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能阻止一個人在心底的微笑?
老汪
我的現在是靜止不動的,作為時間它已經被釘在了十字架上,用來作為以
後及以前的界限。它能區別那邊、這邊;那時、這時,從空間到時間它都起着決
定性的作用——粗暴而有效地分割着我的意識及生活。
從時間方面來定義現在與哲學的關係,那麼,現在就是唯物。
我是唯物者,我只相信洋樓、汽車、大屏幕彩電、個人電腦(它能給我創造
財富)、高保真音響、女人及高級服裝飾品。我不相信報應、輪迴、理想、道
義、過去、未來。對了,我喜歡共產主義——雖然我不信仰它——因為它可以給我帶
來,高級服裝、女人、高保真音響、個人電腦、大屏幕彩電、汽車、洋樓,及一
切的一切 ——當然是可以看見的——即然是可看到的,我就一定要想辦法摸到它——
這還不夠——我還要占有它。這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唯物主義者。
天空有時是澄靜的。在澄明的天空下,我認可的名人是官員、億萬富翁、
體育健將、歌星、影星——什麼,還有思想者?學者?文人?是誰?還有誰?我不知道
他們。他們能給我所需要的物質麼?不能。
天空有時是灰暗的。可那並不能影響我的情緒,因為我是唯物者。
唯物是生命的框架,是一把長長的梯子,它幫助我攀向我的每一個目的。
每一個人都需要有這樣一個梯子,既可以承載自己,又可以通過它達到目的,讓
自己成為另一個地方的公民。富有而滿足、物慾而充實。
我並不想描寫我在剛攀上樓梯時的慘像,唯心與唯物同時充滿了我。有時我
覺得唯物確實很可憐,想到高貴的生命卻為那些低下無知且是自己創造出的東西
而傾盡生命時,我確實想哭,於是,我在酒吧,在迪斯科舞廳,在妓女們身上哭
泣,我發現那裡竟有那麼多想哭與正在哭泣的人們,他們在為得到的與失去的哭
泣,是在慶祝還是在悼念,我無法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來。在我還沒有看出來之
前,我已經就墜入了這個莫名其妙的集體中,無意識地嚎陶大哭起來。在這集體
無意識地慟哭中,我聽見舞台上的歌星在唱:“發泄吧,發泄吧,把你的思考發
泄、發泄出來。你會發現你的思考實在就是物質——它的名字叫——淚水。”
我的看法是,眼淚僅是一種隱喻,我認為看待淚水的最真實的方式——以及看
待思想的最明朗的方式是——進入徹底的渾濁,骯髒的迪吧,瘋狂的蹦跳,讓它
們、物質的思想的都隨着汗水,通過疲憊的軀體進入閃爍的燈光之中,猶如一隻
不斷開合的大嘴,讓瘋狂的狂燥將它們統統吞沒。直到我無知地拖着疲憊的身子
回家,才發現我為了發泄,已經散盡了我的物質。第二天醒來,我清醒地意識
到,我面臨的還是要去賺取物質,以用來再次不斷地發泄。否則,我靠什麼活下去?
有時,我也很不懂那些大款,他們有散不盡的財物,他們可以什麼也不做,
而只是在一些娛樂場所揮灑他們的金銀,可他們為什麼還要干一些傻事:去坑
人、騙人的財產呢?根椐唯物者的鼻祖馬克思的理論,所有的巨大的財產都是殘
酷地剝削得來的。我發誓,我如果有用不完的錢財,我的末來事業就是怎樣想盡
辦法將它們用完。那才能體現出原先的賺錢的意義及目的。
我還想起了我剛才的比喻,唯物是一把長長的梯子,它把我送到我的每一個
目的。同時,我還發現,唯心是梯子周圍的空間,它客觀的存在(這是我的首先
發現),我即使不去探尋它,它也能為我所用,它是屬於公眾的、世界的、歷史
的。所以,我放棄了對它的探尋。而唯物則不同,如果不用手拿它,那麼,我永
遠不可能擁有那把梯子,同時也就不可能通過它而到達我的目的,這就是我為什
麼要讓自己成為唯物主義者的原因。
在我工作的周圍簇擁着如此眾多的唯物者。他們緊緊地抓着懸空的梯子,正
在通往他們目地的途中。手如同鈎子一般緊緊地握住,眼睛如鈎子一般緊緊的盯
住,此時,我真恨不能把目光變成為飛抓,飛向那些擺在我的前方的汽車、別
墅、個人電腦以及任何可以抓住的物體.
我們的梯子懸浮在巨大的虛空之中,我們的認識也僅僅限於這些簡單的、可
憐的、骨瘦如柴的梯子——也許就僅僅局限於手握着的和足踩的兩節——像摸着石頭
過河一樣,我們的手邊永遠是石頭。所不同的是,石頭有石頭的區別,比如鑽
石、岩石、沙石、鵝卵石及隕石;所相同的是鑽石、岩石、鵝卵石、隕石是都是
石頭。
唯物者的道路沒有盡頭,有一天我們會在追尋中死去。那時,我們鬆開如鈎
子般的手,從梯子上落下,墜入巨大的空虛之中(那時,我們是否就算是擺脫了
唯物呢)。死者張開手臂,像一隻大鳥般想飛,但他已經沒飛翔的可能了,因為
他從來都沒有做過夢。他張開的手臂僅僅是想抱住什麼。這是他一生的宿願。但
是已經沒有什麼可被他抱住了,因為他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唯心者的虛無的世界。
那時,我也思考過梯子外的世界,伸手想摸一摸它的神秘,可是除了心中
一虛,腳下一軟,差點墜落梯子之外,我一無所得。
於是我認定那個世界是我所無法探尋的,除非我願意為此付出生命。
誰都不知道在活着時就進入那個世界(梯子以外的世界)的後果,因為那個
世界與這個世界無法交流。於是我們只有放棄對“那個”世界的探尋。
唯心是多麼的空虛、多麼的沒意義。幾年前,當我們的心都向着一個方向
時,那表明我們除了擁有一個“指向”外,失去了其他所有的東西。只有一條道走
到黑。即使眼前被絢麗的色彩照耀得一片光明,但最終的結局是“最後閉上了雙
眼”,在吸引着眾人的道路上,有人將土鏟起,覆在死者的身上,是為給後來者
鋪平道路,更是為了後來者不至於看見暗黑的恐懼場景,而影響了他們投奔向光
明的信心。
在快速的旅行中輕裝是多麼的重要,正因為這,我們放棄了一切物質。
人總是要死的,死了也就沒了。所以唯物者在活着時,就要即時享樂。人生
苦短,苦是享樂的時間太短了。後來唯物在前唯心死後終於獲勝,但生命給他所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這就是唯物者所不能迥避的事實,意識到這之後,唯物
者就更珍惜自己的時間了,抓緊時間,不擇手段地達到自己的目的,因為現實就
是生命的全部。
深夜的窗外,民工在卸一車車的沙子,這個被物質堆滿的城市,白天已經無
法運進東西,而只有在夜晚時,才能乘空隙運進這些沙石,來將我們的空間填充
得更實更緊。夜晚的寧靜被沙石的擠壓聲充滿,鑽進每一個縫隙,而不像過去我
們所理解的那樣飄向遠方。所有的道路都被堵死,剩下的只有顫抖般的掙扎。聲
音更多的落在地下,葡伏在地上,河流般向下,儘可能地貼近地獄,並尋找着孔
洞鑽進去,如此沉醉,如此迫切。
沙石的磨擦聲使我的夢難以寧靜,夢不像是音樂,能夠飛到陽光到達不到
的地方。墜落在地上的沙石聲,將我的夢雨點般擊落在地,與骯髒的塵土一起向
下流淌,並隨時準備着從城市的孔洞間鑽入地下。如此自然,如此無畏。
最悲哀的是我的夢要醒來,這使我不得不置身於現實之中,它像個鷹巢置
於一個高高的雲崖之上,而那隻鷹又折斷了可愛的翅膀。這就是活着的死去,我
把眼睛睜大,現實面無表情地向我走來,將我織進一幅生活的混亂的畫中。
然後,“我像一個早已死去的人一樣活着。”活着的是什麼?零部件般的四
肢;死去的是什麼?指揮四肢的思想。
第二天早晨醒來。走出門,我的四肢踩過堆沙石的空地,前往加工廠上
班。所有的這一切僅僅是為了兩個字:“活命。”
我的命運僅只是小人物的命運。繼設計師之後,掌管着我們四肢的是那個
核心。
我的生命就像是一個上緊了發條的機械,當發條松下來後,我根本就來不
及喊一聲:“我想……”。而後,就被遺棄在大道的兩旁邊。
我的生活絕對毫無意義。繼承的忠厚像使很多人相信他肚子裡不會有東西——
甚至連壞水也不會有。但是他還是出人意料地更改並簡化了我們的祖先為我們流
傳下來的文字。這一創舉簡化了我們原來就很蒼白的文化。“感謝他”,一些頭腦
簡單——或不願意複雜的人說。但總還是有一些願意複雜的人——他們就是靠複雜而
活着的——發現一個個小小的問題、疑問。做為一個以繼承為已任的人,為什麼會
去改變維護傳統的文字呢?這裡面一定有陰謀,由於它是陰謀,所以我們永遠也
不會知道是什麼陰謀。聰明如我的人於是就放棄了想知道陰謀的欲望。
但人總是會死的,那緊繃的發條總有一天會松下來,直至最後停止。繼承因
“歷史原因”而暗淡了它的光芒,直至最後消失在“歷史的群星閃爍之中”。上升起
來的新星,早在它被淹沒時就局外人般地看到了繼承的繼承事實與改變以維護傳
統為根本的文字的衝突、悖論。於是,便果斷地又將那些被簡化的文字又改了回
來,恢復成過去的模樣。一切於是就像一個模具一般又平靜起來。平靜中模具平
靜地複製着相同的產品。
可以把這種機械的複製視為一種繁榮。
可以把這種簡單的重複視為一種穩定。
繼承與高舉無創造力的想在“穩定”中穩定住自己的地位。這裡的穩定事實
上就是圍繞住一個中心點,這個中心點在現在的名詞叫着高舉。
就“高舉”這一名詞來看、從它的字面來理解,似乎是動詞,而且動作還很
大,但是只要往他的手上一看就知道,那高高飄揚着的是“堅持”二字--這兩個
字說明了什麼都沒有改變。因此,對於他們來說(包括跟着行走的長長的隊伍),
他在觀念上的時間是靜止不動的,運動着的只是自然而然的、與他們無關的、不
受人類控制的自然中的時間 。
觀念的時間雖然是停止了,但是高舉們的步伐,還是隨着自然之時的進程
而踐踏着路邊的小草與小花。一幕幕的悲劇,不可避免地來了又去了,最後被拋
棄在高舉着的旗幟後面。被人遺棄。
由於高舉高舉着的旗幟很高、很張揚,以至跟着他的人都向上看着,而忽
略了注視自己的腳下,看一看生存在底層的民眾的處境與位置,從而更多的人被
踐踏着,並被遺棄。
歷史的車輪奇蹟地停止了觀念的時間,而僅靠自然的時間向前行走着。必
然地我們看到,除了轉着圈子的自然的時間外,歷史的車輪事實上是始終停留在
原地、不動。它成了那個圈心。
我們都知道,要想使馬車向前奔跑,必須使兩隻輪子同時轉動。而如果只
有一隻輪子轉動,那麼,只能是在原地打轉 。
在這輛車上坐着的人是什麼?一群不幸的人。一群報社的編輯在椅子上做着
“政治家”的夢,並演戲般地變幻着自己的角色。他們一會兒站在讀者的角度。
說:“這是人民所喜聞樂見的。”那就是社會表象的暴力及骯髒的慾念;他們一會
兒又站在政治家的高度來判斷那條新聞,會使領導們不高興、於是便聰明地將它
給撒換下來,或改頭換面地刊登出來,使事實失去了原有的真實性。
在這輛馬車上,趕馬車的是個什麼人?是一個沒有創造力的人。他除了會高
舉着某些粘滿鮮血的鞭子之外,剩下的只有循規蹈矩地沿着老路行走。我曾經在
無數個夜晚暗地裡思想,為什麼有那麼多編輯、記者願意為這樣一個沒有想像力
的人服務,努力並自覺地將集權的病毒種植在報紙上,而後去傳染並侵害每一個
人。從而使每一個人都患上一種集體的病症,迷失在歷史的時間之中,而無法辨
明方向(我的心在寫到這一刻簡直就要爆炸,然而出奇地平靜又籠罩住了我的全
身。我知道在這種集體的病症中要想不被傳染是不可能的。我已經認可了身邊發
生的一切,而無力反抗。就像是在一個惡夢裡,明知道魔鬼來了,在向我靠近,
而在這時,我的雙腳卻無法移動一步,我的雙手也無法抵抗。我只有無助地等待
着醒來,等待着黎明的陽光傾灑在我的床前。)
在這輛馬車上,為什麼只有我痛苦?為什麼只有我與惡夢同床?
早晨醒來時,我只能睜大着眼睛,隨着馬車繼續“向前”。
向前看是“高舉“高舉着的旗幟。
向後看是不堪回首的歷史之煙塵。
我還能夠將目光停留在哪裡?
(此刻,眼淚布滿了我的眼眶。這樣活着還有什麼意思?我為什麼不去死;
可是我確實又怕死,我只能這樣以“活命“的方式“活着“)。
天啊,我只能說:“天哪“!
清醒的人都在往上爬(越高越好)。以獲得更多的特權。爬不上去的人也清醒
地知道自己不該去妄想什麼,而成為“沉默的大多數“中的一員。這種主義,就是
“有級別“的人,把他的下屬的人的財產給共掉了,成為他一個人可以任意享用的
財產。這種主義,就是“沒有級別“的人,將自己的財產都集中起來,供那一個人
任意享用。
“沉默的大多數“都明白,出路只有一條,就是做官。如果做不成官,那麼
只有沉默。“沉默的大多數“現在還沒有想過這種主義這一制度是否有問題。因為
他們所受的教育沒有教他們去懷疑,而只教他們去繼承,所以他們只有不斷地接
受現實,並為之默默工作。
在我看來,這個世界最荒謬的人是獨裁政治下的新聞工作者,他們在思考人
民能夠知道些什麼,不能知道些什麼。他們在思考怎樣讓官員滿意,但同時又讓
讀者花錢買他們的報紙。他們在精心製作每一個標題時,考慮的不是如何有力
量,而是如何把握好一個度,所以他們註定了是一個懸浮體,沒有自己的重量,
沒有自己的價值。具體言之,權力對語言的塑造即是對“語言“的訓練與操作。例
如當某人被捕後,記者去採訪時都會問一個程式化的問題:“你不知道那樣是犯
法的嗎?“犯人的回答經過專制的灌輸後變得簡練乾脆:“我不知道。“其含義表示
犯法是非有意的行為。而記者也要的正是這個答案,因為它表明了兩個方面的含
義:一是我們還需要繼續地灌輸;二是並不是這個社會出了問題,而是那個個人
出了問題。很明顯,這是長期訓練出來的本能反應。因為從直接的功利角度來
看,這樣的回答決定着被捕者的無知而有可能被處以較低的刑罰或被儘快地釋放。
同時這樣的回答又可以防止後面的一連串的問題,因為他不知道。不知者不
為罪。然而這些記錄還是會進入審訊記事本中,成為單調而平淡的歷史資料。久
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幅“不知道法律“的全民皆呆的社會畫面,從而使人們確信正
處於初級階段,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裡的自我表述是話語權力暗示和操縱的
結果,從而最終損害了社會肌體的健康和國家的未來。於是中國的史學界已經呈
現出的“資料越多,問題越少“的特異現象,使學者們無法還原歷史。我們看見的
只能是空洞的靈魂,和久患未愈的“失語症“後的“痴呆症“。
然而這些又可以騙誰呢?你不知道不可以殺人嗎?你不知道不可以偷竊嗎?你
不知道不可以貪污嗎?你不知道……?
因此,當我看見一個記者在街上採訪提問時,我就知道他設計了一個又一個
連環套似的圈套,讓被採訪者往裡面鑽。我知道記者採訪的不是別人,而是自
己。他把他自己所要說的話,借別人的嘴裡說出來,然後通過媒體傳播,對所有
的受眾說:看看這是你們自己的嘴裡說出來的話,這是人民的聲音。
每當看見這些,我會發自心底地笑起來。“有誰能阻止一個人在心底的微
笑。“
在微笑的陰暗的影子裡,我常常躲在一個更陰暗的角落裡獨自思忖,為什麼
新聞工作者那麼聽話。也許他們以為自己是官僚階層,因為他們是他們的代言
人;也許他們認為自己是出於好心,不為這個社會添亂子,唉,只要不亂就行;
也許他們都認為自己是政治家,政治家心頭總有一桿秤,隨時都要秤一秤西瓜與
芝麻的重量。這個世界上總有要捨棄的東西,捨棄誰呢?那麼就用我心中的這杆
秤子稱一下吧!也許,也許,也許他們也僅僅是為保住自己的飯碗。
在一個鐵桶般的體制中“話語的政治“公式被長期反覆地加以排練,使得人們
在對話語的表述時,不得不進入這一“流程“。在面對文字或攝影記者時,公式就
開始進入了流程之中:當某位行走的公民被記者攔住,得通常也會問一句程式化
的問題(因為他也是這個制度的產物):“你對**情況有何感想?“(這句話可以套用
在任何事件上)“我感到很**。“(只要改動一下**這兩個字,就可以回答記者任
何的問題,而不至於出一點差錯。)
經過時間的淘洗,人們的思維變得簡單而乾脆,從而促使思考退場而讓位於
專制制度強加給他的一切結論。例如在1998年春夏的那場全國性的洪水中媒體上
通篇是政府如何如何抗洪的正面報道,從畫面及文字中不難看出,官員們的一種
功績,就像是他們在做着一項原本不該他們做的事情--這裡出現了一個難以迴避
的的悖論--災難越大,政府的功績越大,因為他們感覺到自己是在做一件份外的
事。事實上,救災正是任何一個政府的天職,納稅人養活着你們,就是為了應付
各種災變。但事實卻變了味,“我感到很幸福,“我們看到人們在說:“感謝黨,
感謝政府。幫助我們度過了難關。“仿佛不是這個黨,不是這個政府,換一個其
它的政府,就不會管他們。在這裡,歷史的真實與“記錄“的媒體無關,而是一個
被重構的對象,人民的表述是長期以來程式化思維的結果。
洪水之後,政府在慶功會上稱,自己戰勝了洪水。真的戰勝了洪水了嗎?怎
麼樣才叫戰勝?沒有一個機構來確認。因此就只有憑政府自己說,淹了一個縣,
可以說是戰勝,淹了一千個縣也可以是戰勝;死了一個人可以說是戰勝,死了一
萬個人也可以說是戰勝。最後,只要政府的首腦願意,即便最後剩下他一個人,
他也可以站在珠穆朗瑪峰上,一個人舉着酒杯來慶祝“戰勝了洪水“的勝利。這就
是最後的歷史。這也是最後的“真實“,除了這些,我們還能看到別的什麼真實
嗎?不能。答案同樣變得簡明有力。在時間河流的淘洗中,我們只能被動地接受
“歷史“所留給我們的。
政治家,政治家,一聲號召“政治家辦報“,於是在人民的身邊一下子冒出了
成千上萬的政治家。成千上萬的政治家啊,政治家,是這樣的政治家,他們從來
沒有想過自己要去搞政治,他們想方設法讓人民淡化政治意識(最好是忘記它),
好讓那些掌權的人能夠更好更舒適地呆在官位上,不受任何威協與挑戰。他們理
解政治,他們害怕政治,他們逃避政治,這就是我們的政治家。
政治家辦報的主要思維方式是把壞事變成好事--在獨裁的政治下,是不會也
不可能會有好事的--壞事變成好事,的確有些讓人為難,首先必須磨滅自己的良
知,而後才能在一種沒有良知和痛苦的情形下完成新聞事實的轉變。比如說法院
斷錯了案子,在被害人多次申訴下才得以改判,那麼在報紙上出現的標題就是
“感受司法公正“,在犯了錯誤之後,我們聽到的不是批評,而是讚揚。而令人可
悲的是,這讚揚的原因是他犯了錯誤。我們難道就沒有想過怎樣不犯錯誤嗎?或
儘量降低犯錯誤的可能性。是不是有了錯誤的悲劇與改正了錯誤的喜劇,才能使
一件事情有了強烈的對比,才能使人能夠判斷出好與壞、對與錯?黨先制定了很
多的收費的項目,讓人民受不了,之後再減少一些,以減輕人民的負擔,這就是
做了好事,這就是為民着想。黨使很多的孩子讀不起書,上不起學,就搞了個
“希望工程“。動員人民捐款(且不提被貪污、挪用),建起希望小學。使一些窮孩
子上了學,而媒體上卻大肆渲染,要上了學的孩子感謝政府,而隻字不提那真正
幫助了他們的人民。長江發了洪水,媒體上就大力宣傳只有共產黨,才能使災民
們得到救助,才能使災民們渡過難關,仿佛換了別的黨就不會管人民的死活,仿
佛救災不是政府的天職,而是它做的一項額外的工作。
普魯斯特認為“社會裡最上層的一群人是一個犯罪團伙,一群無與倫比的陰
謀家“,而我則認為,獨裁統治下的新聞傳媒,則是這個犯罪團伙幫凶,是傳播
病毒的載體、工具。--如果沒有傳媒的幫助,那麼,那個犯罪團伙就是再高明,
也無法危害整個社會--這些病毒使整個社會癲狂、迷亂,直至徹底的滅亡。唉,
這就是我們的傳媒,這就是我們的政治家。
有誰有記日記的習慣?一生?他靠記日記來代替記憶。然而,日記是真的嗎?
怎樣將一天的二十四小時轉換為文字,該刪去哪些時間?該忽略哪些事件?使人做
出決定的是文化、政治及環境。
有誰有讀報紙的習慣?每天?他靠報紙來認識世界。然而,報紙上報道的是
真的嗎?一天有那麼多事件發生,如何將它們排放到報紙里?該刊登些什麼?不該
刊登什麼?使編輯做出決定的是文化、政治及環境 。
因此,歷史是人造的歷史。沒有什麼自然的歷史,如果說有自然的歷史,
那麼它正在隨着時間的消失而消失了。
有誰能夠記錄歷史?就是那些能夠左右歷史的人。有誰能夠記住歷史?就是
那些被歷史左右的人。
出於這樣一種原因,一些藝術家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在時間中承擔歷史責任,
於是便從沉迷的時間之舟中擺脫出來,而只是描述片斷的破碎的時間及生活。他
的作品不為歷史提供導向性明證,而僅只是向讀者描述了一種存在。在某時、某
刻、某地曾經有過的一種存在。破碎的不完整的時間相對於歷史來說真實性要可
靠得多,相對的對於被歷史所左右的人的欺騙性也要小得多。
藝術由此而進入了後現代狀態。它拒絕成為“歷史“的幫凶。
所以,對於一個獨裁的政府來說,他們是絕對不喜歡後現代藝術的。每件
作品,政府都無法將它引入歷史並為歷史服務,那麼,政府的意志又怎樣集中體
現呢?政府的作用因之而逐漸喪失或削弱。
夜盡了,早晨有大霧。直到9點半,我的目光還無法觸及到緊挨着我的陽台
對面那幢房子的窗口。平日裡那裡會出現一個鳥籠,裡面有一隻鳥。籠中鳥。籠
中的小鳥幸福嗎?只要提出了這個問題。那麼,不平等就出現了。不平等就表現
在不同的看法裡。說幸福的人與說不幸福的將相對而立,中間則是那只可憐(此
時是可憐的) 充當表述媒體的籠中鳥。籠中鳥依舊是籠中鳥。我發現在爭議中,
人已經把自己假借成了籠中鳥。於是成了籠中鳥。
人以自己的思想來判定籠中鳥的喜怒哀樂,而恰恰卻是在說自己。
十點鐘。我能夠將目光送到對面的那個窗口。鳥不見了,籠子也不見了。
鳥主人帶它出去散步去了。我知道。但,是鳥在散步,還是人在散步?
我們太愛自己了,包括每一個人。
十二點鐘,街道上走滿了自由的人群,他們可以隨意去,如果有足夠的錢的
話,他們也可以把商店裡自己喜歡的東西搬回去,沒有人會去關心這些,然而他
們自由嗎?對於很多人來說他們是自由的,因為除了這些之外他們沒有別的要
求。當然,如果他們有其它要求的話,那麼,他們就會發現自己是不自由的。
1998年12月21日,有一群有政治抱負的人進了一家小麵館吃麵。他們深刻
地感受到了不自由。在他們旁邊的桌子邊坐着幾位安全局的人,他們什麼也不
做,只是盯着他們。目光中除了職業的責任之外,空無一物。
那些沒有政治要求的人無所謂民主不民主,只要他有飯吃,只要他有衣服
穿,只要他有房子住。除了這些他們不去想別的。
那些有政治訴求的人,在追求中發現,這個不民主的社會沒有給它提供一
條清晰正常的道路,每一條通往民主政治的路都被堵住了,並且由一個個陳舊得
如同頑石一樣, 演講、發表政治見解、獲得選民的支持、參加競選,這些都離他們很遠,
如果要得到它們,就要付出犧牲。
犧牲是一個悲劇的舞台。誰也不願遭遇。舞台上的人在獻身,舞台下的人
有的在流淚、有的無動於衷、有的在漫罵;最為可怕的就是這些,沒有人想到要
去改變什麼,因為他們僅僅是一個觀眾、受眾,最可怕的是付出了犧牲之後還沒
有絲毫的改變。
我曾經聽到有人絕望地嘆息:值不值得為這樣的國民們犧牲,是的,優秀的
人走了,剩下的是那些僅只是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但是另一個反面的問題提出
來了:如果你不去犧牲——為了理想——為了信念——那麼你還能算是優秀的人麼?你
不就成了只是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了嗎?看來,犧牲是必須的,看來犧牲在這樣
的國度是無法避免的。
犧牲吧!只要你還抱有理想;犧牲吧,只要你還抱有希望。
如果沒有人犧牲了,那麼,就徹底的沒有希望了。
向犧牲者致敬,他們讓我看到了希望。
“哦,對不起,你們弄痛了我。”
“哪裡?”
“這裡。”
以上是一個石像與人的對話,這對話是不存在的,是一個設計。因為石像
是無知覺的。那麼為什麼要做這樣一個設計?
為的就是你所提出的問題。如果你不提問,那麼以上的設計就失敗了,設
計的目的就是為了回答提問,你進入了我的設計之中。成為被我主宰的奴隸。
我開始回答提問。可以從幾個方面來回答。一、石像影射了那些無知覺的
人,它們只懂得承受時間與歷史。它的有與無是一樣的。二、與石像對話的人是
自大的,最起碼他連弄痛了石像都不知道,可見他是不在乎石像的,也就是他根
本沒有把石像當人看。三、由此會引發出爭論,有必要把石像當人看嗎?爭論
一、如果石像確實是石像,那麼它就可以不是人。爭論二、根據回答一,我們可
以猜測石像事實上在這裡影射了某種人,也許是指那些主動(或被動)放棄了自己
作為人的權力的人。旁觀者也許會加入這場爭論,局內人是否在自己設的局內陷
得更深了?理由一:石像就是石像,只是石像,沒有必要把它引申並擴展到一個
與之不相干的領域,理由二:如果人真的連聯想的能力都喪失了(或不需要了),
那人與石像又有何區別呢?不就像是一塊石頭嗎?沒有加入爭論的旁觀者會發現加
入爭論的旁觀者離開了他們,進入了局內人的陷阱。那兩個陷阱越來越深,現在
我們已經無法看到裡面的人了,因為人類的視力與記憶的有限性,他們已經被沒
有加入爭論的旁觀者遺忘了 (或看不見了)。
他們只看見在兩個洞口上各貼有一張標籤:“唯心”、“唯物”。
那麼,問題還是會有:那些沒有加入爭論的旁觀者是些什麼人呢?我們該為
他們貼上什麼樣的標籤呢?
我說:他們是一些沒有信仰的人。
問:他們不就是石像?
我說:不,不是石像,絕對不是。
問:為什麼不是?
我說:因為石像不會往井裡推下石頭,而他們卻會。
這就是我以上的那個設計中最後所要說的話。
終於說出來了,對於某些要討伐我的人,我可以這樣對他們解釋,不是我
要說、想說,而是他們誘惑我說的。有以上一個個連環套似的提問為證。我是無
辜的,我說。
歷史是寫給少數人的。因此也是由少數人寫的。
因為我們的記憶有限。因為我們的記錄方式有限。
那麼往井裡推石頭的人,在掩蓋掉什麼的同時,也讓人記住了(最終是讓歷
史記住了)那些沒有被掩蓋掉的。
人為什麼會被奴役?因為他需要被奴役。而並不是想被奴役。
被奴役是因為他一無所有。所以他只有出賣自己,這是他唯一可以用來交
換的東西——他的全部(包括靈魂與生命)。
從這裡面可以看出沒有私有財產的社會是多麼的可怕。是多麼地容易流於
奴役及專制。
另外,還有一種制度,它像絞肉機一樣運轉。把人推進一個個齒輪中運
轉,壓碎他,改變他,毀滅他,最後把他製造成需要的模式。
這種制度很奇怪,操縱這台絞肉機的往往只是一個人,那個人如何有那麼
大的能力?
這就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原因。沒有答案。我找不出答案。因為從物理的角
度來說這台機器只要有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那麼它都會停止運轉。但是令人奇怪
的是,為什麼每一個環節不僅不會出問題,而且還配合得那麼好?
是否是因為這個制度的合理性為機器的運轉提供了保證?我不知道。你呢?
我腦海里常常在演示一個情節。一個獨裁政府的首腦下令向那些手無寸鐵的
不安分者開槍,獨裁者必須先下命令給一個他信任並任命的司令,說一定要鎮壓
下去。司令必須找來他下屬的軍長,說一定要鎮壓。軍長必須找來他下面的師
長,對他們說要鎮壓。師長必須找來他下面的團長說要鎮壓……依此類推,以下是
營長、連長、排長。最後是士兵。實事上起決定作用的是士兵。以上的一大堆的
環節只不過是為了推動士兵去按照他們的計划行動。而運轉則從獨裁者下命令的
那一刻就開始了。這個運轉過程只要有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那麼這個獨裁者就完
了。獨裁者也許很清楚這一後果,也許獨裁者在下達命令時,就閉上了眼睛,躺
在家裡的床上等待審判。因為他知道在那麼漫長的環節中難免會不出問題。然而
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命令順利地傳達了下去,最後士兵們也執行了命令。一切又
回到了從前。獨裁者從床上爬起來,睜着興奮的眼睛繼續下達着他命令。
獨裁者的命令會在什麼時候出問題?
這架龐大的機器會在什麼時候停止運轉?
我不知道,你呢?
有人曾經告訴我,這架機器之所以能夠一直正常運轉,那是因為它們擁有
了宣傳的工具,由於宣傳的作用,在這架機器中運轉的人真正沒有意識到錯誤,
而是認定自己在機器中的運轉方向是正確的。在一個統一的宣傳環境中,人們都
被蒙蔽了嗎?
告訴我“因為宣傳的作用”的人是清醒的。
我也自認為我是清醒的。
還有在我的朋友中,我也發現他們全部也是清醒的。
還有那些上街遊行的人是清醒的。
那麼,誰是被蒙蔽的呢?
我不知道,你呢?
那麼,這台機器又憑什麼在運轉呢?這是一個謎。有誰能夠破譯?
關於獨裁者者下令鎮壓的疑問的解釋:當獨裁者下令給那個司令,要他鎮壓
時,執行命令的是一個人,他只對待那個獨裁者負責。按理說對抗命令的可能性
出現在這個人的身上最大,因為在這時的雙方力量是均等的。但是,一般來說在
這一層面上是不會出問題的。因為那個司令一定是獨裁者精心培養出來的,而且
在獨裁中,那個司令的獲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這樣的環境下命令的順利
執行就是必然的了。
接着,命令下達到了軍長一級,可以設想有兩個軍長。就算有兩個吧。如果
兩個軍長都是以服從命令為本職的,那麼,我就無話可說,如果兩個軍長中有一
個想不執行,想反抗。決定判斷的因素來自周圍的信息。信息主要藉助傳媒而泛
濫。如果這時的傳媒是由獨裁者控制的,那麼信息的結果可想而知,這個軍長會
得出那個軍長會毫不猶豫地執行命令的結論。現在他就會面臨着一個對手。能否
戰勝對手呢?結論還是來自於周圍的環境與信息。信息透過傳媒傳來,說鎮壓及
屠殺是必須的。於是結論也就是失敗的結論。這樣自己為了自己,為了家人及為
了一切個人的生存的原因,這個軍長被迫加入了屠殺的行列。這就是一個僅存着
一點的人性的火花熄滅的全過程。
……
以此類推,命令下達到了排長的手裡。至少會有一千名排長,每一個有異議
的排長都會面臨着其它所有的排長的否定與打擊,即使這一千個排長都不想殺害
自己的同胞,但是只要不說出來,只要不相互交流,那麼誰也不知道別人在想些
什麼?於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鎮壓與屠殺順理成章地開始了。
士兵們開着坦克,端着槍出發了。在走向同胞的途中,士兵們也同樣會出
現類似軍長與排長的問題:行動,還是停止?以上的從軍長到排長的邏輯同樣適
用於士兵。於是在士兵的手上,同胞們、民眾們、父母們、姐妹們、兄弟們、鄉
親們倒下了。
最後,直到這一切結束。
直到獨裁者意識到自己又處於安全的地帶。
大規模的鎮壓才稍稍平息。
關於獨裁者下令鎮壓的結局的觀點:(獨裁者從他的床上坐起來,獨自思
考)引導並使一個人犯罪很難,但引導並指使一個集體犯錯誤,那真是太容易了。
尼采說:群眾是盲目的。他是從哲學的角度出發的。
獨裁者說:群眾是盲目的。他是從實用的角度出發的。
群眾在犯了錯誤之後,誰也找不出一個辦法來法辦群眾。
因此群眾就不怕犯錯誤。
關於鎮壓以後仍舊活着的群眾的處境的解釋:
其實,群眾在集體的犯罪之後,全部都受到了懲罰。只不過是因為對集體
的整體懲罰,而使集體整體地墮落,使個人無法對比、感受,從而不知道墮落罷
了。
因此,我想從群眾中走開……
走向哪裡?
有兩條道路。
一條是走向獨裁者,就是我們所說的體制內;一條是走向民主,就是他們
所說的異議人士。
兩條路都不好走。其實,還是做群眾簡單。
大多數人還是喜歡:平凡。
因為平凡就是簡單。
有誰能阻止我獨自離去?沒有。這個事實淺顯得不須說明。
但是,有誰能夠獨自離去?從一個群體中?這也許有些簡單。但是如果是從
一個制度中呢?那就不容易了。即使是走出去了,那也是逃亡或流放。
這是一條河流,歷史的河流。獨裁者站在河中拿着一隻鐵桶,他只能從河
中勺起一桶水,僅此而已,而不能改變其它的什麼,不過不幸的是,我正在他的
那個桶中。
“上帝,”我問:“是誰選中了我?”(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