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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話佛教東傳史(五)
送交者: nngzh 2005年08月31日20:24:51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大話佛教東傳史(五)
【 作者:夏杞人 來源:煮酒論史 點擊數:579 文章錄入:扯淡網 】
(二十四)玄奘西行(上)

中國從晉永嘉五年(311年)匈奴兵陷長安算起,到隋開皇九年(589年)陳朝滅亡,大分裂期持續了近280年(前面三國期還有近100年的戰亂)。大亂之後的中華大地,一種長期被壓抑、被積聚起來的巨大生命活力的原始能量,以一種令人眩目的方式冷不丁地爆發出來。由此,大唐盛世孕育而生了。

李唐王朝把祖先一直向前追溯,追到西涼王室還不夠,再往前找,終於找到了春秋時代的老子李耳。李淵說,好,老子的名頭靚,我們的祖宗就是他了。老祖宗自己有一套家學,就是道教,所以李唐王室是崇道的,然而大開放的盛唐對佛家也不岐視,一樣加以扶持。生活在這個黃金時代的中國人是幸福的,思想解放、兼收並蓄的大背景為他們一展身手提供了足夠的發揮空間。一位叫陳褘的河南小青年就是這樣想的,他最初是在家裡的被窩裡想,然後偷偷把這個念頭說給自己的二哥聽,再後來他終於憋不住了,他決定到個更大的場合把這個宏願講給更多的人知道,這個機會在陳褘13歲的時候終於來了。

公元612年,洛陽地區準備度僧二十七名(經過兩次法難後,政府比較重視控制度僧的數量,所以一般每年由地方政府經考試決定一定數量的人可以出家,名額有限,考試自然也就非常嚴格)。這次主考官是大理卿鄭善果,他注意到這位叫陳褘的年青人年齡明顯不到度僧的標準,本想告訴他這次“高考”沒有少年班,你還是回家等長大了再說吧。然而陳褘的經論答辯卻很精彩。於是鄭大人把陳褘叫過來,問他,你出家的目的是什麼?陳褘朗聲道,“意欲遠紹如來,近光遺法。”鄭善果嘆其器宇不凡,志向遠大,於是破格以沙彌身份度陳褘在洛陽淨土寺出家,法號玄奘,一代高僧由此登上佛學經壇。

隋唐期經幾百年的譯經後,中國的佛教典籍也就多如牛毛,由於譯經時間不同,譯經師自身的修為有別,很多佛法的具體譯解也各異,有時甚至是互相矛盾的。這給大家辯教帶來了困難,不同的人根據不同的經書,越爭越進了死胡同,誰說的對呢?玄奘20多歲的時候,在長安與當時的名僧法常、僧辯,辯論《攝大乘論》上的義理,玄奘質疑問難,縱橫論駁,其智慧與天才,深為時賢所驚服。然而不服的人也有,他們說,你玄奘不過是一沙彌,說的再好聽又有什麼用,我們也是論有所據的,除非你證明給我們看,這些經籍譯錯了,否則我們又憑什麼相信你。

這是個令玄奘很難答辯的責難,要證明何為真何為偽,那就只能從印度老師那裡才能得到權威的答案,於是玄奘動了去印度取經的念頭。

這念頭一旦有了,玄奘GG就象剛有了初戀對象的蒙昧青年所表現出的症狀一般,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對着月亮發呆,看着山花傻笑。如此苦度過無數個無盡長夜後,在一個遠天晨光刺透雲靄、薄紅秀綠浸染禪林的早上,玄奘終於下定決心向當時的大唐政府請願西行。他興沖沖地跑到大唐出入境辦事處,隔着高高的櫃檯將自己的申請表虔誠地遞進去,只聽砰一聲,對面小窗口裡的簽證官,面無表情地蓋上一個章把表格扔了回來,玄奘一看,章上只有兩個字----拒簽!

大唐的出入境管理是比較嚴的,平民不可以隨意出關,對僧人這個規定則更苛刻。這回玄奘不再犯相思病了,他有了決心便不忌憚別人的阻撓。第二年,長安一帶發生大災荒,朝廷放寬出境限制,允許僧侶出外就食。玄奘乘機遛出長安城門,牽着瘦馬走上西風古道,從此玄奘知道,前方不會再有小橋流水人家,只會多了一個斷腸人在天涯。

玄奘西行的第一難是唐朝政府給他找的。唐僧走到涼州時,朝廷的通輯令也同時發到了當地政府,玄奘在長安也算個小有名氣的僧人了,唐廷對他這種擅離僧團,獨自西行的作法很不滿,要求涼州的官兵把他扣下。玄奘這時只有“寧可西去而死,決不東回而生”這一個信念了,他偷偷繞過涼州邊防繼續向瓜州(甘肅安西,出了這裡就離開了大唐控制的國界)走。

瓜州已接近大漠,水草稀疏,玄奘又不敢在人煙多的商路上走,此行就越發艱難了。這時唐僧碰到個叫石磐陀的胡人,答應幫他帶路,唐僧很高興,拿出所有盤纏,買了兩匹馬,與他一起騎行西出大漠。這位石磐陀是玄奘西行過程中唯一一位同伴,而就是這位同伴不久就對唐僧身上的錢物產生了更大的興趣,走到一處沙丘前,石磐陀不走了,拔出刀對玄奘說了以下一段著名的對白:
一路上你沒事就長篇大論婆婆媽媽嘰嘰歪歪,就好象整天有一隻蒼蠅,嗡……對不起,不是一隻,是一堆蒼蠅圍着我,嗡…嗡…嗡…嗡…飛到你的耳朵裡面,救命啊!……所以呢我就抓住蒼蠅擠破它的肚皮把它的腸子扯出來再用它的腸子勒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拉,呵--!整條舌頭都伸出來啦!我再手起刀落嘩--!整個世界清淨了。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殺你了吧!
唐僧盤腿端坐,說,悟空,不對,是石磐陀,你諸多藉口,你根本就不想去取西經!說那麼多幹什麼,你殺我呀!

石磐陀被這一激,也沒了下手的勇氣,其實石磐陀要的是唐僧的馬,大漠深處,殺不殺唐僧滅口也就不那麼重要了。石磐陀搶走了唐僧的財物,丟下玄奘而去,邊走邊說,切!說自己有仨徒弟保佑你去天竺嗎,還說有什麼白龍馬,還有個觀音姐姐在天上罩着你。我跟你走這麼遠了,怎麼一個也沒見着……

就這樣,唐僧唯一的同伴棄他而去,唐僧望着西行漫途,不知這後邊的路該怎麼走了。

(二十五)玄奘西行(中)

大漠深處一片天地玄黃,上不見飛鳥,下不着走獸。玄奘一個人走在陽關如血的晚霞之下,殘陽在萬里關山的另一邊露着半個陰沉的笑臉,看着這個無助青年艱難地從黃沙中行進。流沙如盤旋在半天的餓鷲,不時撲上來吞掉玄奘身後剛留下的腳印,它在輕蔑地等着這個即將的獵物倒下的一刻,那時流沙便會以最不着痕跡地方式將他裹入腹中,西行路上將從此少一位寂寞僧侶,沙丘下則多出一具異客殘骸。

不過,我們的玄奘同志運氣可沒有這麼衰,走入高昌(今新疆吐魯番東)境內時,他開始交好運了耶。高昌在當時的西域算是個大國,國王麴文泰是位虔誠的佛教徒,這兩年,大唐與突厥一直在自己的家門口打仗,以至於商路斷絕,行僧稀少,這讓麴文泰覺得挺不爽的。這一天,他聽到哨兵的報告,說有個似乎是從大唐方向來的和尚正在偷越我國邊境,是不是把他就地拿下。麴文泰一聽,雙眼放出亮光,說,給我留下活口。

唐僧就這樣被帶進了高昌王宮,賓主落座,麴文泰決定與玄奘聊聊自己多年來參佛悟法的心得。一談之下,高昌國王大為驚奇,他發現面前這個唐朝僧人吐故納辯,字字珠玉,佛理教化有如清泉甘露,直抵老國王的心田。神人呀,聽你說話怎麼那麼舒坦呢,聽幾晚也不夠,乾脆你給我留下吧,沒事就聽你撈叨撈叨,比含“清嘴”含片還有用。

高昌國王以正當酷暑,跋涉不易為由,留唐僧在高昌住了一個夏天,還沒聽夠,於是跟玄奘商量,我給你置辦個大宅子,咱老哥倆(麴文泰與唐僧剛結拜為兄弟)沒事就在一起切磋佛理,豈不是比你去西天取經要來的容易嗎?
唐僧說,我還有學業在身,佛祖召喚,莫敢不從,你那大宅子先給我留好,等我天竺回來再來受用。
高昌王一看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吧。說,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啊,看我好說話是不,刀斧手侍候。
唐僧也來了犟脾氣,說,忘了告訴你了,我可是嚇大的。生亦何哀,死又何苦,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你殺我呀!(跟石磐陀說的是一樣的)。

高昌一看玄奘去意已決,無法強留,於是與玄奘有約在先,你從天竺回來的時候必須要在高昌國先傳法三年,才可東歸。玄奘欣然應允,心想,我幹嘛那麼傻呀,回來的時候我不會換條路把你繞過去嗎,哎,唐僧回國的時候真的就轉道龜茲,從新疆南部回了中原,看來這唐僧人也挺不厚道的。再後來這個高昌國被大唐滅了(640年大唐在高昌故地設西州府),這位麴國王終究沒再見着他的玄奘弟弟,所以我想他臨死時一定說了這樣一句話,千萬別相信河南人(這句純屬搞笑,河南網友們看到了可別生氣呀)。

麴文泰為唐僧準備了25人的護從隊伍,又拿上高昌國的介紹信送唐僧繼續西行。再往西走就進了西突厥的領地,唐僧在《大唐西域記》中對這些突厥人的評價是“人性獷暴、少信佛法、僧徒甚少”。當時的突厥葉護可汗正與大唐處於戰爭狀態(這也是為什麼唐僧要求西行而被拒簽的原因)。不過,好在有麴文泰的文書,突厥王也沒有多難為唐僧,順利地放他過境。玄奘來順便去參觀了一下大唐在西域的兩個重要軍事據點----坦邏斯城(後來高仙芝的唐軍在這裡與阿拉伯軍隊打過一仗)和碎葉城。唐僧在《大唐西域記》中對這兩城的描述成為後世研究大唐邊關形態的重要資料,比《唐書》上的記載還要詳盡。這時李白還沒有出生,所以唐僧到碎葉城的時候也就沒能順便去拜訪一下這位後來的詩仙了。

唐僧的《大唐西域記》不是一本簡單的遊記,他忠實記錄下了中亞印度一帶大量珍貴的地理民俗,在中國旅外遊記中,上下幾千年間,再沒有哪本書的記錄可與之比美。唐僧自言他經過了西域、天竺大小128國,書中除生動描述了阿富汗巴米揚大佛、印度雁塔傳說、那爛陀學府外,對佛祖成道、涅磐等無數佛陀聖跡的具體位置都有詳盡的記載,近代以來,英國考古者也正是參考了《大唐西域記》中的解說,最終解開了鹿野苑、藍毗尼花園等聖跡的方位之謎。

貞觀五年(631),唐僧經阿富汗、北印度、中印度,來到此行的最終目的地---摩揭陀國的那爛陀寺,這一行他走了三年時間(比法顯走的要快,想想也是,法顯西行的時候都60多歲了,哪有唐僧腿腳快呀)。當時那爛陀的主持是百歲高齡的戒賢和尚,他對唐僧能不遠萬里、踏破關山前來求法很是感動,以上賓禮儀招待玄奘,並親自向唐僧傳授《瑜珈師地論》。

玄奘這個人太聰明了,不僅全部學會,還觸類旁通,結合中原已有的一些佛學研究成果,對於完整的唯識理論(唯識就是前面講過的有宗,以區別於空宗的中觀思想)都有更進一步的參悟。戒賢一看,這個人了不得,只做個留學生有些可惜了,你來作客座教授吧。由此玄奘開始在東印度鳩摩羅國開壇講授《攝大乘論》、《唯識決擇論》。這兩論都是那爛陀以外的體系,眾印度僧人一樣聽的如痴如醉。

唐僧的名聲在東印度大起來了,中印度的戒日王(這個人我們在第八章里已經談過的)聽說後可眼紅了。他給鳩摩羅國王發了一份正式的外交文書,讓他把唐僧送過來,戒日王也要聽聽這中國和尚是怎麼念經的。
鳩摩羅王說,那不行,我們自己還沒聽夠的,你們先後面排着吧。戒日王可不是吃素的,說,你還給臉不要臉啊,限你馬上把唐僧送過來,否則,士兵們,騎上大象去把鳩摩羅國給我踏平了。鳩摩羅王有個很好的習慣,就是服軟,他說,哦是這樣的啊,那好吧,我這就把唐僧送回去,你們聽完經後可得記着給我送回來噢。戒日王一陣嚀笑,沒問題,你們就慢慢地等着吧。

642年,唐玄奘來到印度第一強國摩揭陀國的首都---曲女城,在這裡召開大會升座講法。這次大會共來了印度18國的國王,僧侶3000餘人,列席的婆羅門2000餘人,除了各國國王及少數名僧外,其它人等只能在殿邊侍立,這個場面在古印度的歷史上也是極少出現的。唐僧講了十八天(真夠能說,大話西遊里那麼編排他一點也不為過),其間無人能正面提出責難,唐僧問了三遍“any question?"見無人應聲,就對戒日王說,那就這麼着吧,我們散會。

這次曲女城結束後,唐僧向戒日王告辭說,我答應了我的高昌王GG要去他那講法三年,盛情難卻,你這沒啥事我就先回了(又接着茬來騙戒日王了)。戒日王說,那你就回吧。唐僧一看戒日王不留他,倒有些不自在了,只好進一步地說,我從高昌來的時候,高昌王還派了25個衛兵來送我,你看,我在印度混了那麼久了,自己一個人回去是不太沒面子了,你是不也……意思一下……戒日王一聽,說,哦,這好辦,我這正好有100多個你的老鄉(後來考證可能是西域國人)也要回去,你就跟他們一起走吧。

唐僧很鬱悶地混同在這些“老鄉”當中於643年起程東歸。

(二十六)玄奘西行(下)

玄奘東歸的時候和去時可不一樣,他現在是名人了,誰都知道這個東土大和尚在曲女城開了個好大的法會,講了18天,竟無人敢問難(其實是戒日王有約在先,“毀罵者截其舌”),每到一國,僧俗們都爭相夾道一睹唐僧的芳容。這本來是玄奘獨美的事,可是他身邊還有那100多個老鄉,這些人中也有不少是僧人,群眾們難以分辯真偽,結果憑白被一些冒牌唐僧搶去了不少MM們拋過來的媚眼。玄奘心裡很窩火,一勁催他們,快走快走,翻過雪山後你們該回哪就回哪去,我怎麼這麼倒霉跟你們一道東歸呀。

玄奘的不滿有了回報,到了翻雪山的時候發生了一次大雪崩,不少人遇難,加上前面走掉隊的,先行岔路回家的,被各國MM搶回去當女婿的,結果算下來,同行者中與唐僧一道回到新疆地界的“唯僧七人”。這個數字為什麼要在這裡強調一下呢,因為中國最早的西遊記故事話本《大唐西遊取經詩話》(這本書有可能成書於五代或北宋)裡面談到唐僧的隨從時,正是說的“僧行七人”。所以他們很有可能就是西遊故事中關於唐僧師徒的最早藍本。

我們現在來看《西遊記》這本書的成書過程,是極其符合顧頡剛(國學疑古派掌門人)的“層累說”的。西遊故事的素材最早來源,無疑是《大唐西域記》中給的一些片斷線索,又結合大量印度、西域、中原的民間傳說,然後至遲在宋代有了前面提到的《大唐西遊取經詩話》。在《詩話》中唐僧師徒是七人去西天取經,其中猴行者是位白衣翩翩的青年,但角色的重量已超過唐僧。《詩話》中已有深沙神(沙僧的前身)這個人,但還沒有豬八戒。

到了元末的時候有了《西遊記平話》這本書,原書已佚,僅在《永樂大典》中有1200字的引文,從引文中我們知道了孫悟空的出身和“大鬧天宮”,深沙神已成了沙和尚,同時還有了黑豬精朱八戒。

在山西發現的《禮節傳簿四十曲宮調》是一本記錄民間雜曲的書,成書於明初,這本書中有一個曲子就叫《唐僧西天取經》,該曲名下的西遊記人物已與後來看到的《西遊記》別無二致了,什麼李天王、蜘蛛精、牛魔王的大體都有了。可見《西遊記》正式成書之前,一些主要的故事情節已提前被民間創作出來,《西遊記》的作者再創作的空間並不很大。

關於《西遊記》的作者,在民國以前的歷代版本中,書眉處或寫朱鼎臣編,或寫“華陽洞天主人”校對,或寫邱處機著(怎麼和尚取經的書會是老道寫的呢,不理解),沒有一本提到吳承恩的。20年代的時候,魯迅從一本地方縣誌中找到一條記載,說“吳承恩作《西遊記》”,遂主此說。後來他把這個事抄送給了胡適,胡適當時正在作大量古書的考據,遂也同意此說(不過後來胡適反悔了,又說《西遊記》的作者待考)。不知怎麼,這筆糊塗帳到了現代忽然就不讓有爭議了,正式出版物上作者一欄皆以魯迅的考據結果為準。我是知道,黨文人郭沫若拍過板的考據不能更改,原來我朝對魯迅考證出的結果也是一樣“力排眾議”的呀。

好,閒話到此為止,說玄奘和尚回到長安的事。貞觀十九年(645年)唐僧到達長安,此時他的高名在大唐已無人不曉,迎接他的盛況與16年前他偷渡出關時,實在不能同日而語。大將軍侯莫攜雍州司馬、長安縣令等出城門迎接,當朝宰相房玄齡親自安排住宿。唐僧說,我帶來了不少佛像、像經,還有佛肉舍利,一直藏於包中,不知那些肉舍利是否都捂臭了,書可能也發霉了,我得在大街上晾一晾。房玄齡說那你就在皇城正門外的朱雀大街上晾吧。結果晾行李這天,長安百姓萬人空巷,焚香扣拜。每家燒香的煙氣結在空中,形成幾十里的彩色煙雲而不散。

這煙雲把後宮裡正遛彎的唐太宗李世民嚇了一跳,他問長孫無忌,外面着火了嗎。長孫無忌面對如此老土的皇帝也實在沒辦法,向他解釋說,不是着火,是有個叫玄奘的和尚從國外帶了好多書回來,他覺得書潮正在晾書呢,我朝百姓心地寬厚,大家一塊堆兒點薰香給他的書去霉氣。李世民一聽,哦,是這樣的呀,他一人竟能背得動那麼多書,看來臂力過人,我朝正要對高麗用兵,也許能用上他,你明天把這個和尚叫到殿上來,我當面看看。

隔日,李世民在長安洛陽宮儀鸞殿裡召見了唐玄奘,以下這段對白主幹部分(稍作了一點改寫)取材於《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讀來甚為有趣,強烈向各位推薦。首先,李世民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問玄奘,我聽說你是偷渡出關的,走時怎麼不向朝廷匯報呀?(一聽這BC問題長孫無忌皺眉,房玄齡撇嘴)唐僧倒也不含乎說,我走時曾再三向你申請,可你丫沒讓我去,我後來琢磨了一下就自己偷偷走了。(一聽唐僧這更加BC的回答,長孫無忌跺腳,房玄齡捶胸,他們倆也顧不上皺眉和撇嘴了)李世民面有不悅,又問,我聽說西域“山川阻遠、方俗異心”,你怎穿越那裡去天竺,應該挺難的吧。

唐僧何等聰明,他剛才把李世民的臉色,長孫、老房他們的小動作都看在眼裡了,玄奘決定改為拍拍李世民的馬屁。一切對拍馬屁有特別愛好的朋友們一定要看看唐僧的馬屁是怎麼拍的,那真不是尋常人能拍的出來的水平。唐僧說,咳咳,“乘疾風者造(訪)天池而非遠。御龍舟者涉江波而不難”。陛下您的聖威呀,聲振蔥嶺內外、名逾天山南北。那些戎夷小國的國王們一聽說我是從東邊來的,就猜到我一定是從大唐上邦您這來的,打狗還得看主人不是,他們都象侍候您那樣的招待我,生怕哪點不周會引起天國震怒。所以我唐僧一路上蒙您宏福庇護,去再遠的地方也不難呀。房、長孫二人在下邊聽了一時蹶倒,這唐僧的厚黑之術怎麼會比我們二人還高明呢,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一代拍神待後人啊。

李世民聽了很是受用,忽然又想起昨天自己跟長孫無忌的對話了,於是又說,對了,唐愛卿(這麼快,稱呼就變了),我聽說南北朝的時候,苻堅得道安如得神器,石勒有佛圖澄似有靈驗。我正準備去打高麗,你跟我一道去吧,看看你能幫我什麼忙。唐僧一聽,這哪跟哪呢,我離魔法師還差着好幾級呢,跟你上戰場還不送死。唐僧說,臣雖很情願去,但我帶了好多書回來,容我把它們譯一譯,等我譯完了再趕去幫皇上的忙。(那些書沒個十五二十年怎會譯的出呢,這不矇事嗎?)

長孫無忌聽到這裡,覺得這鬧劇快點收場吧。他出班上奏,臣聽說道安是有神跡,但他那時佛法始傳,還僅掌握了其中的一點皮毛而已。現在唐僧帶回了這麼多書,若譯的出來恐怕比十個道安還要厲害,皇上還是讓唐僧快點去譯經吧。李世民覺得有道理,就側頭問玄奘,那麼唐愛卿想好在哪譯經了嗎。唐僧說,我聽說少林寺景色不錯,我就去那吧。李世民答,哦,那的十三棍僧偶是認識滴,上次他們還幫偶打過架滴,不過這些和尚太鬧了,你去怕不合適。我看你還是留在長安城裡吧,這有個弘福寺也很好啊。小房呀,你去給唐愛卿安排一下吧。房玄齡趕快上來領旨,拖着還想爭辯的玄奘和他那厚厚一摞子書住進了弘福寺。

由此唐僧玄奘同志終於歷時16年,完成了艱苦卓越的取經使命。他為後人們打開了一個寶藏,為我們開啟了一扇心窗,為文學留下了一個神話、為歷史演譯了一段傳奇。尤其重要的是,漢傳佛教史由於他的歸來也從而翻開了一個新的時代。

(二十七)法相開宗、唯識無境

唐僧在弘福寺住了三年,經還沒譯完又接到通知說要搬家。原因是李世民的正妻長孫皇后死了,太子李治逮着這個盡孝的好機會,決定在長安城裡為她死去的媽建個大慈恩寺,這個廟建的檔次很高,首任主持自然也不會是一般人,選了一圈覺得還是玄奘最合適。唐僧現在架子越來越大了,他向李治提了個條件說,我去可以,可我這麼多的經書、佛像怎麼辦,木頭寺廟容易起火,你得給我找個法子讓這藏經的地方能防火。李治說,好辦,乾脆建個大塔,把經書放在裡面準保不怕燒。

652年大慈恩寺塔開始建造,唐僧當時已50多歲了,還“親負簣畚,擔運磚石”,歷兩年時間建成。唐僧說,我在印度的時候,當地僧侶為實踐慈悲之心,常為天上掉下來的死大雁建塔超度,我們這個塔就叫大雁塔吧。大雁塔塔面呈四方碓形,高61米,現為我國保存下來的最具大唐風貌的磚塔(50年後,武則天又在長安的崇福寺建小雁塔)。五代的時候,叛兵一把火燒了大慈恩寺,唯剩下這座大雁塔經歷兵火而不倒,成為西安古城千年歷史的真實寫照。

唐僧取經用了16年,譯這些經書倒是用了20年還不止。660年玄奘開始譯《大般若經》,這是部超級巨著,唐僧譯這部書把自己譯傷了。唐僧總共譯出了1300多卷經書,《大般若經》就占其中的600多卷。玄奘一頭栽進這部書海中不能自拔,3年後等書全部譯完時,玄奘已燈盡油枯,第二年他又再譯了一卷《咒五首》後便撒筆歸西了。

玄奘一生共譯了75部書1335卷,共計1300多萬字。與他齊名的鳩摩羅什和真諦兩大譯師分別譯了294卷和278卷,加起來尚不及他的一半。玄奘譯的經書分成經、律、論三部分,合稱三藏,所以唐僧又被喚作唐三藏(不是唐三彩,不要順嘴說錯)。唐僧譯了這麼多書,他的學問該有誰來繼承呢,有個和尚說,那就我來接着干吧,這個人就是傳奇僧人----窺基(632-682)。

說窺基傳奇,首先是他的身世不一般,窺基的老爸是衛將軍尉遲敬宗,他的叔叔名氣更大,就是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名人堂”第七位的鄂國公尉遲敬德。尉遲敬德原是劉武周(隋末軍閥之一)手下的人,與唐軍打過幾仗,後來被李世民收降。玄武門之變中,他親手射殺了跟李世民爭王位的李元吉,因功而成唐室重臣。

這麼個草莽世家中竟養出個佛緣獨具的窺基出來,實在也是個怪事。645年,唐僧剛從西天取經回來,有一次在長安的大街上看到了還是個孩童的窺基。不知唐僧哪根神經搭錯了弦,一眼就認定此子可光揚佛法、承我所學。玄奘找接班人已找的六神出竅,睹其人而神已往,遂不管什麼王侯庭院深幾許,直接跑到尉遲府上去要人了。

按說貴族的子女是少有出家的,但架不住唐僧能說會騙,終於把老尉遲給說動了,尉遲敬宗就說,那你去問問窺基的意思吧。唐僧滿懷希望地去問,窺基反倒給唐僧說了三個條件。
窺基說,我愛讀書,雖入佛門你不能約束我只能看佛經,諸子百家我都要看。
唐僧咬着牙說,中,你讀言情武俠我也不管你。
窺基又說,我愛吃肉,我正在發育期,這些營養斷不了。
唐僧接着咬牙說,中,你發育完了還想吃,我也不管你。
窺基再說,我還喜歡女人,男情女願之事你也別管
唐僧這時舌頭都快咬斷了,大腦停止思考,小腦繼續反跳,中,我都依了你,今天不把帶你回去我就不姓唐(他本來也不姓唐)。

窺基長到17歲的時候如約出家,出門的時候身駕三車,一車載書,一車自乘,一車拉着家眷僕人,號稱“三車和尚”,果然有王公遺貴之風。不過,世上之事怪就怪在,唐僧的眼光還真毒,他作出的巨大犧牲換來的可不是個紈絝子弟。在唐僧的徒弟之中,只有這個窺基最聰慧,能把唐僧建立的那套繁複蕪雜、艱澀難懂的思想體系學明白。後來窺基受了文殊菩薩的點撥(《窺基傳》中這麼說的)遂放棄了“三車”雜欲,專心研究佛法,終於成為唐僧之後唯識思想的繼承人,並實際開創了隋唐八宗之一的法相宗。

法相宗(又稱唯識宗)遠承印度瑜珈行派的唯識思想,認為“唯識無境”,也就是說一切事物現象都是主觀精神變現而來。“識”分八種,除了眼、鼻、舌、耳這些感觀的“識”外,還有精神上的“識”,而“阿賴耶識”又是最為根本的主觀認識作用。與此相關,又有一套複雜的理論來具體解說這些轉“識”成“智”的關係和途徑。

從理論體系而言,法相宗是隋唐八宗中印度佛教特點較為濃厚的一個宗派(誰讓初祖玄奘是正牌的留學生呢),與中華本土文化結合較少,本身思想又過於艱深,在窺基死後,他的弟子們竟沒多少人能領悟的明白,窺基之後又傳了兩代,這個宗派在中國就消聲覓跡了。然而宗派雖無,其一些革命性的思想還是影響至今的。

法相宗的祖庭無疑非當年玄奘譯經的長安慈恩寺莫屬,所以法相宗又被稱為慈恩宗。該宗另一個勝地是安放有玄奘遺骨舍利的長安縣興教寺。興教寺內有玄奘、窺基、圓測舍利塔各一座。圓測也是玄奘的高徒,他是朝鮮新羅國的王族(唐僧的徒弟們出身都不錯呀),隨唐僧學習唯識思想,客死中國。這三個塔都不算高,外表古樸,又隱於西安的郊縣原野之中,是個探古訪幽的好地方。

(二十八)武媚崇佛、華嚴開宗

公元650年的大唐天下,風高草長,歲月悠揚,太平世界下的人們忙着打穀插秧、結廬造社。忙碌的間隙,他們也會找個就近的寺廟裡去燒燒香、許許願。長安城郊就有這樣一個感業寺,廟的規模不大,平時的香火也不盛。然而這裡最近有所不同,隔斷時間就會有一批大內皇城裡出來的人,他們悄然而至、攸然而出,象這個青燈黃卷的冷廟裡眷養的一夥蝙蝠,不明來由地出現,又不知所終地消失。

蝙蝠們也有一些特殊的愛好,比如與這裡的小尼姑們搭訕。這天,這伙蝙蝠的頭兒又趁外人不備偷偷抓住了一個尼姑的小手。這尼姑臉帶桃花、眼含秋水,看得蝙蝠頭兒心如脫兔、唇乾耳熱。正要上前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忽發現廟裡供着的韋陀金剛泥像,正怒目爆眼地瞪過來,頓時心情大壞,他對小尼姑說,你再等等,待我回去說服了長孫無忌那些老傢伙就來接你。小尼姑說,我等你哈,不過你要來晚了,沒準我就跟隔壁廟常來打水的和尚阿三跑了,你要抓緊喲。

這對1000多年前在廟裡偷情的男女,一個叫李治(唐高宗),一個叫武媚娘,她40年後作了“則天皇帝”,所以我們又叫她---武則天。

李治比武則天還要小4歲,但相思日久還是把小身板給熬壞了,後來又得了高血壓(痛風),漸漸不能理政。武則天趁機把朝政拿過來握在自己手中,再步步緊逼,賜死長孫無忌(誰讓他曾棒打鴛鴦)、鴆殺太子李弘,很快成為華夏第一人。權利雖然是武媚所欲也,但名份更重要,如何才能踢開大唐王室鬧革命呢,與武則天有不解之緣的佛教徒們恰到好處地跑來起鬨架秧子了。

690年,東魏國寺的十個和尚集體向唐廷呈獻他們對《大雲經》最新的研究成果,其中,佛對淨光天女說:"汝於爾時,時是菩薩,現受女身"。"當王國土,得轉輪王"。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觀世音菩薩將轉女兒身降生,大唐將滅,大武將興。觀世音菩薩會是誰呢,武則天說,那還用問,我不就是嗎。同年,武則天稱帝,號“大周聖神皇帝”。

這種爭獻福瑞的把戲不僅中國人作的駕輕就熟,外國和尚一樣學的不慢。三年後南印度和尚菩提流志也大老遠地跑到長安湊熱鬧,他獻的是《寶雨經》。經上記載,佛祖對月光天子說:‘我涅槃後,到第四個五百年,你便到東北方摩訶支那國去,現女身,為自在王,令修十善,建立寺塔,又以飲食、衣服、臥具,供養沙門。’武則天看後說,明白,你們想要什麼就直接吱聲,我都是自在王了,這點對佛祖的供養費是不會少你們的了。

武則天治下,大唐崇道的風氣為之逆轉。過去儒、釋、道三家代表上殿,道居首,儒、釋居後,現在反過來了,和尚們來領頭了。武則天還專門請來神秀(就是與慧能對立的北宗禪祖師)做國師,武則天竟然對神秀行跪拜禮迎接,而且每天都跑到神秀房間裡來問法,神秀當時已90歲高齡了,架不住這種折騰,三天兩頭地提出要回去,最後武則天只好答應,神秀回去不久就死了,武則天為他輟朝五日,親自送葬。

佛教徒們很久沒過這種萬般寵幸在一身的生活了,大傢伙幹勁為之大為提高,修經研法這些活動自玄奘去世後,又掀起一個新高潮。武則天嫌過去譯的《華嚴經》不夠詳備,特意從于闐國取回了更加原版的《八十華嚴》,參與這次新譯經的和尚很多,其中又以法藏(642-712)和尚最得武則天的崇信。

法藏與他的很多前輩高僧一樣,也是客居中國的西域胡人後代(祖籍在今烏茲別克斯坦的康居國)。傳說他年青時為表示禮佛的誠心,曾到法門寺佛骨舍利塔前“燃指供佛”,就是把自己一個手指頭燒了,來表達參悟佛法的決心。這種事他後來又到寧波阿育王寺的舍利塔前做了一次,當年中國比較權威的佛舍利塔幸虧還不多,要不法藏的十個手指還不夠燒的。

法藏後來參與譯《華嚴經》,並升座講法。他的口才特別好(另一個口才好的是那個把頑石說的直點頭的竺道生),突出表現在他很會打比方,為了給武則天講清楚法理,他還用上了殿角的金獅子來作教具。武則天對這種深入淺出的教法很滿意,說,我看你水平挺高的,我封你當“賢首大師”,你來當諸賢僧的頭兒,乾脆你也開個宗派吧。法藏說,那這個宗該叫個啥名子涅?我就會講《華嚴經》,那就叫華嚴宗吧(又叫賢首宗)。

華嚴宗是隋唐八宗中一個大宗派,在中唐時期曾經極盛,佛理深邃,體系完整,在近現代仍有很多高僧是主講《華嚴經》的。法藏之後,他的徒弟澄觀移住清涼山(即五台山)授徒,武則天在這裡重修了大華嚴寺,明太祖時改名顯通寺。這個寺院是五台山的主寺,也是這裡規模最大、香火最盛的禪院。如果你要到五台山進香,這個寺是絕不可不去的。筆者去的時候曾問顯通寺里的老和尚,現在還頌不頌《華嚴經》,那位僧人說,這個經頌一遍最少也要不吃不喝不停地頌上半個月才行,可見《華嚴經》體系的繁雜。

法藏還是繼佛圖澄後僅少的幾位在打仗的時候上場助戰的法師。公元697年、武周和契丹族發生了軍事衝突,武則天要法藏上場去講一段《華嚴經》嚇唬一下契丹人。法藏沫浴更衣,設道場,置觀音像,然後就開始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說開了。他的運氣不錯,還沒說完,大唐軍隊就如潮水般席捲契丹人,武則天為之大喜。法藏下來的時候還吹呢,講的不過癮,下次這種小兒科的戰鬥別再找我了啊。幸好,法藏有生之年,比這次大一些的戰爭也沒再趕上過。

華嚴宗在唐代會昌法難(三武滅佛的最後一武)的時候受到的打擊不小,但後來在契丹、女真入主中原後又得以恢復。山西大同有華嚴寺,這個寺院躲過歷代的兵火,主體建築基本保持遼金原貌,在中國目前保存的古建築中價值極高,是大同地區除雲岡石窟外,又一處古蹟文化游的重要景點。這個寺後面說到遼金佛教時還會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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