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笛·謊言之邦 - 2004-12-6 21:31 (20 reads)
八十年代初,我有幸到山海關一游。站在城樓上看那長城自莽莽群山間奔騰而來,
不禁心懷大暢。這時身旁一對母子的對話引起了我的注意。那男孩約八九歲模樣,自上
得城樓來一直在大呼小叫,沒片刻寧靜。他在試圖攀爬城牒時被母親制止了。
"你看看那長城",那中年婦人說,"看啊!好看嗎?"
"好看。"孩子敷衍地說,一面琢磨著如何突出母親手臂的包圍。
"別動!好好看著!想想你該怎麽描寫眼前的風景。想一想長城象什麽?好好想想!
你說,象什麽?"
孩子停止了躁動,呆呆地望著前方說不出話來。
"好好想想,象什麽?"母親循循善誘,目光中流露出無限的柔情與期待。然而過
了好久,孩子仍然只能囁嚅著說:"象…象…"
"你看,"母親無奈只得給出標準答案了,"象不象一條蜿蜒的巨龍?多雄偉!多
有氣勢!"
我只覺得一陣反胃,想起了幼年魯迅進城遊玩前被父親勒令背書的事。八九歲的孩
子,知道什麽叫"蜿蜒"、"氣勢"?真要說得好聽,為什麽不教"夭矯"這個誰也弄
不明白的詞呢?就是那母親自己,又何曾見過什麽"巨龍"?
然而我知道,那孩子過後不寫遊記則已,要寫必然有這麽一個"點睛之筆"。而且
就是這句話,外加若干"祖國大好河山"、"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的屁話,註定了他
的文章要在學校里奪個頭籌,弄好了說不定還能選到《中國少年報》上去。我自己不就
是這麽過來的嗎?當年路過麥田,一定充滿"豐收的喜悅";到古寺隨喜,必然震駭於
塑像的"栩栩如生"、感佩於"古代勞動人民巧奪天工的聰明才智";見到三春景色,
馬上想到"祖國的錦繡河山"與"勞動人民的幸福生活"。如此幹了幾十年,等到後來
見到尼亞加拉大瀑布只能啞然,因為自己那無所不包的假話庫中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適的。
要寫遊記,看來還得等到咱們解放了北美那一天。
這就是我們的教育,它就象馬戲團訓練小狗做算術那樣,為我們建立了一種牢不可
破的條件反射。什麽場合該叫幾聲,絲毫也錯不得。錯了挨鞭子,對了有糖果。當年在
作文中談志向,我老老實實地自報長大了要當工程師,結果得了個不及格不說,老師還
在全班批我的"資產階級名利思想"。下來後請教老師自己將來究竟應該當什麽,老師
白了我一眼:
"那還用問?當工人農民!"
從那一天起,這就成了我的"官方志向"。雖然後來被迫如願以償,先後當了農民
工人,多年內卻一直在暗中苦苦追逐"私人志向",頗有些至死方休的模樣。
也是在小學時,有一次布置的家庭作業,大部份人都沒做。老師叫起一個作完了的
好學生,讓他給大家講講他是怎麽想的。他說:
"我覺得,學習是自己的事,是為自己好。要是不努力,吃虧的是自己…"
"錯了!"老師勃然,"學習怎麽是為自己呢?那是為革命!"
我怎麽也想不通:學習怎麽會是別人的事呢?自己不學習,又如何害得革命吃虧?
儘管這麽想,正確的條件反射還是牢固地建立了。從那天起,我便立下了刻苦學習、解
放全人類的雄心壯志。
等到六十年代學雷鋒、學毛著,我和絕大多數同學一樣,已經成熟到天天寫雷鋒式
的日記,專門放在課桌上等人翻閱的程度。到得後來全民山呼萬萬歲,當然也就不會去
深究人類能否存在一億年、要是所有的人都死光了,撇下他老人家豈不寂寞得緊的問題。
只是後來見到英文將"萬壽無疆"譯為"a long,long life"時一度慨嘆過鬼子語言的
貧乏。所謂"無疆"著,無邊無涯也。譯作"an eternal life"或許更貼切。只不過
據"耶和華見證人"說,此待遇凡歸依我主者均能享受,用於偉大舵把未免失敬。
假作真時假即真。幾十年蒙黨的辛勤培育,春風化雨,醍醐灌頂,甘露酩心,謊言
已經融化在我們的血液里,滲透在我們的骨髓中。撒謊已經成了我們的生活方式,行為
準則,生存條件。我們以謊言立國,以謊言興邦,在鬼話中欣欣向榮,在欺騙中茁壯成
長。特大饑荒即特大豐收,全國大亂就是全國山河一片紅。打倒劉鄧陶,我們萬眾一心;
批林批孔,我們眾志成城;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我們同仇敵愾;歡呼中央兩個決議打
倒鄧納吉,我們敲鑼打鼓;歌頌英明領袖華主席一舉粉碎四人幫,我們載歌載舞;沒有
人意識到自己是人格分裂、言不由衷的偽君子。每個人都知道話分"官腔"與"私房話"
兩種,各有各的用途。所以哪怕是對於象毛主席生前殷殷託付華主席幹掉他老婆那樣的
神話,或是毛主席對劉主席百般關懷、無微不至的奇談,我們都決不會揚起驚奇的眉毛。
誰都知道那是不可不說,但絕對當不得真的偉大的假話。而且,既然第一流的科學家都
可以證明畝產萬斤糧的可行性,或是宣稱克隆了恐龍蛋的基因,我們在謀職時對簡歷稍
加創作又何足為怪?作為順利通過以全社會的規模長期進行的"獎偽罰誠"的負篩選的
佼佼者,我們深知誠實等於愚蠢,欺騙通向成功的真理。
假作真時真亦假。我們不但喪失了講真話的能力,而且還容不得別人講大實話。李
登輝的"兩國論",本來不過是把象房事一樣"做得說不得"的那層窗戶紙點破了。其
實即使從馬列主義上講,此論也無懈可擊(國家是一個階級鎮壓另一個階級的工具,包
括軍隊、警察、法庭、監獄等等。一個主權國家該有的,什麽東西台灣沒有?)可就是
這麽一句實話,竟然讓大陸人民的血壓普遍升高几個月。林思雲先生比較了一下中日兩
民族的民族性,愛國志士們就長篇大論地證明他其實是個日本雜種,揚言要去測他的DNA。
當今之世,誰膽敢通知大眾穿著新衣的皇帝其實是一絲不掛,誰就掘了民族的祖墳。說
來可悲,一些歷史學術作品之所以有震撼力,不是因為它們真的洞幽發微,而是因為作
者有足夠的道德勇氣講了真話。例如趙無眠先生證明"元朝非中國";"女真原是外國
人";王力雄先生證明"西藏並非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等等。在西方,他們大概會
被當成是說"伏爾加河流入裏海""馬吃燕麥"一類永恆真理的契訶夫筆下的人物。的
確,哪怕是希特勒,也不曾因為英國王室來自於德國就宣稱大不列顛自古就是德國領土。
靠文成公主的下嫁來宣稱唐朝對吐蕃的領有,這種事只有咱們做得出來。
上次回國,親友聚會時有人談到西方科技的先進,我忍不住說了句:"豈止如此?
人家的社會制度先進!"頓時全場愕然。冷場半天后,一位至親率先討伐,說他最見不
得有些人出國幾天回來就這也看不慣,那也指責,活脫一副西崽相。我回敬曰:"西方
文明比中國文明優越是事實。中國充其量只能算個剛剛脫出中世紀的半開化國家。想想
文革吧!還有比那血腥野蠻的時代嗎?"這一下捅了馬蜂窩,全部人沖著我橫眉立眼地
惡罵。一氣之下,我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台灣和中國的關係,和澳大利亞與英國有什
麽差別?""西藏屬於中國,和印度屬於大英帝國有什麽兩樣?"直到那位至親指著我
的鼻子暴雷也似地斷喝一聲:"漢奸!滾回你的美國去!"
自此學了乖,發誓不談國事。本來,不說假話,也不一定非得講真話不可。可沒幾
天又毒害了青少年。一位親戚讓我輔導她的孩子的英語,孩子的一篇作文引起了我的注
意。他在文章中歌頌了家鄉的美麗和改革開放以來發生的巨大變化,表達了他對家鄉的
熱愛。
"寫得不錯。"我說,"可看起來怎麽這麽面熟呢?是不是《中國日報》上抄來的?"
"不是!全是我自己寫的!"他委屈地嚷。
"對不起。不過這真是你的感想嗎?"
"你想聽真話?"他看看母親,欲言又止。
"沒關係,"我說,"咱們隨便聊聊,看你能不能用英語講一下。"
在母親鼓勵的目光下,他開始講了。他不喜歡自己的家鄉,這兒污染嚴重,文化經
濟落後,人們的信息閉塞,觀念陳舊。他盼望著早日離開家門,到北京上海那些先進的
大城市去見世面。
"講得真不錯。"我由衷地誇獎,一面把他的話翻給他母親聽。"可是你為什麽不
在作文里這麽寫呢?"
"可這只是我自己這麽想的,不是作文啊!"
"自己想什麽就寫什麽,這才是真的作文!"
"是嗎?"他滿臉困惑,再次強調:"可這是作文啊!能想什麽就寫什麽嗎?這麽
做我不會及格的!"
"沒錯,外國孩子就是這麽寫的。"
孩子不言語了,惶惑地看著母親。後者一言不發,原來滿是笑容的臉拉了下來。我
的輔導只得草草收場。後來我離開客廳上衛生間時,聽到了他母親小聲而焦灼的叮囑:
"別聽你大伯的!他出國時間太長,忘了中國的國情了!"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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