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科學？什麼是進化論？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蘆笛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老馬昨天貼了篇大作，今早讓我劈頭蓋臉一頓暴罵，這傢伙風度一流，也不生氣，又寫了篇文字貼出來作了解釋，倒讓我非常佩服，嘖嘖。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不過，恕我直言，馬ＤＤ好像始終沒搞懂什麼是進化論，也始終沒搞懂什麼是科學，所以妙論越出越奇，讓人掩口胡盧。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其實我要是老馬，我就不敢那麼放肆──擺明了這罈子裡就有專家，數理方面有黃老邪，生物科學有bystander。“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老蘆這人是個智力勢利鬼，見了有水平的同志就畢恭畢敬，見了說傻話的同志就忍無可忍，定要飽以老拳，當真是不可救藥。要是老馬也有我的眼光，或許立論時就不會這麼豪勇了吧。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先來說什麼是科學吧。我在樓下那個帖子裡說的話，其實是轉述我在中學時代看完愛因斯坦寫的某科普讀物（書名記不住了）的讀後感。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所有的科學理論都是這麼提出的：先觀察到一些自然現象（或社會現象），然後提出一個理論來，該理論不但能圓滿地解釋一切已知現象，而且能夠預言未知現象。而驗證這預言，便成了檢驗該理論的手段，如果預言得到證實，則該理論便可從“假說”上升為科學裡的“法律”，也就是所謂“科學定律”。如果觀察到的現象與預言不符，就必須去修改那理論，以便對新現象作出解釋。修改後的理論又能作出新的預言，由此又提供了驗證方式，如果再被推翻，原理論再也無法修改，那就只好扔掉。這就是所謂“證偽”。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一部自然科學史，充滿了這種被拋棄的假說。最淺顯的例子，乃是古希臘人的“燃素說”。此說試圖解釋為何有的物質能燃燒，有的不能。據說，能燃燒的物體含有“燃素”。木頭含有燃素，所以能燃燒，石頭不含，所以不能燃燒。木頭燃燒後，所含燃素耗盡，所以灰燼就再也點不着了。這就是灰燼總比原來的木頭輕的緣故──因為燃素在燃燒過程中被燒去了。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從表面上看，該假說非常圓滿地解釋了已知現象。但根據該理論，可以預言，灰燼比木頭輕應該在所有的情況下都成立，與系統是開放的還是封閉的無關。正是對這個預言驗證，徹底顛覆了燃素說。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這驗證是後來被法國大革命砍了腦袋的聰明貴族拉瓦西作出的。他把木柴放在一個封閉的曲頸瓶里燃燒，發現燃燒前後原料與產物的重量不變。這用燃素說根本無法解釋，因此，燃素說不能成立。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他接下來做的實驗導致氧氣與氧化現象的發現。那實驗的具體設計我記不大清楚了，大致是先把空氣從曲頸瓶里排除，然後加熱瓶內物，再讓空氣進入，此時發生燃燒，燃燒過後，所得產物比原來的要重。可見，空氣的一部分參與了燃燒並變成了產物。至此，拉瓦西不但徹底“證偽”（也就是“推翻”）燃素說，而且發現了所謂“燃燒”其實是物質氧化。有的物質不能氧化，所以不能燃燒，能氧化的物質則能燃燒。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由此可見，西方所謂“科學”，說的其實就是實證科學，離開“實證”無“科學”。世上沒有什麼“不能驗證的科學”這種怪物。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西學東漸前，中國從無科學，就是因為咱們沒有實證的習慣。古人提出許多說道（例如中醫里那些名堂），從來就想不到那些說法需要驗證。因此，那些名堂永遠成不了科學定律，甚至連求證的實驗都設計不出來。例如，如果您導師讓你去設計個經典實驗證明“氣”與“血”的存在，請問您怎麼做阿？根本就不可能！In the first place，你連什麼是“氣”，什麼是“血”都稀里糊塗，根本無法界定這些概念，遑論它們的具體功能。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所以，老馬把波普定義拿來當寶貝，把老波當成權威嚇唬人，一點意思都沒有。其實他那點說道，我早在７０年代初期地下讀書運動中就獨立悟出了，寫在《從奴才到反革命》系列裡。那時為了批判馬克思主義哲學，我看了些書，苦苦思考，最後的結論是，哲學和宗教的本質是一樣的，無法驗證，既不能證實，也不能推翻，完全是“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的信仰問題，和科學完全不是一回事。波普那些爛說道，說的不就是我這意思麼？到底有什麼稀罕的？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可老馬到現在似乎也不明白這點，所以才說：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馬克思主義的根本錯誤是其辯證哲學。其他經濟學和科學社
會主義的錯誤都是由錯誤哲學引導出來的。其哲學中的唯物主
義並無大錯，錯只錯在了從黑格爾那兒躉來的辯證法。 ”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請問，你憑什麼說他的唯物主義“並無大錯”？您能設計個經典實驗，證明唯心主義的錯誤，一勞永逸地結束唯物唯心的兩大流派的千年爭吵麼？您能設計個經典實驗，證明上帝確實不存在，一勞永逸結束有神論與無神論的千年爭吵麼？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再說一遍：哲學和宗教與科學屬於不同領域，最根本的區別，就是科學理論可以驗證，而哲學和宗教的理論無法驗證，完全是公婆各有理，永遠吵不清的事。科學和它們的唯一共同點，只是這三者都是人類對客觀世界的解釋，但因為探索的層次不同，科學是在形而下（physical）的層次探討世界，所以可以用形而下的手段去驗證，而哲學和宗教是形而上的（metaphysical），所以不能。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如果你看到這裡還是不明白，請去熬夜攻讀拙作《巴門尼德哲學觀的啟示》。 鏈接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現在來看進化論的問題。先向你簡單科普一下進化論的中心思想，這不過是從中學教科書裡躉來的下濫貨，並非什麼高深玩意兒。說錯之處，敬請內行高手bystander糾正。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達爾文提出進化論，根本目的是要解釋物種起源問題。大千世界有許許多多的物種，這些物種是怎麼來的？例如你是馬，我是驢，我倆就是不同的物種。你我這倆物種的出現，到底是上帝個別地（individually）創造出來的，還是從一個老祖宗里變出來的？宗教界的主張是“創造論”，也就是前者，而無論是拉馬克還是達爾文的進化論主張的都是後者，兩者的分歧，只在於進化的機制不同而已。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這裡說得更明白點吧。教會人士認為，上帝創造萬物伊始，就創造了驢和馬這兩個不同的物種。而進化論認為不是這麼回事，物種是從無到有，從少到多，從簡單到複雜，從低級到高級逐漸變出來的。所以，在驢馬出現之前，應該有個共同祖宗，也就是“原始驢馬”一個物種。後來因為環境的壓力，這原始驢馬開始分化，有的變成了驢，有的變成了馬，原來一個物種就變成了兩個。這就是進化論。
拉馬克和達爾文的區別，是老拉主張“用進廢退”的“獲得性遺傳”。他認為，長頸鹿的脖子那麼長，乃是後天獲得的。這些動物脖子原來並沒那麼長，為了吃樹上的葉子，拼命把脖子拉長，這樣一代代下去，就成了長頸鹿，後天的“伸展運動”變成了遺傳因素後，後代便不用再運動，也能靠遺傳獲得這種性狀。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這學說提出後，立刻就有人出來證偽。他把剛生下來的小鼠的尾巴截去，一連幹了１０幾代，發現新生下來的小鼠並沒獲得“短尾”或“無尾”性狀。拉馬克的預言落空了，遺傳不能從後天獲得。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後來阿西莫夫風趣地評論道，如果該同志想到猶太人，則也就不會去做那實驗了。眾所周知，無庸置疑，猶太男孩生下來不久就要行所謂“割禮”，也就是把男嬰的陰莖包皮割去。人家已經這麼幹了幾千年，至今還得幹下去，並不會生出沒有包皮的男孩來。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達爾文的解釋則與此不同。他認為，新物種的產生是自然環境壓力的結果。在正常情況下，物種會自然發生輕微的可遺傳的性狀變異。無情的生存競爭，形成了一種天然的選擇機制，專門把那些發生適於生存變異的物種選擇出來。例如對長頸鹿的出現，他的解釋是，在正常情況下，長頸鹿的始祖動物會發生各個方向的遺傳性狀變異，有的脖子變短了，有的變長了，但因為環境改變，草木凋零了，為了求生，這些動物就只能去吃樹葉。脖子短的吃不到樹葉就餓死了，脖子長的就能活下來。於是，生存壓力變成了一種“自然選擇”壓力。這種選擇的結果，最終導致了長頸鹿這新物種的出現。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這就是他的理論要點所在，總結成簡單口號，便是嚴復翻譯的“物競天擇”，現代漢語則是“生存競爭，自然選擇，適者生存”。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由此可見，達爾文主義在本質上是對自然現象的一種假說性解釋。它既然是一種自然科學理論，當然就有驗證問題，豈是什麼“無從證偽”的宗教教義或哲學理論？我沒看過波普的有關論述，無從評論，還請老馬給出參考文獻來，謝謝！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進化論確實在許多情況下得到了證實。例如抗菌素剛出現時，其效如神，跟聊齋上那些狐仙的仙丹也差不多，但後來就不怎麼靈了。為何？因為細菌在正常情況下本身就會出現各個方向的變異，有的具有降解某種抗菌素的能力，有的沒有。抗菌素大量應用後，便形成了一種“人工選擇”的壓力，沒有抗藥能力的細菌便給殺死了，而具有抗藥能力的細菌則能活下來，因為沒有了競爭對手，它們便能大量繁殖，導致耐藥菌種的出現。這種人工選擇的結果是篩選出某些超級細菌來，能對抗好幾種抗菌素的聯合使用。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但進化論也有缺陷，最大的問題就是我說的那個missing link的問題。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由進化論的基本出發點可知，老達說的那種隨機出現的性狀變異，在每個發生階段時都是輕微的，新物種的出現是輕微變異長期累積下來的結果。因此，生物進化只能是漸變而不是突變。據此，可以預言，從古生物化石中，應該能找到一種“原始驢馬”，是驢和馬的共同祖宗，而且，在驢和馬之間應該還能找到許多類似的堂兄弟，有的像驢多些，有的像馬多些。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檢驗這個預言，就是進化論的驗證方式（也就是老馬使用的含混的“證偽”一詞）。如果能找到此類化石，則我們便可以認為該理論基本得到了證實。如果找不到，則也不能就此推翻該理論，只能說迄今為止的化石記錄不支持該理論。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聰明如老達，當然能看出這點來。所以，他在《物種起源》一書中就說明這是驗證該理論的關鍵問題。不過他的解釋是，當時化石資料還不夠完整。如同偉大領袖一樣，他把希望寄托在未來一代身上，指望未來發現的化石能證實他的理論。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不幸的是，到現在為止發現的化石，似乎不足以支持進化論。不僅如此，據說（僅僅是道聽途說），化石研究表明，新物種不是逐漸出現的，而是以爆炸方式出現的，一出就是一大批。更重要的是，據說（道聽途說），在至今尚存的原始生物出現之前，地球上就曾出現過非常複雜多樣的物種，其種類比現在的還要多，只是突然滅絕了，云云。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這裡必須聲明，老蘆完全是外行，這些說道完全是隨機閱讀看來的，絕對是班門弄斧。真正有資格發言的乃是bystander先生。不過，如果這些傳聞是真，則我個人認為那是對進化論的重大挑戰。進化論必須作重大修改，才能容納這些新發現。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老馬說進化論是整個現代生物學的基礎。我不知道他說那話的依據是什麼。２０世紀最重大的科學發現之一，是遺傳密碼的破譯，但這並不是在進化論指導下進行的。其實愚以為，遺傳學和進化論的研究完全可以分開，離開進化論，似乎照樣可以進行遺傳學研究。例如孟德爾遺傳學創立就跟達爾文的工作沒什麼聯繫。在我這外行看來，進化論者有點像算命先生，其本事主要是在解釋過去發生的事，對預言未來，指導發現未知現象似乎沒什麼太大用處。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這當然是外行胡說八道了。我和老馬的區別就在這點上：我胡說八道時一定指明，而他就敢用專家身份斬釘截鐵地大發宏論。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最後想說的是，一般人把那“生存競爭，最適者（the fittest）生存”理解為“最優秀者生存”或“最強者生存”，進而說什麼“生存競爭，優勝劣敗” ，這完全是誤解。所謂“社會達爾文主義”犯的就是這個錯誤，由此導出了納粹的種族主義學說，認為優秀種族通過生存競爭，終將統治世界。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這完全是對達爾文的誤解。其實，能在激烈的生存競爭中活下來並不需要變得最優秀，如果真是這樣，那羊、鹿、兔等食草動物早就絕種了，剩下的只有虎豹豺狼，而那些動物也得餓死，最後什麼都剩不下來。真實的情況是，在食草動物，跑得最快的能活下來，而在食肉動物，最兇猛、最有捕獵能力的能活下來。但即使沒有任何本事，光靠大量繁殖也能活下來，例如海洋里的沙丁魚乃是許多動物的捕食對象，逃命的速度也不行，但人家靠天文數字的生殖量，照樣黑壓壓滿世界都是地活了下來。看過電視裡的動物節目的同志大概都應該知道這一點。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所以，老馬效法納粹，把進化論硬套到社會學中去，說什麼：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如果人類是從動物界進化來的，則進化論就比經濟學更基本。所
以說，經濟學是進化論在社會經濟領域裡的擴展，而不是相反。 ”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照他這個“邏輯”，則婦產科學是一切人文學科的祖宗，因為無論男人女人都是女人生出來的，這裡連“如果”的前提都不需要。因此，“婦產科學就比經濟學更基本。所以說，經濟學是婦產科學在社會經濟領域裡的擴展，而不是相反。 ” (海納百川 www.hjclu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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