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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山河之三: 出遠門了
送交者: 一了 2002年03月22日18:55:10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出遠門了
──夢中山河之三


我的老家在東北,離北朝鮮很近,有一個鄉的名字就叫邊門,後來為了中朝友誼,
就把它改成了一面山。這一面山是哪一面山,不曉得。但在老百姓心中,這一面山
大概就是鳳凰山了。我們的縣的名字就叫鳳城。我們家所在的那個鎮子,是縣政府
所在地,在鳳凰山腳下,叫鳳城鎮。但平日中大家都願意用鳳凰城來稱呼我們的小
縣城,並且,火車票上引的站名也是:鳳凰城。

鳳凰城是個大站,連從北京開往平壤的國際列車,經過鳳凰城車站時都要停一下。
鳳凰城車站挺老的,是日本人(本地人習慣稱呼當年的他們是“日本鬼子”)占領
我們家鄉時修的。我們那裡的習慣,要是一個人乘火車到外地去,大家都叫“出遠
門了”,家人和鄰居自然地要問你,“多時候回來?”不管你歸期長短,這一問,
總是要的。

我第一次自己出遠門時,才十五、六歲,是到丹東去。丹東是我心目中的大城市,
與北朝鮮的新義州只隔着一條鴨綠江。我一共坐了一個多小時的慢車,有一站停一
站,七、八分鐘就停一下。就是那樣,我也興奮得不得了,車廂內外,看什麼都新
鮮,特別是看到車窗外的樹木一排排地直往後倒,我恨不得大聲叫起來,看哪!火
車跑得多快啊!

那次出遠門,也有遺憾的事,就是火車票太貴了,要一塊多錢。父親一個月的工資,
還不到五十元人民幣。

到美國了,一出門就開車,一開就總得個三、五英里,已經沒了出遠門的概念。外
出前,妻子和孩子愛這麼問:你出去幾天?時間(幾天)的概念似乎取代了距離
(多遠)的觀念。二零零零年的五月,我從芝加哥到英國去傳福音,飛行了七、八
個小時,又住下了二十多天,無論從時間和空間上,都算是出遠門了。在英國,從
倫敦到愛丁堡到伯明翰到曼徹斯特到劍橋,乘的都是客車,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的悠
悠歲月。不過,來來去去都是住在別人的家中。

在曼徹斯特,我住在了一對英國老基督徒夫婦的家中。他們不是我想象中古板高傲
的紳士,而是慈祥的長者,就像我的親人一樣。多年來,他們把整個身心都獻給了
在曼城的中國人,他們教中國人學英語,照料中國人的生活,帶中國人外出觀光。
雖然書源很少,但他們夫婦卻在全英建立了二十多個家庭似的中文圖書館。認識他
們的中國人(曼城中的中國人誰不知道他們呢),大被他們那至誠的愛心所打動,
說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愛中國人的英國人,我也深有同感。在那裡逗留的短短幾天
里,我深深地為有這樣的主內弟兄姐妹而感謝上帝。

到與他們分別的時候,我已經與他們戀戀不捨了。

離別的前一天早上,打扮得像一個農婦的女主人露茜上樓了,把我到英國這些天來
積攢的一堆髒衣服統統收拾到了一起,說,出門這麼多天了,衣服得洗一洗了。我
這有洗衣機,很方便。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露茜家中雖然有洗衣機,但沒有乾衣機,只是在後院樹起了兩個架子,中間拴上了
一根繩子,請老天把衣服慢慢曬乾。中午我回來時,我的衣服已經洗好了,一件件
地掛在繩子上,隨着風,動來動去。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我們家也是這麼晾衣服的,一看到衣服掛到繩子上,儘管大人一個勁地吆喝,到別
的地方玩,別把衣服弄髒了!但我和小朋友們偏不聽,就在滴着水的衣服底下玩,
鑽來鑽去。水淋到頭上臉上,高興地尖叫。我們才不在乎髒不髒的,更不在乎弄髒
什麼衣服了。

這樣的情景,這樣的樂趣,在美國已經多年不見了。

晚上我回來後,露茜已經把晾乾了的衣服放在了我的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摞成
了一摞。還有幾件衣服沒幹透,露茜把它們攤開,一件件地放到了衛生間的暖氣片
上了。她爽朗地告訴我,別着急,一個晚上,衣服就全都烘乾了。這我相信,我在
國內時也曾這樣使用過暖氣片。果然,第二天早上,衣服不僅全乾了,也全疊好了。


在房間內把東西打點好後,我就下樓了,到廚房和他們夫婦一同吃早餐。這時,我
看見爐子上有個小鍋子裡正在冒熱氣,裡頭煮着雞蛋,就一個,是紅皮的。怎麼就
煮了一個?我有些不解,但也沒問。吃飯期間,幾天來從不勸飯的露茜,幾次勸我
再多吃點,說出門前要吃飽,家常便飯,吃起來順口。

以前我出遠門時,我母親也是這麼勸我的。

吃飽了早餐後,我上樓把自己的行李拿下來了。這時,露茜遞給了我一個大袋子,
裡面裝的鼓鼓囊囊的。她笑着對我說,…,你帶上吧,是在路上吃的。今天你得坐
四、五個小時的火車,還得換一次車。

我一怔,心頭好熱,一時無語。

我默默地接過了老人手中的袋子,一提,沉甸甸的。過了一會兒後,我從心底說出
了兩個字:“謝謝”,是用中文說的,她能聽明白。但我知道得很清楚,相對於老
人那顆沉甸甸的愛心來說,“謝謝”這兩個字,分量實在太輕了。

在火車上,我打開了那個袋子,裡面裝的有麵包,有火腿,有兩瓶飲料和一瓶礦泉
水,還有水果:兩個香蕉、一個桔子、一個蘋果。此外還有一個雞蛋,就是老人早
上煮的那個,紅皮的。

看到這大袋子的食物,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出遠門,到
瀋陽去讀書,得坐四、五個小時的火車。一大早,母親就起來忙活了。我離家前,
母親也是遞給了我一個大袋子,也是裝得滿滿的的,有自家蒸的饅頭和小鹹菜。那
時家裡窮,買不起水果,就從地里摘了新鮮的黃瓜和西紅柿。那時也沒聽說過世界
上還有飲料和礦泉水這些東西,母親就用一個洗乾淨了的玻璃瓶子,灌滿了涼開水,
讓我路上喝。當然了,還有好幾個煮熟的雞蛋,是自家養的雞下的,也是紅皮的。


從那以後,遇到我離開家出遠門,即使有嫂子幫忙,母親還是不放心,總是要親手
把我路上吃的東西準備好,讓我路上帶着吃。我提着大包小包離開家門時,母親總
是站在大門口看着我走。

我們弟兄姐妹一個個都大了,母親就是這樣看着我們一個個地離開了家門。

一九八五年夏天,母親得了一場大病,半身不遂,一直病到現在。從那以後,一晃
十五、六年過去了,離開家門時,我就再也沒有親手接過母親親手準備的食物了。


我到外地參加工作後,有了點錢,出遠門時,或者到餐車上吃飯,或者買些現成的
食品帶上,至於吃的都是什麼,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反正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有
帶過那帶着家的氣息和泥土芳香的食物了。

火車是往劍橋大學方向開的。坐在車上,我慢慢地吃着露茜為我準備的午餐。一邊
吃,我就一邊想起了我的母親,多年來,她也是一直惦念出門在外的孩子,我也想
起了當年一次次出遠門的露茜。

露茜和她的丈夫道格拉斯是一對宣教士。

道格拉斯是宣教士的兒子,出生在中國的四川,從小就立志向中國人傳福音。四九
年後,大陸去不成了,他們夫婦就從英國去了馬來西亞傳福音,在那裡度過了大半
生。

不回國門,不懂得什麼叫真正的出遠門,那不僅是時間和空間上的隔離,更是語言
上、文化上、心理上和信仰上的巨大鴻溝。尤其是從一個發達國家─英國,到了一
個第三世界的國家,那種“遠門”的感覺大概是我永遠也理解不了的。但露茜夫婦
他們心中有天國,於是就把異國當成了故鄉。幾十年後回到了故鄉後,他們又把兩
顆愛心獻給了來自異國的陌生人─中國人。

我突然又想起了露茜的三個孩子。有一次,我問起了露茜的孩子們的信仰,突然,
我發現她很傷感,她話音低沉地對我說,那些年中,我們夫婦老是在外面忙着傳道,
只知道為主工作,沒有能夠很好地關心她們。我們沒有很好地照顧好孩子。

從露茜的眼神中我讀出了兩個字:心碎。

那天我黯然了。我不知道說什麼能安慰一個母親的心,也不知道露茜在異國用愛心
照料過的那些孩子們如今都在哪裡,還記不記得這個外國媽媽嗎?在過年過節的時
候,他們打沒打過一個電話或者寫封信給她?在馬來西亞那塊熱土上,有為露茜夫
婦禱告的人嗎?這一切,我都沒有問,也不敢問。

當我慢慢地吃露茜為我準備的午餐時,我不知道為什麼幾次想到了這一件事:在露
茜的兒女出遠門時,工作繁忙的露茜,她有時間為自己的孩子準備一袋子食物嗎?
當露茜帶着長大了的孩子回到英國,她們夫婦是回到了故國,但她們的孩子們卻好
像來到了一塊陌生的土地,在學校中連朋友都找不到。在那個困難的歲月中,他們
孩子的那一顆顆幼小的心靈,能理解母親的犧牲嗎?能理解自己的父母的苦痛嗎?


吃完了午飯,換了一趟車,我就來到了此次英國福音之旅的最後一站─劍橋大學。
在劍橋大學的那幾天,我常常想起了將近一百年前從劍橋大學走出來的一批批出遠
門的學子。不過,他們的“遠門”,不是倫敦,巴黎,柏林,也不是羅馬,而是隔
着千重山萬重水的中國,是中國的窮鄉僻壤,是連中國人自己也不願意踏入的蠻荒
之地。他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享受,不是為了淘金,探險,而是為了向中國人傳福
音、為中華兒女服務。

這些昔日躋身於英國上層社會的紳士與淑女們,劍橋的才子、名士,在遠離自己的
國門和家門的地方作了傳教士。

我上大學的時候,已經是七十年代末期了,大陸已開始對外開了一道細細的門縫,
但多年的教育仍使我堅信,這些來華傳福音的基督徒是帝國主義的走狗、幫凶,是
侵華的先鋒。我從心裡頭恨他們。

我的這些觀點,正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形成的。七二年還鄉務農後,不久,全國就又
開展了一場政治運動:“批林批孔”(批判林彪和孔子的簡稱)。為了深入批判林
彪和孔子,我找到了當時允許公開出版的所有的歷史書。其實總共也沒有幾本。在
那些書中,當說到傳教士的時候,一句好話也沒有。而那裡羅列的一切歷史事實,
都是為了證明一個結論:西方傳教士來華,是為了進行文化侵略,他們是帝國主義
的走狗和幫凶。從那以後,這個結論就記在我心中了。

五年前,當我歸信耶穌的時候,我曾經問過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麼我不認識任何一
個基督徒、傳教士,但我多年來卻仇恨他們,仇恨基督教,仇恨基督?

我在我的〈我為什麼不願成為基督徒〉一書中不得不坦白地承認:那是充滿了鄙視、
輕蔑、排斥和抗拒的心理,那是迷茫、失落、恐懼和仇恨的下意識。那是血液中奔
流的陳舊古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是心思里分辨了數千年的華夷之辨:凡四
夷(“洋人”、“鬼子”)皆不如己,他們無知、愚昧、野蠻、心智未開、道德低
下。那是說不出口的受盡了蹂躪的民族恥辱感:被幾個自己瞧不起的小對手打得一
敗塗地,又不得不公開認輸。那是倍受挫折傷害的民族自尊心:回顧祖宗的豐功偉
績,充滿了自豪;面對現實,則心懷不平、不憤而又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我的心哪,繫着一個解不開的百年義和團情結!

我的心哪,你一直仇恨上帝,並與他為敵。

多少年來,我不明白官方的宗教政策為什麼如此殘酷,叫無數無辜者的鮮血橫流。
現在我明白了,我不可能與此完全脫離干係,因為我心中那對上帝的無名的仇恨,
使我自覺不自覺地成了儈子手的幫凶,使官方的政策顯得順乎“民情”,合於“天
理”,體現了“歷史進步”的大潮流!。

我又問了自己一個問題,這些基督徒為什麼要到遙遠的異國去傳福音?

我當然清楚地知道,耶穌留下了大使命,命令基督徒到天下去,向萬民傳福音。

但面向着那一片陌生而又遙遠的土地,邁出家門的那第一步,難哪!

在我的書中,我問自己:將心比心,誰沒有親生的爹娘,兄弟姐妹,父老鄉親?誰
不愛養育自己的那一片故土?年輕人,哪一個不思花前月下,綿綿細語,情深意長?
人近黃昏,誰又不盼魂歸故里、落葉歸根?風華美少年,何人不曾立過大志,要成
就一番偉業,青史留名。但以戴德生、“劍橋七傑”為代表的一代代的英國的傳道
士們,他們為了耶穌,就把這一切都舍了,有的,甚至最後連自己的命也舍了,且
埋葬在詛咒他們的異國的土地下,且有人把他們的墓碑也咂碎了,墳墓也推平了。


我想起了將近十年前自己出遠門的那次經歷,那是我平生第一次離開家門這麼遠,
第一次出國,第一次坐飛機,終點站是美國的芝加哥。臨行前,體弱的母親強忍着
眼淚囑咐我,孩子,能回來,就早點回來吧。呵。而八十多歲的年邁的老父親則用
蒼老的聲音問我也問自己,孩子啊,爹還能等到你回來嗎?

九五年回國探親,與父親別離前,老父親問的還是同一句老話:孩子啊,爹還能等
到你回來嗎?

終未能等到。

忘記是在哪一本書上讀到的了,在十九世紀,在英國,一位慈母,聽說自己的孩子
要出遠門了,到中國去傳福音。娘捨不得兒,勸孩子就在國內傳福音好了。兒子也
捨不得老娘親,但捨不得也得舍。為他捨命的主耶穌讓這個年輕的傳道士清清楚楚
地看到了:在東方那塊古老土地上,一個個迷失的靈魂正在人生的荒漠上流浪,於
是,他還是走了。
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義和團動亂百年之後的中國人應當拍拍自己的良心問一問,當年來華的那些傳道士
的絕大多數人,他們為的是什麼?圖的是什麼?

是愛。

是他們對上帝的愛,使他們把萬里之外的中國人看成了自己的鄰居,並用基督舍己
的愛去愛這許多甚至如今還在恨他們的人們。

戴德生的話也許可以表達他們共同的心聲:“假使我有千鎊英金,中國可以全數支
取;假使我有千條性命,決不留下一條不給中國。為了基督的緣故,我願意捨棄一
切。我們為上帝所作的,一點也不會過多。”

當自己為了福音而出遠門的時候,願戴德生的話成為我在上帝面前的禱告。那我就
會明白了:我離開家門並不遠,因為主慈愛的目光一直在關注着我。

寫於 2000 年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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