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宗教問題的一些看法
——兼評潘岳文章《馬克思主義宗教觀必須與時俱進》
王小東
對潘岳文章的簡評
潘岳的《馬克思主義宗教觀必須與時俱進》一文我看了,一句話,贊
成。學問家們肯定是能找出毛病來的,但我不是宗教方面的學問家,我只能從大
處評論。從大處說,這篇文章以與中國官方的傳統說法能夠銜接的語言,提出了
很重要的從宗教政策乃至宗教政策語言方面的改進思路,有些提法是相當大膽
的,我甚至驚異於報紙竟然能發表,如:“我們不能再僅僅用無神論觀點來看待
宗教功能”,“我們不能再把宗教作為階級鬥爭的工具”,“我們不能再將宗教
與科學簡單對立”。雖然道理可能很多人都早已明白,但似乎沒有幾個官員身份
的人願意站出來把這些道理說出來。如果潘岳的這篇文章能夠多多少少為當局所
接受,在官方的宗教政策乃至宗教政策語言方面帶來一些變化,則善莫大焉。
我對宗教問題的一些看法
下面談談我對宗教問題,特別是中國宗教問題的一些看法。前面說過,我不是宗
教問題的專家,故此只能從大處談談。
有個關於中國宗教生活的老生常談,說是中國人沒有宗教,或是不需要宗教。這
個說法是完全錯誤的。如果我們說,中國人對於宗教教義的辨別不是十分在意,
則這的確是事實,反正中國人不大可能為了“一性論”還是“二性論”之間教義
差別打個血流成河。但這只能說明中國人在宗教生活上是大處着眼,不能說明中
國人沒有宗教,或是不需要宗教。
人類是尋求生活意義,需要精神生活的動物。對相當多的人——很可能是大多
數——而言,如果你讓他相信無神論,相信一個生命只是無限的時間長河中的一
瞬,而後則歸之於塵土,從新分解為碳、氫之類的元素,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留下,沒有靈魂,也沒有神,沒有任何超越塵世的東西,那麼,你很難讓他感覺
生命還有意義,他的精神生活將會受到極大損害。當然,有一些人,我們姑且把
他們看作是“特別優秀”的人,他們能夠在相信無神論的同時,還相信生命的意
義,還有理想、道德操守。然而,這種“特別優秀”的人很可能不占多數。
平心而論,中國本土發展起來的儒家思想,在這方面是有缺陷的。在世界古代史
上,和印度文明相比,中國文明無論是在政治、經濟,還是軍事方面都強大得
多,但在文化上爭奪西藏、東南亞等地時,都輸給了印度文明。最後是印度的佛
教全面覆蓋了中國本土,乃至中國的衛星文明韓國、日本。我認為這裡的關鍵就
是儒家思想缺少宗教的完整內核,不能滿足這些地區人民,包括中國人民的宗教
需求。眾所周知,後來儒家思想實際上是從印度文明中移植了宗教內核。
除了宗教的超越性為許多人所需要之外,宗教還有組織,它的組織則提供了人們
所需要的團體互助,包括精神德和物質的,超越性的和非超越性的,提供了有利
於把人們帶到一起來的常規性儀式。人們可以觀察到一些宗教類的小團體,其實
成員們對於教義,以及其他事物都有着不同的看法,有些看法甚至是完全對立
的,但他們還是常規性的聚集到一起,互相幫助。這也是宗教存在的理由。
1949年後,中國的計劃經濟體制把所有的人都聚集到“單位”(在農村則是公
社、生產大隊、生產隊)的單一系列組織當中去。但改革開放以來,隨着計劃經
濟的退出歷史舞台和市場經濟的發展,“單位”這個單一的系列組織的作用越來
越受到減弱,越來越不能適應市場經濟的需要。這就意味着會出現其他替代性的
民間團體和組織,以滿足人們對於團體的需要。宗教肯定是建立民間團體的良好
框架。對於執政者來說,如果處理不好宗教問題,單純的壓制宗教類團體,則一
些更難控制的、地下的、暴力性的團體就有可能應運而生。當然,還不止是宗教
類團體,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執政者最終會發現要想實現穩定,自己必須學會與
各種各樣的民間團體——包括宗教的、行業的、地域的、利益的、思想的、興趣
愛好的——和睦相處。
我希望潘岳在文中所提出的執政者與宗教相處的原則能夠最終擴大為執政者與各
類民間團體相處的原則。如果變化能夠從體制內推動,則中國社會將付出的代價
會小得多。
對於其他一些有關潘岳的事的一些看法
我相信,潘岳這篇文章,如果換了一個人寫,多數人都會叫好,因為這篇文章無
非是主張對於宗教寬容,既然對宗教寬容,當然也就隱含着主張對於其他東西的
寬容,主張更多的自由,這難道不好嗎?。可潘岳寫出來,馬上又招來了很多人
罵。其中有一篇是方舟子的,題為《愛因斯坦信的哪門子教?——駁斥國務院經
濟體制改革辦公室副主任潘岳的宗教宣傳》,又有一些跟帖,說是“這小子該
批, 看了老冷那篇妙‘跋’俺就膩歪透這個潘副主任了”。潘岳文章對於愛因
斯坦信不信教的問題或許有誤,但這並不是文章的主旨,文章的主旨是宗教寬
容。但方舟子有些不講理了,他在文中說:
“近年來,中國某些自命的‘思想導師’通過捏造事實、編造謊言、牽強附會的
方式鼓吹‘宗教救國’,為西方原教旨基督教入侵中國大造輿論,有愈演愈烈之
勢,連‘魯迅傳人’余杰也‘欺師滅祖’,搖身一變成了原教旨基督教的狂熱傳
教士。現在,御用文人又試圖通過‘托馬改制’影響中國的立法、決策,這是值
得我們警惕的。中國的憲法,不僅應該保障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更應該規定國
家不得確立、宣傳任何宗教。”
方舟子揭露偽科學做過一些好事,但這一段確實是歪曲性的:潘岳什麼時候想過
要“確立、宣傳任何宗教”,主張宗教寬容與主張確立、宣傳某種宗教是完全不
同、甚至是對立的兩回事。
我想了想,為什麼一篇主張寬容的文章,只要是潘岳寫出來也不叫好呢?首先是
潘岳屬於“太子黨”,很年輕就春風得意,對於這種人公眾不喜歡,但這種人既
然春風得意了,為此而付出點代價也不該叫屈。
從潘岳這種人的角度說,既然有報國之志,首先應該明白公眾的這種感情,應該
自律嚴一些。有些事情就是應該自己注意,否則,吃力不討好,好心沒好報,也
怨不得別人。
潘岳比不得那些封疆大吏,手中的權錢並不多,目前也只是寫寫文章報國而已。
但他寫文章對於現行政策的影響多半還是比我們大。有人不理解,有人惡罵,都
很自然,不必在意。老老實實寫文章、提建議,不搞虛的,精忠報國,堅持下
去,必有所成。
從公眾的角度說,潘岳雖然有很多缺點,卻還是個熱心報國的官,把這樣的官都
拍死了,留下的可都是既貪又不幹事的官了,於國於民不利呀。有識之士,宜再
慎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