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要去美國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詩篇》121:2）

依據中共傳統的階級鬥爭觀點，我必然是一個政治上的“危險”人物。我出身於中共定下的剝削階級家庭，因為父親生前長期在國民政府任職。我是在鐵窗裡面待過的“右派分子”。“文革”中我又被立案審查，做過五個年頭的“牛鬼蛇神”；雖然最後審查結論是“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但我所犯的“嚴重政治錯誤”，則屬於“敵我矛盾”性質。

 我的海外關係複雜，有親友散居在台灣、日本和美國等地。我的社會關係更是一片“黑”：我的舅母朱素敏祖籍山東。她自齊魯大學數學系畢業後，到中學擔任數學教師多年。1944年前後，她奉獻自己，在重慶南岸賈玉銘老牧師（1879-1964）創辦的中國基督教靈修學院，和我的舅父丁約翰成為同學。1945年8月15日，抗日戰爭勝利，他們二人成婚，並於1948年在靈修學院完成學業，順利畢業，此後，他們一起到四川康定傳福音，我舅舅還被按立為牧師。1955年“肅反”運動開始，他們夫妻雙雙被捕，罪名是“披着宗教外衣的反革命份子”。1980年，二人平反，但舅母早已死在獄中。（左圖：我的舅舅和外婆）。

我還有一位遠房姑媽，是基督徒家庭出身的俞恩梅醫師，她在1947年從美國回來後，一直是重慶市寬仁醫院婦產科主任。她於1951年被捕，罪名是美國間諜和反革命分子。

1952年我高中畢業時，為了遵行“向黨忠誠老實”的號召，我主動在畢業鑑定表格上填寫了就我所知的所有複雜的家庭關係和海外關係，可是絕未想到存於個人檔案里的這些呈述，竟給自己帶來不盡的災難和痛苦。也因此在以後多年的歷次政治運動中，我都被說成是“骨子裡都反動”的人。我自嘲在這“解放”後的新中國，我卻是一個政治上“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悲劇人物。

然而，1979年3月，我這個一向膽小怕事的人卻突然變得膽子特別大，大得連自己都感到驚奇——竟敢想入非非，白日做夢，向校黨委提出申請，要去美國！

這在旁人看來，我有似痴人說夢，更像一個愚不可及的人，僅憑一時興起的不切實際的想法，就要去辦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情——要去美國，實在荒誕至極！

我之所以竟敢對美國懷有夢想，源於父親生前對我的許諾；他曾說過，待我高中畢業，中英文有了較厚的底子，就送我去美國讀大學。可是，我還在念初中時，父親就離開了這個世界，不可能實現對我的許諾。

“荒漠甘泉”[1]中有一段話：“困境是神跡發生的第一期。”如果是大神跡的話，情形不僅“困難”，並且“不可能”。1978年，我的神帶領我，使我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經歷了這個“不可能”。

天上的神垂聽了我的祈求，先後藉三個人的手，於1980年真把我帶到了美國，因為“耶和華豈有難成的事嗎？”（《創世記》18:14）。

第一位是俞恩梅醫師（1904-1994。她是我大姨父的妹妹，出身於基督徒家庭，畢業於上海女子醫學院（ShanhaiWomen's Union Medical College，又稱“上海基督教女子醫學院”（Shanghai Women's Christian Medical College），即今上海復旦大學醫學院附屬婦產科醫院。1932年，俞娘娘首次赴美，先後在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Johns Hopkins Medical School）和“斯隆-凱特琳癌症中心”（Memorial Sloan-Kertering Cancer Center）等處工作。1937年7月，抗日戰爭爆發，她毅然繞道歐洲回國，為抗戰服務。1946年二戰結束後，她再次赴美，後於1947年回重慶寬仁醫院繼續任婦產科主任。1951年，俞娘娘在重慶以“美國間諜”罪名被捕，此冤案直到1978年才得以平反。她從服刑到刑滿釋放後“留場就業”，長達27年之久[2]。

1977年，她在寫給我的第一封信中說，多次看到我在醫學雜誌上發表文章，覺得我很有培養前途。她對我表示，如我想去美國深造，她十分願意幫助我去尋找資助。她當時身份還是刑滿釋放後的“留場就業”人員。

經過她的多方努力，1979年她終於找到了願為我提供資助的鮑曼•格雷醫學院（Bowman Gray Medical College）。因為這個醫學院的外科研究基金是喬治•芬奇（George Finch）[3]捐獻的，而喬治•芬奇又是俞娘娘早在1936年就認識的一位具有“美以美會”（The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背景的銀行家，他是第二位幫我赴美的關鍵人物。

1940年，俞娘娘在重慶為治療大後方發病率很高的子宮頸癌患者及其它惡性腫瘤病人，曾經特請喬治•芬奇在美籌款購買鐳針（Radium Needle），並在蔣夫人宋美齡的幫助下，空運鐳針，飛越喜馬拉雅山的駝峰到達重慶。當時正逢戰亂之際，物質匱缺，大後方只有俞娘娘及另一位醫師開展鐳針治療惡性腫瘤，挽救了許多患者生命。1980年，俞娘娘在成都將鐳針捐贈給華西醫科大學。可是，蔣夫人幫忙空運鐳針的事，竟然成為俞娘娘1951年被判刑的一個罪名。

方毅是幫我赴美的第三位關鍵人物。1979年時，他是國務院副總理之一，分管科技。我曾冒昧給他寫信，表達我的赴美願望。沒有想到，他在收到我的信以後，很快批覆，為我的出國開了綠燈！對此，我將在下文中詳述。

我想去美國，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才能成行，竟有這三位關鍵人物會幫助我，其中一位還是國務院副總理，而且缺一不可，難道僅可以用“事皆巧合”來解釋嗎？

幾年後，有一位在豫北醫專的舊友，根據我的經歷，在“上海文學”上發表了“歐陽出國”一文。佑安在她學校的圖書館讀到這故事，立即將“上海文學”寄給我看，還有別的在國內的朋友，也寫信給我說：“這不就是你的故事嗎？”

[1] 《荒漠甘泉樂侶》，考門夫人原著，顧明明編配，10月14日，榮光傳道會，2004，台北。

[2] Harriet LAPP Burkholder: Tragedy and Triumph, Courage and Faith through 27 Years in Chinese Prison, Purple Bamboo Publishing, SFO, 1993.

[3] Wilson O. Weldon: George and Lucy (A Story of Joy in Giv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