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網友寫文章，談到中國的歷史境況將會是在專制和革命之間來回震盪。本人對這個判斷是深表懷疑的。從目前的情況看，專制制度估計還會繼續下去，一往如前，發生革命的可能性極低。歷史的鐘擺會長期停留在專制那一邊，至於何時會擺到革命那一邊，現在肯定很難判斷。一個基本原因是，任何一場革命的背後都有一種思想在起作用。現在的中國還沒有一種思想具有足夠的力量鼓動千百萬人參加革命。這是什麼思想？肯定不會是儒家的傳統思想。儒家的傳統思想只能在個人的道德修養上起一點作用，在整個社會進步方面，已經沒有歷史上的活力。也不會是馬克思主義思想。因為當權者扛起的旗幟就是馬克思主義。雖然有人質疑當局的馬克思主義是否是正宗馬克思主義，除非是與當局的思想理論基本對立的思想，無法撼動當局的統治權威。只有西方的自由主義思想或普世價值才可能有這個能力。

事實上，自近代以來，歐洲的幾乎所有革命都是在啟蒙主義思想的影響下出現的。如果中國將來發生革命，本人估計也會是西方的普世價值和自由民主思想發揮了作用。但是，在目前的中國，普世價值和西方自由民主思想的影響力還不夠，因此，不足以引發革命。這裡面的一個原因是如果讓中國的知識分子在其中擔當一個關鍵的角色，他們並不足以勝任。我的意思是說，如果要發生革命，知識分子必須有擔當。但是，中國的知識分子的能力有限。雖然有文章談到，中國的知識分子到英國開會，達成一個牛津共識，但是，包括他們在內的中國知識分子還沒有能力引導一場革命。除了那些人還不敢公開打出準備革統治階級命的旗幟，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中國的知識分子目前還沒有自己的有影響力的思想。在這一點上，我們或許可以將中國的知識分子與俄國的知識分子比較一下。啟蒙思想發軔於法國，後來傳到德國，後來又傳到俄國。每一次的思想傳遞都在所經的國家進行了進一步加工和升華，成為所在國人民的自己的思想。這在德國是如此，在俄國也如此。在俄國，近代沒有出現世界級的大哲學家。但是，俄國的美學家和文學家承擔了這個任務。俄國的美學家和文學家在創造他們的作品的時候，都幾乎無一例外地注入自由主義的思想。例如，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托爾斯泰等人創造了許多美學和文學作品，同時他們都是宣傳啟蒙思想價值觀的主要人物。他們的思想境界非常高。那個時代，俄國的文學家無論與法國或德國的文學家怎麼比都毫不遜色。中國的文學家沒有那樣的思想境界。中國古典小說如《水滸》裡有農民造反的思想。但是，也是封建時代的思想，就是官逼民反和打江山做江山的思想。但是，沒有人提出過自由或民主的概念。清代的《紅樓夢》小說里說的是才子佳人，沒有啟蒙思想家的那些追求人道主義、自由、博愛等思想。俄國詩人普希金的詩歌里追求自由。顯然已經受到法國和德國一些啟蒙思想家的影響。俄國思想家普列漢諾夫曾經在他的作品裡提到，19世紀60年代，沙皇警察經常找普希金談話，就是覺得普希金的詩歌里有自由主義思想，而當局認為這個自由主義思想很危險。托爾斯泰的作品裡提倡和平主義和人道主義，影響深遠。俄國人在十九世紀一百年被啟蒙主義思想浸泡。蘇聯成立後，當權者也無法將普希金和托爾斯泰從人們的精神生活中抹去。普希金仍然被視為蘇聯的文化象徵。由於俄國近代的文學家的偉大，他們在自己的民族進步中發揮非常重要的作用。我認為，蘇聯解體的過程中，仍然有那個時代啟蒙思想的影響。就是，蘇聯成立後，俄羅斯人仍然非常注意西歐的發展。歷史上，俄國一直在向西歐學習，這個過程在17世紀彼得大帝時候就開始了。換言之，蘇聯共產黨人身上還有19世紀啟蒙思想的影響。當蘇聯的實踐證明，馬列主義是一條錯誤的道路後，共產黨領導人自己決定終結蘇聯。俄羅斯人決定回到19世紀文學家倡導的的那條道路上。但是，在中國，人民沒有受到啟蒙思想的強烈影響。雖然在清末的時候，知識分子認識到需要向西方學習，但是這個過程較短。更重要的是，中國的知識分子只能照搬西方的啟蒙思想，而自己無法創造。這就有個大問題。就是，中國沒有出現偉大的思想家，照搬照抄有不適合國情的問題。還有，沒有人能夠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充當西方思想的喉舌往往就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力。從梁啓超到胡適都屬於這種情況。對比德國和俄國就不同。德國人也受到法國啟蒙思想的影響。但是，德國出自己的思想家，產生了自己民族的自由主義精神，於是，有很大的感召力。在俄國，文學家擔當了哲學家的重任，他們有很大的感召力。所以，蘇聯很快解體。但是，估計中國的共產主義不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垮台。一個主要原因是中國的知識分子無法擔當那個歷史使命。

從另一方面看，中國的普通民眾也沒有起碼的人文素養。這和知識分子的能力也有關係。就是，中國人普遍沒有啟蒙主義的思想。他們對自由民主沒有多深的了解。他們通常目光短淺，只看重錢，看重一些細小的經濟利益。大多數人熱衷於吃喝玩樂。於是，當局就宣稱要加快發展生產力，讓人民過上小康生活，讓中國人都有一個中國夢可做，化解了民眾對統治者的不滿。這與法國大革命前的情況是不同的。法國大革命前，作家發揮很大作用。作家廣泛宣傳啟蒙主義思想，自由、平等、正義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即使根據托克維爾的表述，法國大革命前法國經濟發展很快，也沒有能阻擋革命，根本的原因是法國人已經受到啟蒙思想的強有力的鼓動，不管統治者怎樣改善經濟，人民也不買賬，人民要自由，而專制者絕對無法給予自由。於是，革命就爆發了。西方一些社會科學家認為，人民的收入達到一定程度後會要求民主。其實，也有這個原因。就是當人民的經濟願望被滿足後，統治者再繼續滿足人民的經濟的要求會不再被人民接受，人民因為受到自由主義思想的影響開始要自由，這時專制者就垮台了。但是，在目前的中國，由於當局的壓制，也由於中國知識分子的弱點，啟蒙思想還沒有真正登上歷史舞台，於是，當局還能通過發展經濟來收買人心。所以，革命暫時不會發生。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中國的統治者也沒有應有的人文主義素養。他們的大腦中沒有啟蒙思想。因此，在維護專制這一點上非常頑固。這就與前蘇聯不同。就是說，中國的統治者沒有主權在民的思想。他們只有打江山做江山的思想。這是封建社會裡農民階級的思想。他們還活在中世紀。正如有文章里提到，有中國的學者指出，現代政治不是軍事，在法治的條件下，各種政治力量和平競爭權力。這個思想最早是德國的一位社會學家奧本海默提出來的。他在《論國家》一書中提到，封建社會靠武力分配財產。資本主義靠市場競爭決定財富的分配。於是，資本主義意味着實現和平。奧地利經濟學家熊彼特進一步發揮這個思想，指出民主制度就是通過選票競爭權力，於是，不再使用武力決定權力的分配。的確，這就是一個時代的分水嶺。馬克思沒有越過這個界限。他說：“暴力是每一個孕育着新社會的舊社會的助產婆。”列寧又向前走一步，說：“暴力是革命的火車頭”。所以，繼承馬列主義的中國統治者沒有走出中世紀。中國歷史學家朱維錚寫過一本書《走出中世紀》。本人看過後有一種時代錯位之感。一句話，中國人的思想還沒有走出中世紀。在這裡，人們無法指望統治者最先接受啟蒙思想而放下權力。於是，最有可能引領革命的還是中國的知識分子。

也就是說，何時會發生革命？只有中國的知識分子能夠創造性地吸收啟蒙思想並且創造自己的思想以及逐步對廣大人民施加影響的那一天，才有可能看到革命的可能。那個時候才會敲響專制者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