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這裡寫的是我小時候真實的故事
方周
(五) 好孩子?壞孩子?
我們住的樓里大概有百戶人家。我們家在三樓,二樓住着一家姓田
的,父母是中文系的老師,膝下一兒一女。他們的家教很嚴,孩子
要在家讀書,不能和我們這些“野小子”玩。很自然,這樣一家人
被我們視為“異類”。那男孩比我小兩歲,脖子後面有一個黑痔,
我們送他一個綽號“一撮毛”。只要他一出家門,我們總要圍着他
起鬨,搞點惡作劇,常常弄得他哭着回家。沒想到後來他們兄妹倆
都進了最好的大學,而妹妹更是個天才,小小年紀就成了詩人,聯
合國還專門為她出了詩集。真難想象一個在那麼惡劣環境裡長大的
女孩怎麼能寫出那些美好的詩歌。想想自己呢?真是慚愧。
不想還好,一想又想起許多小時候做出來的羞愧之事。到美國之後
常常想,如果有機會去哈爾濱,一定要向當年被我傷害過的那些人
道歉。那時候,在一樓的盡頭住着一對姓王的殘障夫婦。那王叔叔
可能受過傷,上身和正常人一樣,腿卻沒有了。王阿姨 (不知道她
本人姓什麼,權且讓她也姓王吧) 的雙腿不好,都要靠柱拐杖。這
樣一對行動不便的人也是我們欺負的對象。有一次,趁王叔叔上班
不在家,我們一群小孩子去敲他們的門。王阿姨一出來,我們眾人
便一鬨而散。這樣搞了幾回,我覺得很乏味,便跑到樓外,來到他
們家窗戶底下,撿起一個大土塊,從窗戶爬進他們的睡房,把土塊
扔在他們的床上。正要離去時,王阿姨從外面進來,看了個清清楚
楚。第二天,我和我媽恰巧從他們家經過,王阿姨叫住我媽,把前
一天的事告訴了她。我媽正要責備我,王阿姨卻趕緊說,“別罵他,
我知道他是好孩子。下次你別讓他跟那些小孩在一起就行了。”
和我們住同一層的還有一家姓劉的。劉叔叔是數學系的老師,劉阿
姨在城裡上班。文革開始後,劉叔叔被打成數學系的“反動權威”,
挨了批鬥, 連我們這些小孩子也可以對他們為所欲為。劉家有兩個
女兒,年紀都比我小,常常受我們的氣。有一年春節剛過,我從他
們家門口經過,發現他們都在裡面,卻忘記了鎖門。我急忙回家,
拿出剩下的一些鞭炮,跑回他們家門口,點燃鞭炮,拉開門,把鞭
炮往裡一仍,關上門,扭頭就跑。只聽一陣鞭炮響,隨後是兩個女
孩驚嚇的哭聲…
人之初,性善乎?性惡乎?
我們的善來自我們那與生俱來的良心,它不僅在我們做惡時責備我
們,它也督促我們行善。我們的惡則來自我們犯罪的天性,這罪性
也是與生俱來的。問題是我們的罪性常常勝過我們的良心,使我們
行善時力不從心,行惡時卻游仞有餘。嗚呼!人禍的根源就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