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的簽名(上) --- 曼寧
我認識一位男士,二十五年來他一直不容許家裡有任何十字架或耶穌受難像,此人倒是表里一致,並不膚淺。他並不隨眾叫囂,也沒有將基督教視為中古世紀的發霉古董。那麼他為何拒絕看到十字架呢?他是這麼說的:「我無法忍受十字架,它否定了我所看重的一切,我是個驕傲的人,注重感官,追求享樂,十字架指責我說:『你錯了,你必須背起十字架,十字架的道路是人生惟一真諦,只有把人生改成這種樣式才是真實的人生。』」所以,他不容許家裡有基督被釘十架的象徵。他知道若讓十字架進入生命,就必須改頭換面過另一種與他目前的生活相衝突的日子,這人倒挺老實。
這類躲避神的事並不新奇,一百多年前的湯普森(Francis Thompson)在他的詩句中便說過:「從日落到日出……我在自己迷宮似的意念中躲避祂;我把自己藏在淚眼朦朧中、在連串的笑聲下……」天上的追逐者卻回答:「看哪,奇怪、可憐而無用的東西,所有的事物都離開你飛奔而去,因你離開我飛奔而去!」
十字架的矛盾
對使徒保羅而言,世人最明顯的特徵就是對十字架充滿敵意。保羅在寫給加拉太教會的信中說,基督徒最深的戳記就是,因着耶穌的十字架,對他來講,世界已經釘在十字架上,對世界來講,他已經釘在十字架上。在寫給哥林多教會的信上,保羅說,惟有身上常帶着耶穌的死,才能使耶穌的生也顯明在我們身上。這話可應用到每一個基督徒,惟有站在十架清影下才是跟隨主。
主曾說:「不背起他的十字架跟從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德國路德會的殉道牧師潘霍華抓住這句話的精義:「當耶穌呼召一個人的時候,祂是召他來赴死。」除了神在耶穌基督里所選擇的這條路以外,我們既無理由也無權選擇他途。十字架不但象徵我們的救恩,也象徵我們的生活型態。
當我們說跟隨主,但實際生活卻看不出我們所信的教條與道德原則,那麼我們的聖潔不過是幻影,而世人不會浪費時間去看幻影。今天基督教群體並未攪擾世界,哪會攪擾呢?十字架太尋常了,不但墓碑上常見到十字架,瑪丹娜的耳環也是十字架。
各各他山上受難的神,已被基督教的虔誠給弄得瑣碎而平凡了;髑髏地那令人髮指的暴行,已被基督教藝術轉化為高貴的首飾;那可怕的羞辱事件,已被基督教敬拜的感情用事化為神聖的壯麗場面。被釘十架的榮耀主已被組織化的宗教馴化而成為溫順的神學象徵,神學象徵可不會在夜裡汗如大血點滴在地上。莫特曼(J&??848;gen Moltmann)於其重要著作《被釘十字架的上帝》(The Crucified God)中寫道:「十架的悲苦,在於十架上的耶穌基督所啟示之神,已經被我們化為還可以過得去的一件事,因我們學會從神學角度去理解,那不過是救恩不可少的過程。其結果,十字架喪失了它獨斷而令人無法理解的特性。」
把十字架視為神學遺風,就不會妨礙我們安逸的宗教生活。但曾被釘十架的復活基督不再是一個圖像標誌,而是活生生的,且把我們送進祂所點燃的火中,那麼祂所製造的大破壞可就比所有的異端邪說者、世俗的人道主義者、和自私自利的傳道者所帶來的混亂之總和還更大。
今日美國教會耽溺於瑣事的程度令人吃驚,我們就像嚴肅的審查官吹毛求疵,挑剔着我們應唱哪些歌,又該拒絕唱哪些歌。維廉‧賓(William Penn)曾說:「作基督徒就是效法基督。」而耶穌所求於我們的正是把自我和私慾釘在十字架上。今天有許多教會試圖降低此一呼召的風險與危險,規劃出一列道德規範清單,好讓我們獲得安全感,取代神聖的不安全感,以緩衝風險,除去跟隨主的危險。因為少了十架之道,釘十架之基督的大能與智慧,反而引人注意。
最近有個朋友打長途電話問我,會不會因某電視布道家在節目中論天主教的話而不高興,我回答,他所說的沒有什麼讓我不高興,是他沒說的才讓我不高興。在芝加哥大學教教會歷史的路德會教授馬悌博士(Dr. Martin Marty)說得好:「問題是基督教和聞名人物不相配,名人的自我很大,需要被滿足。這些節目對政府、人道主義和主流宗教作了錯誤的描述,它們不是勸人歸主,而是肯定人既有的。我認為它們根本改變不了任何人。」
但重點就在使人改變─把我們從世俗價值觀篩出來。使徒保羅曉得世俗價值觀已經滲透到教會裡面,而且取得一席之地了。他說在加拉太、哥林多、腓立比和羅馬的教會都有基督十架的仇敵─在信得最虔誠的會友中反而多,在搖擺不定的人裡面反而少。耶穌並非死在搶劫的路賊、強盜或暴徒手中,而是落入長官與律師、政客和教授洗得一乾二淨的手中,他們都是社會上最受尊敬的人。
潘霍華在《追隨基督》(The Cost of Discipleship)書中說,沒有十字架的恩典就是「廉價恩典」。當教會不傳揚耶穌基督被釘十字架,也不憑愛心活出十字架,則教會不過是一個枯燥無聊的社會罷了,沒有大能、沒有挑戰、沒有火、沒有改變。本來是高潮迭起的,卻被我們弄得單調乏味。基督徒就是愛基督和祂十字架的人。請聽蓋士曼(Ernst Kasemann)怎麼說:「惟有當十字架使一個人與自己和好,與他人和好,並與這世界的勢力和引誘劃清界線,才能稱得上是愛十字架的人。在十字架底下,人獲得人應有的地位,……除了背起十字架跟隨主以外,別無他法可分享復活之主的榮耀。」
潘霍華於德國福洛森堡(Flossenburg)集中營去世前一年,即一九四四年四月,寫道:「有個問題一直令我困擾不已,到底基督教是什麼?或者,對今天的我們來說,基督究竟是什麼?」這是每個人必須自己去說明的問題,耶穌是誰?今日作門徒跟隨主的含義為何?其它事都會使我們分心,在我人生旅途中的耶穌就是被釘十字架的那一位,祂的主權記號就是十字架,別無其它。十字架是復活之主的簽名,歷史上的拿撒勒人耶穌只因成為被釘十字架的那一位,證明他就是榮耀的基督。
十字架的愚拙
因此,救恩的中心就是耶穌的簽名,所以保羅才會毫不遲疑地說他只傳「耶穌基督並祂釘十字架」。當保羅抵達哥林多之前,剛去過雅典,在那裡他運用自然神學向希臘族群傳福音,可惜未成功。所以當他來到哥林多這個放蕩淫亂的港口城市,就不再用高言大智,只單單傳十字架的愚拙。他宣告:「釘十字架的耶穌基督是神的能力,神的智慧。」
保羅對哥林多人說了一段驚人的話,言詞間充滿了似非而是的道理:「十字架的道理,在那滅亡的人為愚拙;在我們得救的人,卻為神的大能。……猶太人是要神跡,希臘人是求智慧,我們卻是傳釘十字架的基督,在猶太人為絆腳石,在外邦人為愚拙;但在那蒙召的,無論是猶太人、希臘人,基督總為神的能力,神的智慧。因神的愚拙總比人智慧,神的軟弱總比人強壯」(參:林前一18~25)。
希臘文的「愚拙」一字有遲鈍、無趣的意思─十架真理並非因其公然的危險而顯得愚拙,乃因其荒誕可笑而遭眾人鄙視、忽略,但這正是保羅要傳揚的,他所領受的啟示完全違背猶太人與希臘人的期待。猶太人期待的是彌賽亞,在他們眼中,死在十字架上是可恥的,所以他們認為耶穌不可能是長久引頸期盼的榮耀解放者。十字架因此成了信心的障礙。
希臘人則認為,救世主必定是比柏拉圖更偉大的哲學家,能將宇宙的秩序與和諧展現出來。但這位救世主竟以死在十架上,挑戰這個既有素養又聰明的文化信仰,甚至反其道而行,自己成為無理性的殘忍人性下的犧牲品,在希臘人看來真是太愚昧了。
然而,保羅卻靠聖靈的大能傳揚十字架之道,經歷出乎意料的成果。無論猶太人或希臘人都放下成見,俯伏在十字架的能力與智慧之下。因十字架並非有關受苦的信息,而是講那位受苦的基督,「祂是愛我,為我舍己」(加二20)。
倘若今天在教會裡面滿有能力且被聖靈充滿的基督徒太少,那是因為我們之中太少人認真投入保羅所謂的「天天死」,天天向着各種形式的自我中心死,包括自我高抬和自我定罪。研究基督教歷史即可發現,每次神的靈以颶風之勢橫掃教會,總是透過完全降服於愚拙十架的先知與愛主的人。
受難日提醒我們,我們得益處非因神的能力,而是因神為了愛我們而放下祂的能力。能力迫使人改變,惟有愛感動人去改變。能力影響的是行為,愛影響的是心靈。世上最感動人心的莫過於犧牲的愛,這就是為什麼神的愛藉由那被掛在十架上的耶穌,請求人濕潤祂焦裂嘴唇的垂死身影,完全彰顯出來的原因。
(本文選自校園書房出版社新書《耶穌的簽名》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