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中日矛盾日益尖銳，但很少見到真正深刻的分析。30幾年前，我第一次讀到基辛格關於拿破崙時代和梅特涅的描述，耳目一新，我從來沒有體會外交還可以複雜到如許程度。下面是一段關於外交感想。

我看的第一本“拿破崙傳”是蘇聯歷史學家塔爾列（1955年去世）寫的，對於一個中學生來說，當然大開眼界。後來再讀其他拿破崙傳，反而沒有那樣的衝擊感。書中着墨最多的當然是拿破崙指揮的諸次戰役，但也提到拿破崙的外交才能。書裡說，拿破崙的外交才能不亞於他的外交大臣塔列郎，但在偵查反偵查上遠不如他的警務大臣富歇。

拿破崙的外交才能表現在哪裡呢？ 一則是對談判得失的判斷，其次是表演才能。他善於裝怒或善於裝出善意，利用人性來為自己謀利益。

在現實世界裡，很有一批人很富有表演才能，能表演出各種感情，能誘惑或激怒對方以刺探對方的內心，而知道對方的內心也就掌握了操作人心的底牌。在外交，情報和商業世界，切莫輕信對方的“表情”，也切莫輕易露出自己的真感情。

但雖然拿破崙有極高外交才能，但被梅特涅耍了。梅特涅高明在理解自己的世界，也理解拿破崙的世界。梅特涅先讓奧國成為法國的盟友，然後又讓奧國大義凌然的和法國決裂，成為反法聯盟中的一員，並成為組織者。下面是”基辛格 一個智者的畫像“裡面基辛格博士論文中有關的討論。

“梅特涅承認這樣的事實： 法國與奧地利分別代表他那個時代的歐洲的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兩者並存看來是不太可能的。因此，梅特涅得出結論, 拿破崙必須走開。那末，他打算怎樣實現這一大業呢？ 依賴狡猾，忍耐與權術。奧地利必須帶頭組織一個反法同盟，而且必須偷偷摸摸地，小心翼翼地去做。只要走錯一步，引起拿破崙的懷疑，那末幾乎肯定會使整個大廈崩塌。這兒需要一名高明的外交官，一個善於同時進行許多不同談判的外交大師。這個人必須懂得拿破崙的心思，既不低估，又不誇大拿破崙思想的特性。最後，也許是最重要的是，這項行動需要一個合法的原則，梅特涅找到了這個原則，這便是和平。

根據基辛格的意見，這項行動很冒險，但是梅特涅執行這項任務的能力是綽綽有餘的。梅特涅認識到拿破崙帝國的根本弱點是缺乏有保證的合法的皇位繼承，並且知道拿破崙急於想彌補這個缺陷，於是便想出一個計策讓他的皇上為這個法國皇帝幫個大忙。拿破崙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女兒聯姻，最後就會使那個科西嘉暴發戶合法化。梅特涅趕忙為這件喜事作出種種安排。....。

梅特涅在1812年了解到拿破崙正在策劃入侵俄國。奧地利該怎麼反應呢？按照基辛格的說法，奧地利只有三種選擇：聯俄，聯法，或奉行一種武裝中立政策。每種選擇都帶有很大危險性。....梅特涅選擇了同拿破崙實行有限結盟的政策....。法國軍隊在俄國潰敗的消息一傳到維也納，聖彼得堡就立即把它幾個倡議中的第一個提給了奧地利。沙皇竭力要求奧地利放棄與法國的聯盟，並參加同盟國反對拿破崙的戰爭。梅特涅根本不考慮那麼一回事情；他向俄國人解釋說：“一個依靠確認條約關係的神聖不可侵犯性作為它唯一生存條件的國家，是不能夠輕易地破壞盟約的”。梅特涅不願看到別人以民族主義的名義把拿破崙打垮，如果要把合法性主要和民族自決思想聯繫在一起的話，像奧地利這樣的多民族國家就無法生存下去。如果奧地利要參加到反擊拿破崙的同盟里去，那也必須先考慮自己的原則並以此為條件才能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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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特涅怎麼做到這一點呢？ 他的頭一個問題是使奧地利擺脫法國盟國的地位，變成一個中立國。他希望利用他的中立地位，確認他作為調停者的信譽，而且最後以一個和平締造者的姿態出現。梅特涅的目的是拿破崙和他的敵人之間進行斡旋。這件事必須做得使拿破崙決不能說奧地利毀了誓約，或者背叛了同他的聯盟。在締造和平的幌子後面，梅特涅還有另一目的----為建立一個新的反對拿破崙的同盟打下基礎，以滿足奧地利的國內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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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辛格看出梅特涅的所作所為帶有某種危險性。假如拿破崙真是個圓通機變的人，假如他看清了梅特涅所玩的把戲，他可能會抓住並接受梅特涅所提出的條件。....最後，拿破崙被摧毀了，因為他未能認識事物的極限。梅特涅希望他犯的錯誤，他全犯了。

梅特涅的目的達到了，他讓世人看到拿破崙的目的是戰爭，不是和平，即使給以最優惠的條件，拿破崙也是無動於衷的。一個新的反對拿破崙的同盟便組成了。原先是法國盟國的奧地利變成了法國的敵人。整個外交活動完美無缺的甚至拿破崙也不能說奧地利違背了它的條約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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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的世界有很多庸人，但永遠不要低估外交的複雜性，也不要高估盟友的忠實。外交的詞彙下面經常包含好幾種意思，經常一個人吃了虧，還無法責怪對方，因為只是你自己誤解了對方的好意。 當然，現今的世界是否還有梅特涅那樣既有權力又精通外交的人才，這也是一個疑問。但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一點胡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