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軍事和戰爭，各國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經驗。為什麼，因為歷史。

一

國家與國家的衝突有三種可能。

一種，一個國家滅掉另外一個國家，被征服者永無報仇的機會。 印第安人無法為印加帝國滅亡報仇，中亞人無法為花剌子模的滅亡報仇。 據說，亞述帝國曾是世界史上最殘酷的征服者（蒙古人據二，但不知如何評定出來的），現在中東還有自稱亞述的民族，但中東的諸多民族，沒有一個認為能在現在亞述人身上報仇雪恨。

第二種，國家和國家之間戰爭互有勝負，延續幾百年，有時仇恨凝聚在民族記憶的深層，有些得以化解。

英國和法國曾是一對冤家，從十一世紀到十九世紀，斷斷續續打了八百年戰爭，直到一戰二戰才變成盟友。 英國長弓手曾在法國土地創造奇蹟，但法國終於把英國人趕出大陸，取得百年戰爭的最後勝利。

法國和德國也是一對冤家。法國在路易十四初期和拿破崙時代大顯威風，但德國在普法戰爭，一戰初期和二戰大破法軍，扳了回來。

波蘭和俄國也是冤家。雖然波蘭立陶宛1410年大破條頓騎士團也有俄國人的功勞，但長期而言，仇多於愛。波蘭貴族共和國曾是歐洲有數的大國，但俄國先幫助撬走了烏克蘭，後來又夥同普魯士奧國瓜分了波蘭，1920年波蘭大破80萬紅軍，1941年，蘇聯處決了二萬多波蘭軍官，1945年，蘇聯解放了波蘭，但經過三十多年努力，波蘭又從蘇聯陰影下掙脫出來。

歐洲歷史基本創造了另外一種戰爭模式。戰爭沒有永恆的勝利者。這次戰爭的勝利者很可能變成下次戰爭的失敗者。 也許騎士允許贖買俘虜的規則已經包含這種模式的精義，這次我是俘虜，下次你可能是俘虜，衝突永恆，所以誰都不能越過底線。

為什麼歐洲歷史的勝利者不乘勝追擊，讓失敗者永世不得翻身呢？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 從實際歷史中，一戰後法國大概傾向永遠剝奪德國反撲的潛能，不幸得是，絕望的德國創造出希特勒第三帝國這樣一個怪，二戰的勝利者接受教訓，給了失敗者生存的機會，現在德國是和法國平起平坐的大國。

當然，我們可以問得更深， 拿破崙曾是歐洲君主國的噩夢，為什麼拿破崙之後，歐洲各國支持波旁王室復辟，讓法國復國而沒有趁機瓜分法國呢？

第三種在第一種和第二種之間，征服尚未完成，但地位有高低。

中國歷史上，以漢族為主題的中原王朝滅掉無數部落和小國，最後一個也許是曾在新疆稱霸的蒙古準格爾部。但在另外一方面，中原王朝對蒙古，對朝鮮，對越南的征服都半途而廢，雖然最後都成了中國的“屬國”，但又基本保持了獨立。

我始終不太明白隋唐征服高句麗背後的“真正”理由。隋因征高句麗而亡， 唐征高句麗也屢遭挫折，高句麗全勝事情大概也就六十萬戶，三百萬人吧。

問題是，隋唐攻高句麗出動幾十萬人，幾十年死亡恐怕超過百萬，勝利唐並沒有移民高句麗，而是大規模強行內遷當地百姓，先是“徙遼、蓋、岩三州戶口入中國者七萬人”， 之後又從遼東城擄掠“高麗民一萬四千口”入中原，然後還強遷高句麗“二十餘萬口回唐”，土地不是原因。當大祚榮建國時，雖然“地方五千里”卻也不過“戶十餘萬，勝兵數萬”。化了這末大代價，中原王朝並沒有得到朝鮮的人心。後來朝鮮雖然是中國屬國，但朝鮮人對中國的戒心成為現代朝鮮和韓國民族主義重要的內核。

越南也類似，漢代有平二征之役，元朝有三次安南之役，成祖再次征服安南，到宣宗被迫撤退。在名義上，安南雖然是宋，明，清之屬國，但基本保持了自己的獨立。越南人對中國的心理始終極其複雜。

也許，只能說歐洲有歐洲的經驗，中國有中國的經驗，東亞其他國家有其他國家的經驗。

二

中國崛起，很多人相信必須通過戰爭。但什麼樣的戰爭呢？ 第一類的戰爭？ 第二類的戰爭？ 第三類的戰爭？

春秋戰國時期，吳國曾為五霸之一， 但最後攻楚過程為越國所襲，亡。 中國如果想通過戰爭稱霸，需要何等實力才不為第三者所乘？

我相信多數“好戰”中國人心理想象的是始皇神話中的戰爭。而沒有考慮其他可能。 外國，至少美國，考慮的出發點是歐美的經驗，而不是戰國六國的經驗，更不是秦國的經驗。

為什麼我提六國，又提秦國？ 讀史可以看到兩種不同征服模式。 春秋無義戰，大國兼併小國為家常便飯，但兼併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兼收並蓄，一種是強行改造。戰國中燕攻齊，田單火牛陣大破燕軍後仍可復國，證明燕國並沒有強行改變齊國文化和社會結構。 秦國統一六國，秦朝覆亡後再也無法回到先秦，這是兩種不同的征服模式。歷史上亞述帝國常採取第二種模式。

中國通過戰爭崛起，要問的是如果中國勝利，中國是否要推廣自己的“文化和民族融合”模式？ 說白一點，就是中國要走“秦國道路”還是走其他征服道路？

第二問題是，在現代條件下，中國能在多大程度上戰勝敵國？ 成吉思汗模式？ 唐太宗模式？ 美國模式？ 假如，我強調假如，中國擊敗日本，中國是否要滅日本之族，還是滿足日本為屬國，還是要在日本駐軍，採取日美模式？ 意願是一回事，可行性又有多少？

如果中國無法徹底擊敗日本，日本敗但是不認輸，這又是一種模式。日本敗，當然會對日本人民生活有巨大影響，福利國家崩潰，人民基本要從廢墟上重新干起，新一代也許扭轉現在不肯結婚不肯生孩子的模式，但為了自己的生存，只能這樣熬下去吧。 從這點將，血洗東京的調子越高，日本人越恐懼，就越要頑抗到底，敵人越寬大，就越容易屈服。

如果中國無法徹底擊敗日本，中國的勝利並沒有了結歷史上的仇恨，只不過把仇恨推向一個新的階段。

也許有人說，誰讓日本侵略過中國，犯下累累罪行？ 但不少民族也可以說，中國強大後要滅別人的國和族，秦朝如此，漢武如此，唐太宗如此，入駐中原的忽必烈也如此，你們中國人認為自己是“和平主義者”，我們深受其害，可沒有享受到和平。

歷史的舊賬是很難說清的。英法有仇，法德有仇，波蘭和俄國有仇，波蘭和瑞典有仇，法國和西班牙有仇，誰是誰非？ 當中國人頌揚始皇，頌揚漢武，頌揚唐太宗（有不少胡人血統），把成吉思汗當成自己的大汗，事情就更說不清了。

中國基本相信人性惡的世界，相信只要條件合適，任何國家都可以出賣任何國家，那麼，日本之外的第三國第四國第五國，看着中日流血又有什麼良心懺悔的呢？ 中國的邏輯勢必導出一個中國不願看到的結果。

三

戰後曾有過很多戰爭，很多都和美國有關。 在過去半個多世紀，沒有人能否定美國科技國力的領先地位。 但就戰爭而言，美國經常被打的灰頭灰臉。 這說明一件事情，美國有很大的優勢，但在一個多國共存的世界上，美國經常沒有絕對優勢，美國不僅需要盟國的支持，加上盟國，美國也常常沒有足夠的優勢。

美國其實只能“欺負”相當弱小的國家。

大陸中國經過幾十年的努力，現在軍力已經遠超過台灣，對日本也開始取得優勢。但是中國優勢有多大，比得上幾十年前日本對中國的優勢？比的上美國對阿富汗的優勢？ 中國要和日本打，是在中日之間的釣魚島打，雙方都不占距離的優勢，還是要把戰場引到日本本土，讓日本人有本土作戰的優勢？ 中日開戰，在多大程度上中國能放手對平民攻擊以壓日本政府屈服，後果又是什麼？

好像很少人討論過這些問題。至少，民間很少人討論這些細節，多的是感情的發泄。

當然，中日可能進入准戰爭階段。既然是准戰爭，兩國人民就需要為了國家做出犧牲。 大概，日本不乏右派認為日本人過得太舒服了，需要通過“戰爭或准戰爭”剝奪他們的權利和福利。中國方面，大概也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標不在日本，而是在中國國內。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