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新衣—“襲”

不是所有皇帝，都像《皇帝的新衣》寫得一樣，光着屁股，在老百姓面前丟人現眼。中國皇帝更不會那麼傻。要是不穿衣服出鏡，就算別人不說、不敢說，皇帝自己也會冷的。除了夏天，北京的其他季節，沒衣服不行。尤其是冬天，窗外滴水成冰；紫禁城裡的皇帝，以及後宮嬪妃，早用皮毛把自己裹起來了。

皇帝的皮毛，除去顯示皇權高上，還要好看。乾隆，是這方面的權威。據台灣學者賴慧敏在《清乾隆朝內務府的皮貨買賣與京城時尚》一文所述：乾隆對日常衣着是很講究的。在大清內務府檔案中保留着多處乾隆語錄，如“現穿青緞面烏雲豹褂烏雲豹花不勻”——這是批評。我不穿皮衣，連羊皮夾克也沒有，對皮貨沒有發言權。只好亂猜一下，“烏雲豹花”是豹紋吧，“勻不勻”是不是該去找豹子商量商量，以提高品質。

也有表揚的：“現穿灰色猩猩氈大毛羊皮巡幸袍顏色好，迴鑾之日將此樣灰色氈子灣子打點發往廣東做樣，比此顏色再織紅些，欽此。”這是聖旨。我覺得不好執行。“再織紅些”，不好把握；不足或者過頭，就是抗旨犯上，有關小命——小命，也是命啊。

乾隆忙不過來，也有通過太監間接轉達的聖旨。太監胡世傑傳旨：“海龍邊片金邊描金邊祭服朝服，俱照有虞書十二張的樣子成造，俱不要萬字地杖。再貂皮邊祭服朝服亦不要萬字地杖。”乾隆十三年，太監胡世傑再傳旨：“此次二色金龍袍繡做甚糙，只可做賞用。上用龍袍着加工細做，欽此。”織造局做衣服，必須將樣子、尺寸、花樣寫明白送皇帝過目，要是做得不滿意，像金龍袍做工粗糙，只能賞賜王公大臣。

乾隆是時尚領導者，獨領風騷，沒有一個人有他的風頭和派頭。他賞給大臣的衣服，一出宮，馬上就會被效仿，成為流行，和巴黎冬季時裝發布會一樣。也有不同，巴黎之時尚，是有利於人民大眾的；乾隆之時尚，則是人民的禍患。

何以見得？請看“襲”，“龍”+“衣”，只要“龍”、皇帝穿上“衣”，就“襲人”。他肯定不會襲擊自己，他是以“全世界為敵”的，所有他治下的人民，包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臣，都在他的侵襲之列。如抄家，想抄誰的家，就抄誰的家，和現在強拆，一樣。

乾隆的時尚，是有代價的；這個代價，是人民負擔的。據不完全統計，為了乾隆一個人的時尚，大致需要：

1，獵戶。唐努烏梁海是專供皇室皮毛的。唐努烏梁海有5個旗，一個旗，直屬大喇嘛；其餘四個唐努旗、薩拉吉克旗、扥錦旗和克木齊克旗，供應皇室。5旗設總管5人，旗下設佐領、驍騎校各5人。每佐領150戶，每戶1丁，共150丁，每戶每年納貂皮3張。沒有貂皮，可用其他皮頂。貂皮和其他毛皮之互換關係，有例可循。猞猁猻、水獺、豹皮每張，抵貂皮3張，狐皮、狼皮、沙狐皮、掃雪皮每2張抵貂皮1張，灰鼠皮每40張抵貂皮1張。

後來，發現唐努烏梁海產的貂皮質量太差，皇帝和皇室看不上，就拿到前門，賣給老百姓了。1722年，康熙國庫里堆滿了貂皮，有許多貂皮因此損壞，內務府獲准公開出售國庫貂皮。結果，兩個星期之內，賣了兩萬對最上等貂皮，貂皮價格大跌，致使俄國商人，賠了個精光。

皇室所用貂皮，都是進口的——俄羅斯產自西伯利亞和阿拉斯加的毛皮。進口毛皮，比國產的好多了。誰說我們“閉關鎖國”了？

2，裁縫。乾隆年間編制內的匠役為1026名，皮庫熟皮匠118名、刷毛匠2名、氆氌匠9名，裁縫匠125名、毛毛匠118名。僅有這些“御用”裁縫是不夠的，每年，還要僱傭大量臨時工，以應急需。乾隆朝《內務府奏銷文件》記載，宮廷雇用編制外的裁縫匠等，一年的工作時間，達一萬多個工作日。如乾隆二十六年四月起，至二十七年二月給發匠役工價，長工17787工半，共發過制錢2739275文。乾隆三十一年十月起至三十二年十一月，長工19328工半，短工36工，共發過制錢2981413文。當時，一個長工的日薪154文，短工134文。

還有一部分人，不在北京，而是分散在南方。根據《大清會典事例》記載：“御用禮服及四時衣服，各宮及皇子公主朝服衣服，均依照禮部定式，移交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恭進。”可見，江南三織造局，也是“御前伺候”。

3，皮貨商。有兩類皮貨商，一是做國際貿易的，要懂俄語，去恰克圖口岸或者俄羅斯內地購買皮毛；另一類在前門崇文門一帶擺攤，負責把國庫多餘的皮毛，拿到市場上銷售。

不用從動物保護的角度評價乾隆爺，那樣，要求太高；僅從消費觀之，該有多少人，為了皇帝一個人的穿衣戴帽，前後奔忙呢；有人會說，所有皮毛，也不是皇帝一個人用的；皇室宗親，三宮六院，大內侍衛，公侯伯子，也是吃“皇糧”的啊。事實是，這些人，也都是為皇帝主子服務的。沒有皇帝，何來大臣；“皮之不存毛將何在？”總賬，是該記在一個人頭上的，這個人，就是皇帝。

時代不同了，因為一個人“穿衣戴帽”而禍國殃民，基本上不會發生了。但這不是說，“襲人”絕跡了，也不是更少了，而是“改變了模樣”。試看，哪一個穿“制服”的，不在“襲人”啊。古有“龍”“衣”，今有“制服”；“制服”者，制服別人也。警察制服良民，城管欺壓小販，稅官敲詐商戶，交警罰沒司機，信訪機構打擊上訪者，宣傳部門封鎖輿論。凡是公共服務部門，凡是穿“制服”的人，都像過去一樣“襲人”，有過無不及。

有一首歌唱到：我們都是“龍的傳人”。如果我們是“龍”的傳人，是不是一穿上“衣”服，又開始“襲”人啊。想想，13億“龍”子“龍”孫，豈不成了天下無敵的恐龍了嗎？誰見過這麼多恐龍啊，這麼多恐龍橫行，誰受得了啊。

解決的辦法是：1，別宣稱自己是龍的傳人了。2，如果你是“龍的傳人”，就別再穿衣服了。因為，龍穿上“衣”服，就要襲擊別人，老百姓害怕。外國人，也害怕；他們擔心我們不能和平崛起，也有道理。

這樣想來，我倒覺得《皇帝的新衣》裡那一位，蠻厚道的。他可能意識到了，知道自己是“龍”，是真龍天子，而“龍”一穿上衣服，就要“襲”人。所以，為人民的安全計，他索性不穿衣服。或者說，一個裸體的“龍”，對於人民，才是安全的；裸體，就是透明，就是一切都在陽光下，大白於天下；一個“裸體”政府，一個透明政府，才是取信於民的政府；政府在人民面前，就應該穿着“皇帝的新衣”；政府在人民面前，不應該有任何“隱私”。

在這個意義上，我希望所有的皇帝，都穿上“皇帝的新衣”；希望所有的政府，也都穿上“皇帝的新衣”。苟如此，人民之大幸，民族之大幸，國家之大幸也。

2010-11-2，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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