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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在廢墟上繼續生活
送交者: peixing 2005年01月01日09:06:01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在廢墟上繼續生活


余杰
  廢墟的下面
  走出以複雜和骯髒聞名的紐約地鐵站,轉過幾條繁華的街道,世貿遺址便赫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密密的鐵絲網,已經將這片浸透了淚水和鮮血的土地圈了起來。在鐵絲網上,掛着數十塊黑色的金屬牌子,每個牌子上都密密麻麻地銘刻著數十位“九一一”遇難者的名字。
  這樣的黑色牌子一個接一個,有幾十米長,遇難者的名字加起來一共有兩千多。每一個沉默而簡單的名字後面,都隱藏著一個鮮活而熱烈的生命,他們都曾是父親,是母親,是丈夫,是妻子,是兒子,是女兒,是兄弟,是姐妹......
  這些樸實無華的名牌是一種特殊的紀念,總裁與職員、富翁與侍者、警察與消防隊員,都聚集在這裡平等了。
  世貿原有地下建築的殘骸還依稀可辨,從龐大的地基就可以想像昔日的恢弘。在世貿被摧毀之前,我沒有來過,只是在照片和電影中,看到過這兩棟舉世聞名的建築。我來的時候,雙塔已經倒下,死亡也已經發生。有人說,伴隨著雙塔的倒下和生命的消失,是人類對文明秩序的動搖,和對信仰根基的疑問。真是如此嗎?
  慘劇發生之後,美國葛理翰牧師在電視上說:“看到飛機撞上世貿中心大樓,我們萬分恐懼。那些建在牢固根基上的宏偉大廈,是美國創造力和繁榮的象徵。遭到撞擊之後,這些建築物轟然倒塌......但是,在廢墟的下面,是永遠也不能毀滅的根基......我們正開始在這個根基上重建。這個根基就是我們對上帝的信仰。”
  如果沒有信仰,很難想像美國能夠如此迅速地從這次災難中恢復過來。正如一位基督徒所說,在美國,“九一一”恐怖襲擊事件,“讓人們剛硬的心腸重新點燃憐憫,使每個人從關懷自己的鄰舍做起,用禱告與關懷堵住社會的破口”。
  然而同時,在《人民日報》的“強國論壇”和北大的“新青年論壇”上,幸災樂禍的人竟然占大多數;有些中小學生回到家中興奮地向父母報告美國被炸的“特大喜訊”,有些老師帶領孩子們在課堂上鼓掌歡呼……
  同時,我因為在一封向美國總統和人民表示問候的信件上簽名,而被許多人辱罵為“賣國賊”。“今夜我們是美國人”,這個“九一一”之後,在許多國家喊出的口號,在中國卻幾乎成了一個“恥辱的標籤”。
  但在我看來,與“九一一”的死難者站在一起,是一個有正常的感情和理智的人的本能。我毫不後悔自己所表達的一切。上帝按照自己的形像而造的“人”,當然先於作為種族概念的“中國人”而存在。人們對美國政府的對外政策有不同的看法是自然的,但不同的看法,非得以喪心為恐怖主義叫好來表達,這未免超越了人類的倫理底線。這樣的“愛國”,不僅不會增加祖國的榮譽,反而會給祖國帶來恥辱。這個意義上來說,我把“九一一”也看作中國的國難,它顯示了中國教育的失敗。
  當然,也不乏清醒的反思。我在網上看到過一篇署名“良言”的清華人的帖子,這樣寫道:“當你們對著遇難的成千上萬美國人民額首稱慶、撫掌叫好的時候,我清楚地知道你們中有多少人正加緊考托、考G的步伐,去實現心中的美國夢。我實在不願意用‘虛偽’一詞形容清華網上一群自大自卑、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師弟師妹。但是,想想若干年後,你們中有人終於拿上美國綠卡,手按前胸向星條旗發誓的樣子,回首今天你們的血氣與愚昧,豈不像一個跳梁小丑麼?……
  你們可以允許自己用年輕付上不明是非良善的盲從的代價,但是千萬不要允許仇恨代替愛,嫉妒代替憐憫,苦毒代替寬容在你們尚未成形的心土上滋長。”
  我想,這段話不僅是寫給清華人看的,也是寫給所有的中國青年看的。可是,有多少中國青年,注意到這樣誠懇而深切的呼籲?在世貿遺址外邊,我合掌為遇難者們禱告,也為中國青年的心靈禱告。
  
  天涯共此時
  晚上,我去紐約的僑聲電台接受專訪,見到了著名的主持人江漢。江漢他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正式職業是電腦工程師,主持僑聲電台“天涯共此時”節目,是他兼的一份義工,雖然沒有一分錢的工資,卻堅持了整整八年。做電台主持是他的興趣所在,這些年來,很多老聽眾已經離不開“天涯共此時”節目了。2001年9、10月間,因為哥哥在“九一一”事件中遇難,他不得不把節目停了一個月。結果,這段時間裡有數以百計的電話和信件,來詢問他的去向以及節目的未來。大家都憂心忡忡,生怕就聽不到這個心愛的節目了。
  一聽到江漢的哥哥在“九一一”事件中遇難的消息,我立即向他表示安慰,同時詢問詳細的情況。這是我訪問美國期間,遇到的第一個活生生的遇難者家屬。這段時間裡,我不斷地與各種各樣的美國人談到“九一一”,卻沒有機會與一名遇難者的家屬會面。這次真是一個巧合。
  節目結尾後,江漢一邊開車送我回賓館,一邊用低沉而渾厚的聲音給我講述他的家庭、他的哥哥江淮。車窗外是紐約閃爍的燈火。
  “江淮”和“江漢”,這是父親給他們兄弟倆起的名字,就是“淮河漢水情”,寄託了父親對故土深深的思念。
  所以大哥江淮每次向新朋友們介紹自己時,總是這樣說:我的名字是兩個字,姓就是《約翰福音》7章38節中,“信我的人,就如經上所說,從他腹中要流出活水的江河”的“江”,名是淮河的淮。
  在母親的影響下,從高中二年級起,江淮就成了一名基督徒,後來江漢也成了基督徒。江淮經常背著大鼓,隨著福音隊,走遍台北的大街小巷。
  1971年,他們的母親生病逝世,年僅四十二歲。在病榻的三個月中,母親的身體已經衰弱得不能言語,唯有她口中的讚美和堅定的信心不變。
  1980年後,江淮、江漢先後赴美留學。剛到美國開始學業,江淮便創建了在新澤西的教會,就在他簡陋的學生宿舍中,開始了十個人的聚會。二十多年之後,已有數百位基督徒,分在三處聚集。
  在美國的日子,兄弟倆始終彼此扶持。那份感情讓他們在台灣的老父親深感安慰,也讓周遭的朋友們羨慕。十六年以來,兄弟倆每天以一通電話相互問候。江淮的話通常不多,只要知道每個人都平安他即滿足......講到這裡,江漢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靜穆紀念冊
  “災難發生的那天,你是如何度過的呢?你到了現場附近嗎?”我問道。
  江漢說,當被劫持的第一架飛機,撞上第一棟大樓之前,他還給哥哥撥了一個電話,想給哥哥一個驚喜,因為他準備了一份哥哥期待已久的禮物。電話沒有人接。
  幾分鐘以後,江漢就在電視上看到了世貿被撞、著火燃燒的場景。他被驚嚇得四肢發抖,因為哥哥一般都是早上八點半上班,辦公室就在世貿第九十五樓。
  江漢瘋狂地撥打哥哥辦公室的電話,卻始終沒有人接聽。那一端是死一樣的沉寂。
  江漢所在的公司立即宣布下班。由於同事們都知道江漢在找尋哥哥的下落,他們都不讓他去曼哈頓下城。同事們拉著他,像逃難似的奔跑在皇后大橋上。他只能頻頻向後方回首,放眼所及,除了一片瀰漫的硝煙外,熟悉的世貿大樓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心也一直在往下沉。
  那天,當江漢步行六個小時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已全然崩潰,因為他必須面對這樣一個殘酷的現實——他已經永遠失去了哥哥。
  此後的幾天,江漢一直希望接聽到哥哥報平安的電話,然而哥哥那熟悉的聲音再也沒有出現。他一家醫院一家醫院地去找哥哥,雖然明知希望渺茫也不願放棄。
  他焦急地等待著每一波發表的傷患者名單。然而,每一次名單的發表都讓他陷入更深的哀痛之中。直到最後,死亡名單中出現哥哥的英文名字。
  講到這裡,我到賓館了。但是,我還想更多地知道有關江淮的故事。於是,江漢對我說:“明天下班之後,我給你帶一些資料來。”
  第二天,當我在紐約法拉盛圖書館結束講演之後,果然發現江漢在門口等著我。他把一本深藍色封面的、沉甸甸的書遞給我說:“這是一本哥哥的紀念冊,裡面有很多朋友對他的回憶,對你走近他也許有所幫助。”由於旁邊還有記者等著採訪我,我們來不及深入交談,只好匆匆告別。
  這本正方形的紀念冊,深藍的封面靜穆如大海,上面只有一行燙金的小字:“神已經給他預備了一座城”。這大約就是紀念冊的名字吧。
  “九一一”慘劇發生半個多月之後,來自全美各地和台灣的基督徒逾千人,在佛蘭克林的新會所舉行了江淮的追念見證會。江淮不是官員,不是富翁,卻有如此之多的人前來參加,只因為他是上帝的一個僕人。他們的文字和發言便集結成了這本書。
  在回國的飛機上,我開始閱讀《神已經給他預備了一座城》,開始進入一個基督徒高貴的內心世界。書中沒有一張江淮的照片,我卻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因為比肉體更加重要的是人的靈魂。這是在高高的雲端之上,我聽見了與江漢的聲音相似的一種親切而溫和的聲音。這聲音也許就是江淮的。
  從一篇篇的描述文章中,江淮的形像逐漸凸現出來。在家庭里,江淮是好兒子、好丈夫和好父親;在教會裡,他是一位讓所有人都感到如坐春風的大哥。即使自己還處在求學的艱難時期,他也念念不忘幫助那些剛來到美國的台灣和大陸的朋友。
  他曾把新婚的家作為聚會的場所,主臥室里只有床墊而沒有床,客廳更是全部騰空,只放聚會用的桌椅。
  他幫助新來美國的學子租公寓,還撮合了好幾對美好的婚姻。他很會製作米酒,如果有姊妹坐月子,就會收到他親手製作的酒釀。他還很會包餃子,參加聚會的朋友幾乎都吃過他包的美味的餃子。
  江淮每天開車兩小時到紐約上班,下班後又要為小孩和更晚下班的妻子做飯,常常還來不及吃飯就趕去聚會。聚完會回家,又讓妻子去指導孩子的功課,自己來清理碗筷、收拾家務。在這樣忙碌的生活中,他每次都早早地來到教會,晚晚地離開,幫助、服事別人毫無保留......
  
  上帝在淚里
  如果用佛教或者中國傳統文化中,“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觀念來衡量,我們怎麼接受這種“善有惡報”的殘酷現實?江淮的罹難,證明上帝錯了嗎?或者是上帝不愛我們嗎?
  基督徒們回答說:答案恰恰相反。如果把這一切放在基督信仰之中,疑惑將迎刃而解。
  因為中國式的宗教充滿了“要求”與“獲得”的渴望,而基督教的核心卻是“給予”與“懺悔”。《約伯記》已經給出了這樣的啟示:對於一個基督徒來說,因信仰而受苦,是他必須的承擔。江淮的罹難,印證了《約伯記》的真理。
  俄羅斯思想家舍斯托夫在《在約伯的天平上》一書中,多次引用《詩篇》的句子:“我像水被倒出來,我的骨架都已脫節,我的心變成了蠟,在我裡面融化。”
  他指出:“要看到真理,不僅需要有敏銳的眼光、機靈性、警覺性等等,而且需要有捨得一身剮的膽量和能力。這非一般意義上的膽量和能力。讓人同意在啼飢號寒中生活,經受淩辱、咒罵,烤成法拉里斯的公牛,還不夠,需要唱讚美詩的人的預言:
  “在我裡面融化、粉碎和打破自己靈魂的骨架,即被視為我們人的基礎的東西、我們習慣上看作永恆真理觀念的全部規定性和明確性。”江淮接受了上帝賜予的命運,他像水一樣倒出了自己,他必會獲得了天上的一切。
  丹麥哲學家齊克果認為,信仰是因顫慄和不安而產生的,信仰因重負而幸福。上帝永遠不會忘記人的脆弱和不完美,上帝的愛比我們的愛偉大。上帝允許發生的事情,都在人可以承受的範疇之內──包括“九一一”事件、包括江淮的離開。
  正如齊克果所強調的那樣,“對於上帝我總是錯的”這種想法,使我們相信上帝不會錯,錯的是我們。這種想法從兩方面表現出它的威力──一方面是結束了疑問,一方面是使行動有了生氣。“如果你敲門,門卻沒有開;如果你盡力尋找卻沒有找到;如果你努力工作卻一無所獲,如果你辛勤耕耘卻沒有受到上帝的賜福;如果天堂的門關閉,但證言沒有到來,你在工作中仍然快樂;如果懲罰降臨於你,你依然快樂──因為對於上帝,我們總是錯的。”
  如果你在危難時刻依然能夠堅持信仰、依然能夠體驗到上帝之愛,那麼你的信仰就是真正的信仰,它如磐石般堅固。相信江淮必是如此。他的突然離開,誠如保羅所說的“死在我們身上發動,生卻在你們身上發動”,迎接他的將是一座上帝之城,是豐豐滿滿的永生。
  寫到這裡,我想起了傳道人遠志明在“九一一”之後,寫的一篇題為《上帝在哪裡?》的文章。是的,在那大樓倒塌的時刻,上帝為什麼不阻止慘劇的發生呢?上帝究竟在哪裡呢?
  遠志明說,上帝在我們的眼淚里,上帝在我們的信念里,上帝在我們的使命里。上帝自然有他奇妙的安排,“我看見在患難中上帝與美國人民同在,上帝與人類同在……
  “假如沒有永恆,短暫將無比囂張。假如沒有公義,罪惡將不可抵抗。假如沒有上帝,人類將很快滅亡。更重要的是,假如沒有人類、起碼是一部分人類持有對上帝、永恆和公義的堅定信念,沒有他們基於這一信念而甘願獻出的巨大犧牲,我實在不敢想像人類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是的,因此人類方有可能在廢墟上繼續生活,堅守公義、信仰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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