新疆巴楚事件,美國為何“無同情心”?
(瑞典) 茉莉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巴楚縣,是古絲綢之路上的一顆明珠。4月23日,這個生長胡楊樹的地方發生了一起嚴重的暴力事件,導致15名警察和社工死亡,6名維族人喪生,8人被抓。中國政府將這起事件定性為“嚴重恐怖襲擊事件”。
很湊巧,美國駐華大使駱家輝那時正隨同美國貿易代表團在新疆訪問。4月25日,駱家輝到烏魯木齊國際大巴扎,品嘗維吾爾族商人攤位上的特色果品。他還去了新疆大學演講,暢談美國發展成功的秘決:“多樣化。”
◎ 美國在反恐問題上不肯“投桃報李”
讓中國政府大為惱怒的是,美國政府居然不肯在巴楚事件上和中國政府一起高唱“反恐調”,而是指手劃腳地教誨了中國政府一番。美國國務院發言人說:“我們敦促中國當局對這一事件進行徹底和透明的調查,向包括維族人在內的所有中國公民提供他們應有的法律權益。”
美國人如此不仗義,中國政府實在想不通,很是氣難平。因為就在新疆巴楚事件前不久,美國波士頓發生了炸彈恐怖襲擊,當時習近平曾致電錶示同情和慰問,而現在美國人卻不肯“投桃報李”。
於是中國政府發言人不客氣地指責說:“中國人和美國人都是恐怖主義的受害者,華盛頓應該表現出更多的同情心。”帶有官方背景的《環球時報》,直批美國政府“無同情心”,並指責美國官方和海外“疆獨分子”互相呼應。
為什麼美國人在反恐問題上不肯“投桃報李”呢?美國人是否缺乏應有的同情心,是否持有雙重標準?如果分析一下巴楚事件的實際情況,稍稍了解美國對新聞自由與公民知情權的重視,了解美國歷史上對待新疆問題的態度,以及對新疆民族關係、人權和宗教自由問題的現實看法,或許中國政府發言人及其媒體人士能夠明白一點事理。這一切都源於民主國家和專制天朝的不同價值觀。
對於美國人來說,公眾了解事件真相的知情權(right to know)最為重要。作為被法律確認的政治民主權利,知情權意味着公民對國家機關掌握的情報有知道的權利。在恐怖事件上,只有向公民公開真相,才能採取措施實現正義。也只有在事實清楚的基礎上,來自他人的同情心才是真實的、可貴的。如果真相都模糊不清,只是讓別人為了同情而表示同情,那種同情難免虛偽、廉價和淺薄。
那麼,當一個暴力事件發生,公眾要怎樣才能獲得真相呢?我們可以看看美國波士頓發生恐怖爆炸後的情況。與當今世界所有正常的民主國家一樣,美國政府在波士頓恐怖爆炸之後,積極發布有關的信息,鼓勵公眾提供線索。各新聞媒體全力跟蹤報道事件動態,公眾隨時可以獲知案件實情,因此消除恐懼心理,齊心合力防範、追捕暴徒。
由於真相透明,那幾天,世界各地的人們都可以從電視報紙、網上視頻上關注波士頓暴徒的去向。有關街道爆炸、暴徒逃跑和被捕經過,都有大量圖片、視頻和文字報道。正因為美國警方儘快公布了炸彈細節和兩名嫌犯的照片錄像,才得以迅速破案,抓捕嫌犯。與此同時,嫌犯的父母和親友,都可以通過媒體發出聲音,表達他們的不同看法。
◎ 官方一家之言,民間不同版本
與美國在波士頓恐怖事件發生後的做法相反,中共當局在新疆巴楚事件發生後,不但不在第一時間公開事件的真相,反而採取強力措施,對該事件的來龍去脈實行信息封鎖。
4月24日,新疆政府發言人侯漢敏簡單報道了該事件,說新疆喀什巴楚縣周二發生一起暴力恐怖襲擊事件,造成21人死亡。暴力襲擊涉及斧頭、刀具、槍支,且有房屋被焚燒。此時離案發已經過去一晝夜,但政府發言人的報道還是語焉不詳,外界看不到任何現場的圖片,不知道嫌犯和受害者的名字,更不知道“暴徒”及其家屬有何說法。整個事件,只有中國政府模糊其詞的一家之言。
就在中國官方媒體統一口徑模糊其詞之時,BBC駐北京記者顧求真(Damian Grammaticas)前往巴楚實地採訪,但很快就被當地警方以安全理由勒令離開。為什麼官方只做千篇一律的模糊文章,不容許外界做公開的、獨立和中立的調查?對此,西方媒體和中國民間都產生了很大的疑惑。
面對外界的質疑,中國官方於4月29日發布了一些較為詳細的資料和現場照片。此時離暴力事件發生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新發布的資料仍然是官方統一製作的新聞產品,這種單方面公布的“事實真相”仍然不能令人信服。
長期以鐵腕手段壟斷國內信息渠道和話語權,中共當局本來就毫無信譽,他們這次的做法更是令自由國家和中國民間人士疑竇叢生。於是,人們從其他方面去了解巴楚事件的真相,出現了截然不同於官方的版本。
被認為最有根據的版本來自BBC記者顧求真。這位英國記者在被新疆警方驅逐之前,已經採訪了巴楚當地的一些目擊者。在題為《新疆巴楚事件:受害者還是恐怖分子?》的報道中,顧求真寫道:
“當地人告訴我們,捲入這起暴力事件的這家人不是什麼‘恐怖分子’,長期以來,他們與當地官員有爭執與不和。當地人說,這家人在宗教上很虔誠,當地官員反覆要求這家的男人剃掉鬍子,要求女人停止戴遮蓋整個面龐的面紗。當地人告訴我們,地方政府規定,女性不能佩戴遮蓋整張臉的面紗,而男性只有到40歲以後,才能蓄鬍子。……‘我覺得是政府一再找他們,讓他們很惱火。’”
從BBC記者的現場報道來看,“鬍子面紗”所代表的宗教身份,才是產生這場暴力衝突的根源。這看起來像是一場臨時爆發的官民衝突,不太像是中國官方宣稱的“預謀已久的恐怖攻擊事件”。
同時,世界維吾爾大會的發言人向西方媒體提供了另一個版本,說暴力是由“中國武裝人員”開槍打死一名年輕維吾爾人而激起的,維吾爾人之後予以還擊。
由此看來,美國政府是對的。無新聞自由即無真相,美國不應該在真相出現之前急忙付出同情心,當然應首先要求中國政府對巴楚事件進行“徹底、透明和可靠的調查”。
◎ 美國關注新疆問題的歷史和現實
但北京的怒火未熄,中國官方媒體沸沸揚揚,一致痛責美國。看看這一類標題,就可知道他們的火氣有多大:《搞雙重標準無異於縱容恐怖主義》、《美國的雙重標準凸顯霸權邏輯》、……。
親中國官方的《鳳凰衛視》評論員認為:“美國在9·11後一方面堅決反恐,另一方面卻對中國範圍內的恐怖勢力,比如疆獨、藏獨和東突等持默許態度。之所以美國會有此曖昧之策,有此雙重標準,自然是出於自身的利益考量。”
然而在美國看來,他們反對的恐怖主義,和藏獨、疆獨並不是一回事。眾所周知,西藏人的反抗一直是和平抗爭。而疆獨雖然有暴力行為,但是否應該定性為“恐怖主義”,恐怕不是很簡單的事情。恐怖主義是有其特定指向的,不能因為有人在暴力衝突中傷亡,就一概視為恐怖主義。
其實美國還是比較了解新疆問題的,從近代以來,美國就開始關注新疆地區。在二十世紀初進入新疆的美國人,大都是基督教傳教士和學者等民間人士。據說,最早到新疆傳播基督教的是瑞典傳教士,最先在新疆進行科學考察的,也是瑞典著名的探險家斯文赫定。斯文赫定於1890年由俄國進入中國新疆,抵達最近發生巴楚血案的喀什地區。而後,美國人步歐洲人的後塵進入新疆。
二戰開始之後,由於新疆具有地緣政治地位,美國政府產生了現實主義的戰略考量。在整個冷戰期間,美國一直關注在新疆邊境的中蘇衝突。隨着冷戰的結束,美國對新疆的關注重點就從地緣戰略逐漸轉為對於宗教、人權的重視。
美國政府的這個轉變,與本國興起的人權外交理念有關。和國際關注西藏運動一樣,促使政府接受具有理想主義色彩的人權價值觀的,主要是來自民間的力量——美國人權組織和人權人士、學術界和國會。美國有各種關注人權和少數民族權利的非政府組織,是他們推動國會議員提出新疆維吾爾族的人權問題。
對於新疆問題的關注,美國國會主要通過相關的委員會來執行。這些委員會通過召開聽證會、提出決議案、發布個人聲明以及給行政官員寫信的方式,來影響美國政府。他們具體關注新疆維吾爾人的政治權利問題、宗教信仰問題、文化語言傳承問題和就業問題,以及新疆的人口遷徙與計劃生育政策等問題。
此外,美國學者撰寫有關新疆的學術著作、論文和研究報告,對美國政府制定新疆政策也有相當重要的影響。美國學者的學術研究涉及新疆的一些重大問題,例如,有關新疆的歷史評估和定位、新疆分裂主義和“東突”,中國政府的新疆政策,對新疆未來局勢的預測與評估。
◎ 貼“恐怖”標籤為掩蓋民族宗教矛盾
由此看來,美國政府不但了解新疆情況,而且對新疆人民懷着同情心。但中國官方及其附庸官方的媒體最氣憤的一點是,美方拒不認同中方對巴楚事件的定性,不認為這是一樁“恐怖主義事件。”中方認為美國使用了模稜兩可的語言,如“暴力衝突”“不幸的暴力事件”,混淆了事件的恐怖性質。
然而,要將某個事件定性為“恐怖主義”(terrorism),不是美國說了算的,要符合一些國際公認的原則才行。最初歐洲人定義的“恐怖主義”,主要是指國家恐怖主義,即政府實行的恐怖主義。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中共派到老軍頭王震主政新疆,王震在那裡對維吾爾族人民大開殺戒,因此被稱為“殺人王”。這個事例非常符合“國家恐怖主義”的定義。其實中國政府一直都在採用國家恐怖主義手段鎮壓人民,例如1989年的六四。
在後來的實踐中,“恐怖主義”一詞被也適用於個人的和團體的各種暴力行為。2004年聯合國秘書長的一份報告,簡稱恐怖主義是“意圖向平民或非戰鬥人民死亡或嚴重身體傷害以達到恫赫人民或脅迫政府實行或取消某些行動”的行為。按照聯合國的這個定義來看新疆巴楚事件,中國官方的“恐怖事件”定性就很值得懷疑了。
如果這家維族人真的具有聯合國定義的“恫赫人民或脅迫政府實行或取消某些行動”的意圖,他們為什麼會在自己家裡作案,而不選擇公共場合作案以擴大其影響呢?如果這家維族人是“恐怖分子”,為什麼他們針對的不是普通平民,而是針對具有特殊身份,可以無禮地強行進入民宅的“社區工作人員”?為什麼這家維族人在衝突中使用的是刀具,而不是恐怖分子通常使用的爆炸物?如果這家維族人是“恐怖團伙”,為什麼在社工報案時,只有派出所所長一個人帶手槍前去?
即使只看中國政府提供的上述信息,也無法讓人得出這就是“恐怖攻擊事件”的結論。有人稱之為“暴力抗拒搜捕”,這個定義更加合適。那麼,中國政府為什麼急着要給巴楚事件貼上“恐怖主義”的標籤呢?因為,如果給維族人貼上這個極其負面的政治標籤,中共當局就可以任意譴責和鎮壓了。他們的真正目的是,掩蓋中共當局治疆失敗、釀成尖銳的民族宗教矛盾的現實。
那麼,新疆巴楚暴力事件的根源何在呢?據來自BBC的報道,象徵宗教信仰的鬍子頭巾成了一根導火線,使被壓制的弱勢民族的憤懣絕望情緒爆發出來。這一類暴力衝突的根源,是維族人一直指控大漢族政府的:他們的自然生存生態被破壞,文化發展權利被阻止,土地上下的資源被掠奪,維吾爾族的語言、宗教信仰被侵犯,……人民因此被迫反抗。
總之,巴楚事件彰顯了中共治疆的危機。如果邊疆民族的自治權利不能獲得保障,這一類暴力事件恐怕還會發生。對此,中共當局不能只責怪美國人不同情,其實美國政府這次的表態已經是很夠朋友了。雖然美國在反恐問題上需要中國的合作,不能批評中國政府太多,但他們還是誠實地告訴中國官方:你們的問題主要是少數民族的權利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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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香港《爭鳴》雜誌2013年6月號,發表時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