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白對張純如女士的書一直不怎麼看重。此類書充斥美式新聞記者的特點,優點是敏
銳、富於正義感同情心、材料處理符合規範;缺點是分析過於橫向,少歷史感,抓
不住人心、歷史的複雜和矛盾性。
何白對張純如女士的長相也不怎麼恭維,以為描述成端莊大方也就罷了。私底下還
以為其長臉長齒,面相看上去不聰明。
然而此番張女士之死,使何白認為她是位真英雄。托爾斯泰描述其三哥時說他心地
善良,性情軟弱,最後不堪重負,只好死去。看來張女士也是這種人了。見慣了言
行不一致,說一套做另一套的持各種信仰各種政治觀點的各種人等,張女士這種執
着於自己所思所想並身體力行的人,雖然是毀滅,也只能被看做是真豪傑、真英雄,
羞煞億萬苟活卻自以為是的男兒們。
無獨有偶,張女士去世前一周,LA一位女士也去世了。六年前充當司機,將一朋友
夫婦送至該女士家赴“宴”,幾乎被其以及其白人夫婿無止境的嘮叨給搞昏掉,一
會兒是要朋友為南韓頭號導演改本子,描寫一朝鮮熱血青年奔赴延安,卻被錯誤的
清洗的故事,一會兒大罵黃華軟弱無能,不能給予海倫斯諾以應有的幫助以至其晚
景淒涼。當終於殺出門外時何白禁不住抱怨了一下,估計給熱情地站在門口舉目相
送的女士以及她那位精通日語、漢語、法語、德語、挪威語還有英語的夫婿給聽到
了。
何白是不喜歡該女士的許多思想觀點的。但是他不得不認為這位女士也是一位真英
雄、真豪傑。因為不論一個人的信仰觀點如何,重要的是這個人自己信仰相信自己
的信仰觀點,這本來是最起碼的道德,卻成了如今分別英雄與小人的度量衡。這位
女士,先夫是香港名醫,錢是很有幾個的。她卻不斷拿錢出去(雖然那些去處何白並
不以為然)給別人和團體,自己兩口住着如同何白在學校時所住的英式公寓,屋裡擠
得不像樣子,從56年返京同毛周所攝的照片,到黃華等所送的字畫,這種混亂與一
個對自己所思所信身體力行的人而言,卻是協調的。
“人們不講道理、思想謬誤、自我中心,不管怎樣,總是愛他們;如果你做善事,
人們說你自私自利、別有用心,不管怎樣,總是要做善事;如果你成功以後,身邊
儘是假的朋友和真的敵人,不管怎樣,總是要成功;你所做的善事明天就被遺忘,
不管怎樣,總是要做善事;誠實與坦率使你易受攻擊,不管怎樣,總是要誠實與坦
率;你耗費數年所建設的可能毀於一旦,不管怎樣,總是要建設;人們確實需要幫
助,然而如果你幫助他們,卻可能遭到攻擊,不管怎樣,總是要幫助;將你所擁有
最好的東西獻給世界,你可能會被踢掉牙齒,不管怎樣,總是要將你所擁有最好的
東西獻給世界。”
這是另一位巾幗英雄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