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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輝:台灣精神和日本精神
送交者: 錢多 2004年11月01日22:22:13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台灣精神和日本精神

 作者∶李登輝(漢奸) 翻譯∶錢多(滿族)

  "日本李登輝朋友之會"的阿川弘之會長,各位副會長,各位理事,執行部的各位,各位來賓,你們好! 我是剛才承蒙介紹的李登輝.在今天"日本李登輝朋友之會"成立之際,謹表衷心的祝賀!

  台灣和日本不僅地理上相近,而且兩國國民之間一直有着豐富多樣的交流.我對貴會以維持及發展兩國的友好關係為目標的設立宗旨,表示全面的贊同.

  由於這種一貫的緊密交流,台日兩國民之間無論從文化上還是從精神上都能感受到非常相近的東西.經常有台灣人對日本人,或者日本人對台灣人說我們互相之間抱有親近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這在國際關係上是非常難得的.

  由於這個原因,這次,貴會事務局邀請我做題為《台灣精神和日本精神》的講演.這個題目,在考慮兩國將來的更好的關係時,應該是極其重要的.那麼,今天,我就選擇台灣人和日本人所共有的精神方面的特性以及優點作為題目,希望能和參加會議的各位共同探討一下今後如何將其進一步發揚光大.

  那麼,假如有人問我日本人特有的精神是什麼,我會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大和魂",或者"武士道"."武士道"對日本人來說是最高的道德規範.而且,我認為它不僅對日本人,即使對世界來說,也是極其寶貴的財富.

  當今世界,在台灣海峽以及巴勒斯坦,阿富汗,伊拉克,朝鮮半島等各地,危險的動向正在增大.不僅在政治及軍事方面,即使在經濟方面,世界同時不景氣的預兆也正在高漲.當思考為了承受住這種危機的狀況應該以什麼為精神指導的時候,我願意毫不猶豫地推舉日本的"武士道".即使說"武士道"就是人類最高的指導理念也不過分.

  但是非常遺憾的是,在全世界今天最應該依靠的日本,"武士道"和"大和魂"在一九四五年終戰以後幾乎無人問津,處於被唾棄的狀態.當然,作為其背景,對日本人的戰爭這個"過去"的全面否定,即自虐的價值觀這個東西起了很大的作用.目前的狀態是,一提起"武士道",就象反人類反民主的封建時代的亡靈似的.

  但是,令日本苦惱的惡性犯罪的增加,學校的荒廢以及少年失足,失業率的增大,官僚的腐敗,領導層的迴避責任轉嫁責任等等甚至有可能動搖國家根基的重大事態,在以武士道這個道德規範為國民精神支柱的時代,是絕對未曾見到過的.就是說,這些問題與戰後的自虐的價值觀絕不是沒有關係的.所以不得不說,否定"武士道"是對日本人的沉重打擊.同時,毫無疑問,這對全世界的人來說也是很大的損失吧.

  我是台灣人,從日本人來看是外國人,所以我自己也覺得這樣說日本是否合適,但是,作為一個人,我覺得還是應該好東西就是好東西,壞東西就是壞東西.另外,我受了日本的教育,所以我自認知道日本的好地方.所以,今天我準備明白無誤地陳述一下我之所信.

  剛才我講了"武士道"就是日本人的精神,是道德規範,它不僅僅是精神和處事之道,我認為還應該說是日本人的秉性,氣質和美意識.進一步說,還是勇氣和決斷力的源泉,是冷徹地看待生與死的美學和哲學.

  我於日本開始統治時算起經過了28年之後的1923年,出生於現在的台北縣三芝鄉.當時日本的教育體系實在是太好了,給予了我們接觸古今東西先哲的書籍和教誨的大量機會.還有《教育敕語》(錢多注∶以明治天皇詔書形式發布的對教育的規定,1948年被強制廢除)教導我們從"人應該如何活着"這個哲學大命題,直到"公"與"私"的關係的明確的指針.這樣,加之學校教育和讀書的影響,我在舊制初中和高中時代,堅定了自我修煉的意志,同時開始思考"應該如何活着",乃至"何謂死"這樣的大命題.人只有在認真思索了何謂"死"之後,才能思考"生".總之,當時的我對生死觀進行了不斷的思考.

  這其間偶遇並受到極大影響的,便是新渡戶稻造先生的哲理和理論.其中最使我震撼的,便是其著作《武士道》.新渡戶先生的《武士道》是為了讓外國人理解"日本之魂"而用英語寫成的,1899年初版刊行之後,立刻在全世界好評如潮,一舉抬高了剛剛走上國際社會的日本的音量.美國的西奧多·羅斯福總統讀了之後非常感動,購買了幾百冊勸世界各國要人一讀的事很多人都知道,而對於高中時代的我來說,真乃揚棄(原注:aufheben)了卡萊爾《衣裳哲學》者也,對我有關生死觀的疑問給出了一個明確的回答.

  比如書中所引本居宣長的"若問何謂大和心 旭日噴香山櫻花",吉田松蔭的"明知此因有此果 敢做敢當大和魂"等和歌(錢多注∶"和歌"指5音拍和7音拍為一句的日本固有詩型,以上兩首是五七五七七共5句31個音拍構成的,我翻譯成漢詩風格了.另外,櫻花突然之間怒放於滿山遍野,短時間內一齊飄落無處覓其餘韻的性格,暗示着武士道中的生死觀),教會了我只要全力而為之便沒有不可能的事,以及"為生而死"的道理.

  在《武士道》裡,新渡戶先生作為武士道的道德律,首先舉出了"義".所謂"義",用一句話說就是忌諱卑劣的行為.它不是封閉於個人或者"私"的層次上的東西,而是必須提高到"公"的層次上來接受的觀念.

  接下來是"勇"."勇"和"義"是密切相關的,非為義的勇氣是完全沒有價值的.昭和天皇的"松柏本色傲霜雪 為人豈能不如斯"的御製和歌,正是揚棄了"勇"和"義"者也.

  再接下來,是作為愛的"仁".然後還有與"仁"密切相關的,從尊重別人感情出發和生起的謙虛,殷勤之心的"禮".作為"禮"中不可欠缺之物,又舉出了"誠".然後有居於日本人的人倫最高位置上,可以看做名譽之規的"忠".這些道德律互相之間不即不離,渾然一體,便是武士道.新渡戶先生就是這樣論述的.

  "武士道"一詞得到普及的時間,其實是明治時代的後期,好像是從新渡戶先生的《武士道》的刊行開始的.所謂"武士道",本來形成於江戶時代.是在天下泰平之世,對SAMURAI(錢多注∶武士)的戰鬥精神在文化上經過形式主義的加工而形成的.與此相對,新渡戶先生的《武士道》所闡述的,應該說是廣義的"武士道".就是說,正如副標題《日本的精神》所暗示的那樣,是對以武士為中心的日本人的精神的全盤描寫.

  對於可誇耀於世界的日本精神的結晶的"武士道"的成因,新渡戶先生認為其原因在於日本長期積累起來的歷史,傳統,哲學,風俗,習慣.當然,作為武士道的淵源之一,他也舉出了中國的儒教的影響,但是他認為,實際上是受到中國文化影響之前大和民族所固有的東西.

  從生死觀上來看,儒教里"死與復活"這個契機很稀薄,沒有否定一個事物的契機.所以,儒教包孕着一種危險,即唯獨對"生"的積極肯定變得非常強烈.儒教雖然是界定善惡的道德,但是由於沒有弄清生死觀,所以,每一個人生存的意義與儒教中建立的道德之間,發生了相當大的偏離.儒教被有些人稱為"用文字書寫的宗教",歸根結底,不外乎與科舉制度一起來支撐皇帝型權利的意識形態而已,不是給人民的心裡帶來平安的東西.把這種東西寶貝似的推戴的中國人,最終被空虛的口號所翻弄,不僅以此自我滿足,或者只拘泥於面子,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反而使得價值觀錯亂.

  新渡戶先生是基督徒.加之是士族出身,他有儒教的素養,但是,我認為他是最終由於儒教中生死觀的缺乏而求道於基督教的.然後,在基督教這個新的道德體系下,他重新發現了並非作為維持武家時代的物理性及現實性的權利的狹義的武士道,而是作為用來追求精神性和理想性的人生的,通往萬世永劫的道德規範的廣義的武士道.可以說,由他所重新發現的"武士道",就是日本人"勿需言,只需行"的美德,是明確區分"公"與"私"的"奉公精神".當然,這和中國文化性質完全不同.

  值得注目的是,這個"武士道"里既沒有教義也沒有成文律.有的只是有名武士以及學者的少量格言之類.這到底意味這什麼呢? 這意味着,"武士道"曾經深深地紮根,成為了日本人血和肉吧?

  正因為如此,我對戰後日本人價值觀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感到非常遺憾.今天的日本人必須刻不容緩地從戰後的自虐的價值觀中解放出來.為達此目標,日本人必須更有自信和信念.應該為曾經鑄成"武士道"的民族的血統感到自豪.惟有如此,日本才能擔負起作為世界領袖的重擔.

  下面我講一講台灣精神.說起台灣精神,應該如何定義,這很難.戰後的台灣在很長時期被中國大陸渡來的國民黨政權所統治,其間帶來了作為中華世界的傳統型政治體系的皇帝型權利結構.中國的政治文化自始至終是用來維持並強化政權的文化,所以不是法治而是人治,"公"和"私"的區別不明確.在"中國化"的政策下,這種價值觀被強加給台灣人,結果社會上腐敗蔓延,道德掃地.

  於是,我在就任總統後,推進了民主改革.台灣的民主化,不單是自由和民主的問題,自是引發台灣的自我同定(錢多注∶此為錢多造的譯詞.原文是identity)的問題.這是因為,台灣人歷史上從來沒擁有過自己的政權,作這個國家主人翁的意識尚未充分培育起來.在此之前,提起台灣人的國民精神,一般都認為就是中國人的國民精神,但是當思考自我同定的時候,就不得不回顧什麼是台灣人獨自的文化和精神了.

  在台灣的民主化過程中值得注目的是,台灣人社會比較秩序井然地從人治過渡到了法治.要實現法治社會,前提條件是守法精神已經深入人心,而台灣人在日本統治時代已經學會了它,沒有被戰後的人治社會的價值觀完全污染.如果是大陸的中國人,恐怕需要首先從什麼是守法精神開始.

  台灣是四面環海的島國,走過了與封閉的大陸明顯不同的海洋國家的歷史進程.由於位於東亞航路上,從很早開始就作為貿易中轉地而繁榮起來.土著居民也好,跨國波濤渡來的漢人移民也好,曾具有海洋色彩很強的文化,這一點很容易推測到.首先,海洋國家日本的文化進入台灣的時候,台灣人轉眼之間就把它吸收了,與此相反,中國的大陸文化最終沒有紮根,不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其次,平地的土著分為各個種族,漢人移民的語言也多種多樣,由此存在了許多族群(錢多注∶ethnic group).還受到包括西洋以及日本等在內的外來政權的各種文化影響.另外,不應忘記,台灣的社會是由開拓移民開發並發展的.由於這些歷史因素,台灣的文化是多元多層次的.

  與此同時,人們孕育了進取,冒險的精神,刻苦奮鬥的精神.台灣人喜歡"打拼"這個詞,意思是拼命努力.毫無疑問,這種"打拼精神"支撐着今日台灣的繁榮.

  另外,如果把"武士道"看做尚武精神的話,那麼以泰雅族為代表的土著民也有這樣的傳統.在大東亞戰爭中,台灣土著民的高砂義勇隊所展現的勇猛精神和自我犧牲精神是廣為人知的.

  進一步說,常說的台灣人的"日本精神"(原注∶lippenchenxin.(錢多注∶即這四個漢字的閩南話發音.這裡是根據原文的片假名轉譯的,未必符合閩南話拉丁拼法)),必須說這也是台灣的國民精神的重要的一部分.這是在日本統治時代學來的,某種意義上可說無菌培養出來的勇氣,勤勞,奉公,自我犧牲,責任感,守法,清結等各種優點,但是,實際上"日本精神"這個詞膾炙人口恐怕是戰後,台灣人自己把中國來的統治者所不具備的,作為台灣人的近代國民的這些素養,氣質驕傲地稱為"日本精神".

  說起來,正是由於有了"武士道"這個日本精神,台灣才沒有被中國的人治文化完全吞沒,才得以抗的住.也可以說,正是因為有了這個,才得以建立了現代社會.這樣想來,就可以理解,"武士道"這個東西,曾是包括台日在內的亞洲的近代建設的原動力.

  但是,即便如此,戰後的台灣還是沒能避免中國文化帶來的惡弊.社會上公私混同,實利主義橫行,道德低下等惡弊蔓延,成為了很大的問題.究其原因,在中國化的政策下台灣失掉了自我同定,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這與戰後的日本自我否定,即否定傳統文化造成價值觀混亂情況完全相同.也可以說,不願理解精神上的傳統和文化的沉澱,只集中精力於表面上的進步,是現代社會的通病.

  於是,我就任總統以來,一貫積極地提倡"心靈改革".所謂心靈,就是精神,就是通過改革心靈使社會擺脫舊的框架,以新的思惟方式不斷地產生出新的活力.這比政治改革更困難.知識分子只重"理性"看不見實踐,也就是說只講大道理而始終不行動的傾向很強,而我的改革是只有實踐.

  再回到新渡戶先生的《武士道》上來.我認為,為了確立以"公"的精神為立腳點的台灣人的自我同定,把這本書作為教科書是再好不過了,實際上,我也正在用它來向台灣各界的人談"公"與"私"的問題.我想,通過這樣做,應該能重新喚起曾經向日本的"武士道"學習,現在也理應潛藏在心底的台灣人的精神.

  同樣,對於日本人,我也希望重新評價"武士道",重新找回曾經驕傲過的日本人的自我同定(錢多注∶這裡也許翻譯"自我同定意識"比較好,為了統一起見,沒這麼做).我決心把餘生奉獻給台灣,同時我想,激勵日本也是我的使命.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走一下"奧之細道"(錢多注∶松尾芭蕉曾從"關東"地區到"北陸"地區邊遊歷邊寫遊記,這個詞既指這條路線,又是該遊記的書名,這裡是前者).這是因為,我認為芭蕉的《奧之細道》裡所描寫的"淒蒼感","悲美感"(錢多注∶這兩個詞特別難翻譯,乾脆把原詞寫在這裡∶わび,さび)才是日本人本來的美好的心緒,情操.我期待着有一天能和日本的人們一起訪問此地,一起重新確認這些事情.

  謹以此結束我的講演.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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