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博友把中國過去三千年歷史畫了簡圖。他把兩漢合一，不提新朝和綠林赤眉造反，把兩宋合一，不提靖康之汝。他預計中國將進入長達幾百年的天下大治。這位博友還認為幾百年大治才能把亂世陰影從中國心中抹掉，中國人才會人人守法，服從規則。我很久沒有見過如此樂觀的預言了。

世界上有許許多多國家，有些有比較嚴格法治，有些有法制，有些基本還是人治。 如果從個人守法守規則的角度，歐洲的德國和瑞士，亞洲的日本無疑是佼佼者。所謂佼佼者，就是說他們的國民對社會的法律規則有相當敬意，無論人前人後，多數人都願意遵守社會法律和規則。 中國就很難說了，中國社會規則可以分成兩大類，一類是公開的，一類叫潛規則，兩者可能相互完全牴觸，而國民基本不尊重公開的規則，能逃避就逃避，很多地方潛規則才是人們真正遵守的規則。

有意思的是，德國，瑞士，日本長期處於多元狀態，德國日本都有很長封建分裂階段，而瑞士是自由邦組合的邦聯，在很長階段，這三國都沒有一個強勢的中央政權，但國民行為標準化統一化的程度遠勝中國。 中國有大一統的郡縣制度，但在規範國民舉止道德等方面，顯然不太合格，中國國民似乎在所作所為有更大自由度。從這點講，不管如何天下大治，只要國家行為不變，中國人不太可能像日本國民那樣守法。

西岸博在某處提到一個問題，信仰和社會高度趨同性的問題。 他認為，日本德國社會高度趨同，單一種族單一語言，所以有信仰。西岸博提出一個值得考慮的觀點，但無法解釋為什麼世界會有瑞士這樣的國家。瑞士人宗教不同，族裔不同，語言不同，但超越這些，不同族裔創造發展出穩定的持續幾百年之久的高級的社會和國家組織。

中國歷史上有所謂民族“融合”一說，即大量古代民族被華夏族融合，演化成為現代的漢族。現代中國，漢族無疑是最大的民族，中國民族趨同程度遠高於實際多少國家，同一民族，同一書面語言，沒有對立宗教。

但是中國不團結的程度是個事實。在美國如此，在拉美等地也如此。 韓日僑民在海外常常會團結一致，共識共力，但中國人卻經常要以地域親朋分成種種小集團。中國的文化，似乎還不足以讓海外僑民組成跨地域跨政治成見跨行業的比較高水平的社會組織。

為什麼呢？ 也許“融合”過程其實有很多問題，“融合”過程“融而不”合“。歷史記憶深藏在被改造為漢族的異族人的內心深處。中國人內心，對”外人“戒心極強。

不管華裔智力是否領先諸國，華裔明顯在社會組織的創造發明上相當遜色。華裔在社區組織，企業組織，社團組織，專業團體組織，工匠同業等等組織形式方面成就有限，一直無法明顯跨越家族血親這道門檻或官僚治理這道門檻。

從文明角度，各種組織形式無疑是文明演化的重要標誌，新的生產力需要新的組織形式。在國家組織上，中國無疑領先世界，早早就建立能管理數千萬人的的國家組織。但有意思的是，在龐大國家內部，我們又缺少下一級組織（種種小共同體），至少缺少穩定的社會組織。

宗法家族大概是秦後中國內部發育最完整的社會組織。基於地域的XX會所多少超越了家族，上升到地域的水平。但是，從組織內部的凝聚力，從內部分工合作的細化，從交流的頻度，從對成員的約束力和對內部衝突的調停能力等而言，無疑，這些組織還處於比較原始的階段。 中國的國家不喜歡那些能和其權威抗衡的組織。國家喜歡的散沙一樣的百姓。中國北方為強大國家統治最久，但明末基本已經就散沙一片，只有天高皇帝遠的南方，還有些強大的宗族和社會組織，越晚被征服，越遠離統治中心，表現就越強。

古代中國缺少強大的商會，缺少商業演化所必需的各種技術（比如審計，保險，仲裁），政府甚至沒有發展出比較完善的私法和商法。從這點而言，龐大的中國腹內多少有點空虛，始終還帶有極強小農社會的烙印。

有人說，你完全錯了，北宋是當時世界最富饒最高級的商業文明。古人種種記載都證明北宋的富裕，反之，晚得多的歐洲仍舊是蠻夷之地。 

但是，世界上可能有一個商人基本沒有地位的商業文明？ 如果隨商業社會水漲船高而興起一個新的商業文明，那麼它在商業交易上的突破又是什麼？ 面臨北方少數民族國家如遼國金國，面臨可能被野蠻社會滅絕的前景，商人商業資本又做了什麼？ 至少，歷史上完全沒有商人的呼聲。戰國末年，商人多少介入政治，但北宋末年卻了無痕跡，又為什麼？ 蒙古滅南宋，為什麼胡商有站在蒙古一邊？

宋代沒有留下關於審計，貿易，保險，仲裁，商法等商業新技術新組織的痕跡。如果宋代真是一個商業極其發達的社會，又靠怎樣一種機制運行呢？

我只能說，一個缺少真正商業的社會靠國家之力依舊可以創造相當富饒社會景象，創造出大城市的生活，大量的奢侈品享受。但國家力量最終是有限的。秦朝之後的國家一直尊崇農業本位，褒農貶商，但在立朝後不久就創造“盛世”景象，這種富饒和計劃經濟國家企業下的富饒有某種相似之處，但和以私人企業市場經濟為主的商業社會還有極大距離。

法國王政（17世紀之後）信奉重商主義，也設立了很多國家企業。和英國相比，法國更依賴國家的帶動，法國王政時期創造了相當燦爛的文化和文明，成為歐洲各封建王廷效仿的楷模。從宮廷的奢侈排場，法國遠遠超過英國，但從商業發展的角度，英國遠遠超過法國。因此，宮廷，大城市，豪華的上層，未見得是真正商業社會的標準。商業技術，組織，法律才標誌商業社會成熟的程度。

中國會有幾百年的大治嗎？ 在天下大治情況下，中國人會變得像日本人那樣守法守規矩嗎？ 我懷疑。在歷史上，中國從來沒有那樣”理想化“那樣”和諧“的大治，將來也不太可能跳躍出過去的軌道吧？

附

隋煬帝為誇耀國家富強，每年正月當少數民族和外國首領、商人聚集洛陽時， 命人在洛陽端門外大街上盛陳百戲散樂，戲場綿亙八里，動用歌伎近三萬人，樂聲傳數十里外。西域商人要到市上交易，煬帝就下令盛飾市容，裝璜店肆，房檐一律，珍貨充積，連賣菜的都要墊以龍鬚席。當這些商人從酒店飯館前經過時，都要請他們就坐用餐。並說：“中國豐饒，酒食例不取直（值）。”還將市上樹木纏以絲織品做裝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