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文革紀念日。中國本土對此不防,境外媒體也無關注。
6月4日,25年來舉世關注,呼聲高漲,境外尤其轟轟烈烈。
文革災難巨大,慘烈無比,對人的生命、權利和尊嚴的蔑視,空前絕後。毛澤東的兩個接班人都死得屍骨無存,被迫害致死的“階級敵人”更難以計數,群體性大屠殺,恐怖殘忍。
數十天的“六四”成了壓倒了十多年的文革,數千北京學生超越了億萬中國人民。
“六四”二十五年的今天,經過文革苦難的我不能不又想起遇羅克之死。他不是毛澤東的“戰友”,不是武鬥中的造反派,也不是戰戰兢兢、努力自我改造的順民,而是罕見的反抗暴政的先覺者。在“階級歧視”加“紅色恐怖萬歲!”時代里,他是第一位反抗身份歧視和呼喚人權的鬥士;在造反派們大都以“反潮流”相標榜的時代,他才是真正的“反潮流”者——隻身一人反對毛澤東時代的階級歧視大潮流。故而,他才成為因反潮流而獻出年輕生命的大英雄。
文革初期,當高乾子弟組成的紅衛兵高喊着橫行京城之時,遇羅克寫出了中共執政後的”人權宣言”——《出身論》,與權貴子弟提倡的“血統論”恰好針鋒相對。他那麼早就看出“身份政治”對人的歧視和殘害,揭示出“身份歧視”背後的“階級滅絕”;他刺穿了“物質上和精神上的特權階層”的“丑惡的靈魂”,揭示了毛時代所謂“平等”不過是幻象而已。
1949年後的中國,有太多的人及其家庭受到“身份政治”的歧視和迫害,只要出身於“政治賤民”的家庭,平日裡事事受歧視,運動一來,人人得以棄之、誅之。無論怎樣馴順聽話和努力改造,最終也抹不去先天的“紅字”。只因遇羅克的父母曾在日本留學,一家就必須忍受身份政治之害,“三、五反”父親被莫名其妙地抓起來,反右時即使不說話、不表態也是“右派”,遇羅克上不了高中,遇羅文考不上大學。
遇羅克對“血統論”的批判和對權利平等的呼喚,既來自家的切身遭遇,也是為那些飽受身份政治歧視的黑五類及其子女爭取尊嚴,為那些死於階級滅絕下的亡靈大聲鳴冤。所以,遇羅克主辦的《中學文革報》,才能在一夜之間風靡全國,人們如飢如渴地爭讀《出身論》,排起長隊購買《中學文革報》,全國各地的讀者紛紛寫信給遇羅克,他接到的讀者來信之多,高達每天都有幾千封,甚至令郵遞員不堪重負,只好讓遇羅克派人去郵局取信。
然而,遇羅克的聲音僅存在了一年,之後就消失。1967年4月14日,文革時期的最高權力機關“中央文革小組”把《出身論》宣判為大毒草;1968年1月5日,遇羅克被捕,罪名是“大造反革命輿論”、“思想反動透頂”、“揚言要暗殺”、“組織反革命小集團”等。1970年3月5日,在北京工人體育場,遇羅克作為“現行反革命”受到公審,在震天的聲討中被判處死刑,之後被槍決,年僅二十七歲。
與此同時,遇羅克一家六口人,除小弟之外,其他五人全都遭難,就連大弟遇羅文和妹妹遇羅錦也被送進了監獄。
儘管在表面上,官方已經於1980年為遇羅克平反,但是,他的亡靈仍然在泣血。因爲某些老紅衛兵,至今仍然深切懷念毛澤東時代;身份政治的極端化標志“血統論”,其陰魂仍然徘徊不去。
遇羅克看到了“血統論”的背後是“階級論”,階級論為血統論提供了意識形態的合法性。而公開揭破這個謎底的恰恰是那些急欲掌權的“高乾子弟”。雖然,今天大陸沒有幾個人再談“血統論”了,社會的用人標准也逐步由“身份標准”向“成就標准”過渡。但是,一批批新老太子黨在政壇和商界不斷崛起的事實告訴我們:遇羅克所批判的血統論和身份政治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眾所周知,“血統論”之所以在文革中大行其道,除了毛澤東政權長期實施階級歧視的官方政策之外,最直接的原因是文革初期紅衛兵們的大力鼓譟。而“血統論”的陰魂不散,也可以從當年造反派的全無心肝中看出:那些當年大肆鼓吹“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渾蛋”的老紅衛兵們,直到遇羅克冤死了四十四年後的今天,仍然沒有什麽人站出來,向遇羅克的冤魂表示哪怕是一絲歉意。嚴格地講,血統論的製造者是殺害遇羅克的同謀,即便不負刑事罪責,起碼應該負道義上的罪責。遇家在文革中就有五人遭受了牢獄之災。而平反後,這個失去兒子的家,基本沒有得到物質上的補償。提倡“血統論”的老紅衛兵們仍然是冷血的不思悔愧!“血統論”的最著名鼓吹者是當時的大學生譚立夫。而文革結束後,改名換姓的譚立夫繼續風光,當上了中共高官——故宮博物院的黨委書記。據說他也寫了回憶錄,非但沒有自省和愧疚,反而繼續炫耀文革輝煌。1966年6月中,我所在上海市延安中學,由少將之子熊魯平引進的北京紅衛兵燃起“血統論”邪火,“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渾蛋” 的口號經工人子弟胡順路之手寫在兩塊大黑板上,豎立在校門口。我勃然大怒,在校園內連夜舉行與北京紅衛兵的公開辯論大會,校門敞開,工人,幹部群眾蜂擁而入,義正詞嚴,把十幾個北京紅衛兵批剝得體無完膚,慌忙出逃,躲進熊府。後來又上北京欲找譚立夫辯論。現在想來,自覺幸運,未遭無妄之災。在遇羅克的偉大形象面前,我顯得那麼渺小。
“六四”的意義與文革無可比擬。中國當局不怕“ 5 16”,卻對“六四”深恐不已。海外媒體,大國政要紀念“六四”二十五年,忘卻“ 5 16”,數十年。
這個奇特的政治態度與歷史現象,難道是合符邏輯,不值得人們深思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