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謬誤的社會實踐觀 ──『道成肉身』的意義
作者:蘇友瑞
一、前言:
要談宗教如何進行社會實踐,事實上會產生兩種不同的取向與態度,一種我稱為是『道德主義』的實踐,一種
我稱為是『入世主義』的實踐;兩者差別之大,不可不知。
現在社會、尤其是 bbs 上的言論,最容易犯的謬誤就是把道德主義實踐當成是入世主義實踐,然後認為
已經對社會不義盡責了。事實上,道德主義實踐通常是有缺陷的,並不能針對我們當今社會最迫切的問題。本篇文章
,就是要說明:道德主義實踐在中國從古有之,若是宗教真正要負起社會責任,則絕對不能只單純彰顯道德主義實踐
!
二、『道德主義』的實踐:
『道德主義』的實踐我以慈濟為代表,這種思考方式認為:修行人面對社會苦難,必須同體大悲,幫助受苦的
人。但是,慈濟所發展的方式是『救急不救窮』。換句話說,當一個社區受苦時,慈濟立即伸出援手加以救濟;然後
,穿着慈濟制服的善心人士看到受苦人得到安慰,便認為完成一個善行,收拾行李回到慈濟『自己的社區』,等待下
一次實踐善行。
在上述的描述中,我們可以發現這種善行的團體互動模式是:『慈濟』是一個社區,『受苦的人』是另一個社
區,兩個團體只有在『急迫的受苦』中才會互動,救急之後,兩個團體從此無涉,只剩下受苦者的感激懷念與慈濟人
的善心美名。
這樣的實踐方式,『個人』與『苦難』是隔絕的。因為個人對苦難只有感受『當時的苦』。事實上,社會上的
苦難往往有『時間上的發展性』,我的意思是,苦難往往不是隨機發生,而有一定時間空間背景,今天呈現苦難只是
一個結果,並不是一個時間空間的因素。對於受苦的人們,真正的安慰除了解決現在的苦外,還得面對『我真正了解
他們的苦嗎?』這樣的質疑。
所以,這樣的實踐,最後只是彰顯了一個人與人之間的道德,故稱為『道德主義的實踐』。
叄、『入世主義』的實踐:
正因為期待『個人』與『苦難』結合,所以另一種社會實踐方式我稱為是『入世主義』的實踐。這種實踐可以
以電影『教會』中的傳教士為代表。
入世主義的實踐方式,並不是想『救濟』受苦者的苦難,而是要『共同參與』他們的苦難。所以傳教士們深入
原住民,原住民受迫害時,無論是選擇愛的神父,還是選擇正義的教士,他們共同承擔的是把原住民當成共生一體的
弟兄姐妹,與之同生同滅。
我在此再舉一個女性主義的例子:面對當今女性岐視且反映在犯罪兇殺的社會現象時,許多人都自稱『他是女
性主義者』或『他同情女性主義』或『他主張男女平權』。問題是,一個女人處在現代社會,想一個人獨行就有被奸
殺的恐懼,上個廁所有被偷窺的不快,求職得被權力性搔擾……對於這些女人的苦難,自認為支持女權的男人是否真
的與之共同參與苦難?事實上沒有,因此常常產生一個笑話:自認為進步的男性強力主張女性不要夜歸、不要去什麽
地方、搭公車要小心什麽什麽……在這種主張背後,是進一步加深女性在社會的恐懼,讓女性的苦難更加增。
所以我個人一向不大願意自稱支持女性主義,一方面是太多自稱支持男女平等的人令我覺得噁心,另一方面是
我並沒有真正的與女性的苦難同甘共苦,那我就不配被認為進行過女權的『入世主義的實踐』,最多是我進行過『道
德主義的實踐』罷了。
真正的女性主義者,必須能真正體驗女性在社會的苦難,而且進行任何行動時都是在共負苦難的立場下進行,
否則就會產生嘴巴上支持男女平等實則主張限制女性自由、恐嚇女性會受侵犯這種加深女性苦難的社會共犯。
四、『道德主義實踐』的問題:
中國自古以來就不缺乏道德主義的實踐,無論是儒家的入世或道家的出世與『中國的佛教』之出世,他們共同
的一個特徵是強調『個人的內心』不要受外界干擾,這個意思是說人心應該與社會有所隔絕。這個思想原本不錯,可
惜的是中國文化沒有一套超越系統可以讓人們『不過度在意己心是否不受干擾』,因此,『己心不受干擾』成為中國
人內心的最大禁忌,使中國人進行任何實踐,都會優先考慮會不會干擾己心。這樣的思想演變下,即使是儒家的『入
世』都會因為怕傷害己心,所以從來看不到類似傳教士那種與苦難同生共死的『入世主義的實踐』。為了怕自己的德
行參與社會而變壞,所以中國人只有進行『道德主義的實踐』,平時躲起來修行,臨時出來做一做善事,做完了再關
起門來往一切苦難都忘掉。
所以道德主義的實踐,最容易產生的就是『結構共犯』的問題!
理由是,道德主義的實踐,永遠看不到受苦者的時空背景;受苦者會表現出許多『反道德』的錯誤行為,在他
們的時空背景下是應該被寬恕的,而不是得指責的。然而,道德主義的實踐者,既然沒有與受苦者同生共死,受苦者
的反道德行為必然不能同情理解,又為了表現自己的道德立場,勢必常常指責受苦者的道德錯誤。
結果,就如我上述舉的女性主義例子一樣,認為男女不平等是不義的『道德人士』,卻主張要限制女性自由、
加深女性恐懼的觀念,更常常可見他們對女性主義者『這樣做不對、那樣做也不對』的道德批評。結果就是他從道德
主義變成結構共犯,他自以為是正義,實際上每個岐視女性的人與他的思想似乎都一樣。
慈濟的實踐方式,不過是依據這樣的思考方式而來。這種方式是非常危險的,不過在此我願意相信佛教隱含某
種特殊的信仰動力,可以避免道德主義實踐的謬誤。然而,在台灣也只有慈濟可以比較風平浪靜的進行這種道德主義
的實踐,其他想學習慈濟的『X濟』,沒有不腐敗墮落的,這就證明了道德主義實踐的窮困。
五、『入世主義實踐』的問題:
然而『入世主義的實踐』並不是沒有問題,入世主義的實踐最大的問題是『道德相對主義』。
由於深入苦難社會,對受苦者加以太多的同情,所以不但同情他們因受苦而產生的反道德抗爭,更可能因此而
認為道德是相對的,所以就認定凡是受苦者的抗爭一切都是合理的。
一旦主張相對主義,入世主義實踐立刻就自相殘殺。因為社會是多元性的習習相關。一個受苦團體的抗爭往往
就是另一團體的受苦,永遠不可能存在絕對正確絕對正義的社會行動!因此,一旦認為『入世』的行動就是道德的全
部,事實上他己經在行動上呈現另一種權威主義,凡是反對他的行動者都是不道德的。卻不知道,反對他的行動之人
群也有該族群自己的受苦問題與時空問題,是『另一群要被關心』的人間。
這就是政治板上政黨支持者鬥爭的寫照。民進黨支持者若是不能看到新黨支持者也是一群可能受苦的族群(注
),新黨支持者若不能看到民進黨支持者也是一群受苦的族群,那麽他們只會像唐吉訶德面對風車一樣,把對方想成
窮凶極惡的壞人,而不肯尊重對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因此,許多政黨抗爭所引發的社會問題,就是從這種入世主義
所產生的相對主義而來的。
六、我們需要的是怎樣的解決? ── 一個可能的解決:『道成肉身』
『道德主義』的實踐,自古有之;『入世主義』的實踐,誰能致之?我們發現我們的社會並不缺乏道德主義,
也不缺乏入世主義,那麽為什麽我們的社會還是一片混亂?
我相信是因為我們的社會中,『入世主義』與『道德主義』是割裂的!!
我們的宗教系統與價值系統,過份強調了道德主義,造成我們社會系統中進行入世主義的人們,沒有道德主義
的依靠,因而產生道德相對性,再進而不把對手當人看。
我在網路上調解叄黨支持者的鬥爭時,很清楚的感受到:必須有一個宗教系統,讓我們在社會議題之前優先承
認對方是一個需要寬恕與愛的人,否則我們在道德一元論式的文化思維下,實在太容易把不同社會立場的人當成非人
的寇讎了。
基督教的一個重要精神是:『道成肉身』。上帝以其至高之尊,降生之污穢的人,為人釘死在十字架上,而完
成對人類的救贖。
這樣的一個精神,是鼓勵基督徒,在了解絕對真理的美善後,必須關懷沒有得到福音的人們,走進他們的世界
,像上帝願意走進人類世界一樣的『道成肉身』。所以,在西方宗教史上,宗教改革後,被衝擊的基督教與天主教紛
紛拾回『道成肉身』的精神,走入受苦人群,而產生廣泛的宣教運動。
換句話說,基督教把他們的超越向度,放在入世主義實踐上而成為祝福。這產生雙重的保證:第一個保證是入
世主義實踐在上帝這個一個超越向度的引導下,至少不會像當前的入世主義那樣容易把對方當成寇讎。第二是保證在
入世主義與道德主義的衝突中,有上帝這樣的超越向度成為人心中最大的安慰,再也不必擔心入世主義造成個人修行
的缺失。
因此,在十字架上,透過耶穌之死,入世主義與道德主義兩種社會實踐不再割裂,而能得到最後的解決。
七、『傳教士精神』:
因此我常常想跟許多進行社會與政治的朋友這樣勉勵:讓我們用『傳教士精神』來宣揚我們的理念。
『傳教士精神』,是從『道成肉身』而來。他的重點是:他的行為以『傳揚福音真理』為最高目的,而不是以
彰顯自己的道德為最高目的。如果說走入苦難社會必須傷害許多人心的修養或規範,那麽在上帝的同在下,他與我們
同甘共苦,我們也與苦難的社會同甘共苦。
今天一個政黨的支持者,激烈批判敵對黨的支持者是很正常的。然而,這樣的批判不是要彰顯自己支持某一黨
是很道德的,而應該是期待有更多人能支持該黨。所以,對方不是萬惡不赦的敵人,對方是很有可能成為自己黨支持
者的一個『人』。另一方面,針對鬧場過份的人而不得不使用激進手段趕走,個人要不要為了使出這種手段而良心不
安呢?問問自己的越越向度:道德主義與入世主義本來就絕對不能兩全其美,需要的是自責自己行動不夠完美,還是
把一切理想交託給那永□存在的超越者之裁決?
於是我看到許多進行社會實踐的人,沒有『傳教士精神』情況下,往往面對許多衝突:他們進行思想批判時的
狠勁好像不把對方當人看,但是真正遇到該下狠勁趕走的人又不敢下手。理由是他們進行討論時,忘了對方也是一個
需要關懷的人。而他們面對鬧場者時,又怕下手太狠是會傷害修養的。這明顯是缺乏社會實踐所需的超越向度支持,
造成入世主義的實踐與道德主義的實踐不能相容。
是否傳教士精神,是一個可能的答案?
八、結語:宗教帶出來的『入世主義的實踐』,就是最大的社會責任
以上討論,可知道『道德主義的實踐』與『入世主義的實踐』一直是『人與社會』的最大衝突,急需解決這種
兩難困境。
從宗教板可以看到社會實相的一部份,自從這一串『從五四到 504』的討論以來,我們看到太多人使用『
道德主義的實踐』來批判基督徒所反省的『入世主義的實踐』。他們批判『社會實踐不一定是好的』或『我也有實踐
啊!』,問題是他們根本搞不清楚: 當你說你進行實踐時,你是否真正與受苦者同負苦難?還是你只是從你溫暖的
小屋伸出手來施捨一個道德救濟給受苦者,就認為是進行社會實踐了?
宗教板瀰漫着『把功德當成社會正義』的風氣,所以會有人認為『社會實踐不見得對,所以我還是什麽都不要
做,只要批評別人做得不好,來表示我的道德是正確的,我不會犯錯……』,宗教精神如此墮落,難道不是我們每一
個人所要儆醒的??
宗教精神的墮落不過也是反映社會實相,任何社會運動者一定都強烈感覺到我們的社會是一個『光說不練』的
自命清高社會,拼評的人很多,願意沉默實踐良善的人少。當有人指出誰很好時,他們的反應絕對不是『那我也來做
出更好的事』,而一定是『你一定做的不好』。這種虛矯浮誇的風氣,正是宗教精神無法帶出入世主義的實踐所造成
。
從五四到 504,我們能不能從這個變局,讓台灣社會走出這個光說不練的困境?我們能不能只是在溫暖的
被窩中想到困苦人們就流淚、而是真正帶着理想走進他們的世界?我們能不能讓宗教成為我們與苦難社會搏鬥的祝福
?我們能不能從自己的教去發掘那種祝福社會的『傳教士精神』?
不希望只是看到對這篇文章的挑毛病,那實在是根本又落入光說不練的陷阱,我才不相信這篇文章的犯錯會影
響到多少人!但是,若能因此讓大家一起思考能不能讓這個社會人們更願意走入苦難社會,讓宗教人士不再只想躲在
溫暖的被窩做功德,則這篇文章也算是些許盡一番心力了。
我想,就從我們自己的宗教做起,就從我們自己個人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