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要重建中國文化傳統的“寬恕”,就必須提倡“無緣無故的愛”,也必須使“慈悲”真正“慈悲”。
一個只懂得恨而不懂得愛的民族,無疑並非以善始,因此也肯定不會以善終。這樣一個民族,只有在開始對“仇恨”二字重新審視並且無條件地拒絕之時,只有在知道了所有的生命都是值得挽救的之時,只有在意識到了愛的無上高貴之時,它才有資格說:我已經離文明不遠。否則,文明就永遠在這個民族之外。而真正的“寬恕”,恰恰立足於愛。
當然,這裡的愛不以外在世界為轉移,並不是一種刺激反應,而是一種內在需要。按照世俗的理解,愛是一種犧牲,因此是有條件的,時刻期望着回報,而且完全以回報為目的。愛成為滿足自我的藉口,對方則成為滿足自己的工具。被愛和被滿足才是真實的動機。被呵護被憐惜被疼愛被崇拜則是愛之為愛的動力。然而,寬恕所立足的愛卻是愛的選擇。它完全是自我的一種需要,是無條件的,也無須回報。在埃•弗洛姆區分的“被愛”與“施愛”、“愛的對象”與“愛的的能力”、“墜入情網”與“長久相愛”以及“因為我被愛,所以我愛”與“因為我愛,所以我被愛”、“因為我需要你,所以我愛你”與“因為我愛你,所以我需要你”之中(參見埃•弗洛姆《愛的藝術》,第1-7、46頁,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86),在瑞典神學家虞格仁(Amders Nygren , 1890-1956)在《歷代基督教愛觀的研究》一書中區分的自下而上以自我為出發點的Eros和自上而下、以神為出發點的Agape之中,它顯然與後者完全一致。
這樣的愛是太隆重了,然而這又恰恰是人的使命。在最不高貴的世界中實現最最高貴的使命,沒有什麼比它更能夠彰顯人之為人的根本所在了。因此,人是愛的存在而並非功利的存在。倘若從功利的角度,無疑會有“血債要用血來償”的對等報復的意識。這令人想起動物在突然遭受痛擊之後的“反咬一口”。然而人卻畢竟不同,他人對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但是我卻無法做到以報復的方式來抵消他人對於自己的傷害,不但不能,這報複本身恰恰又會為自己帶來新的痛苦。因為正是這報複本身又進而傷害了愛本身。須知,愛是不計功利的,愛就是愛,因此愛不需要理由,愛本身既不需要“緣”也不需要“故”。何況,類似於光明並不與黑暗對等,而是遠在後者之上,愛也並不與恨對等,而是遠在後者之上。愛之為愛,顯然也是一種要無條件固守的東西,而固守“愛”,也絕對不以這個世界也愛他來作為回報。即便是整個世界都給他以仇恨,他仍舊要愛這個世界。因為,愛就是他生命存在的全部意義之所在。
而這也就意味着,對於惡的真正否定和超越並非以惡抗惡,而是絕對不像惡那樣存在,並且以這樣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去宣喻:這才是人所應該稟賦的真正姿態。所謂“和基督一起屈服,勝過和凱撒一起得勝”。可惜人們往往對此疑慮重重,因為在他們看來,在暴力面前,寬恕就是自取滅亡,但是真正的關鍵在於:惡的消解必須從自己開始,倘若人人都不去使用暴力,那麼暴力又怎麼會得以出現?當然,對此人們或許又會進而反駁說,壞人總是會有的,如此一味寬恕難免給他們以可乘之機。然而為他們所嚴重忽略了的是,壞人實際就是我們自己。因此只有從每個人自己做起,人類才可能獲救。顯然,在這裡存在着一個個人的角度與人類的角度。從個人的角度看,罪惡在於他人,從人類的角度看,罪惡在於每一個人。因為人類正是由每一個真實的個人組成的。必須強調,只有意識到這一點,“慈悲”才真正“慈悲”。也因此,寬恕的力量就不是來自面對黑暗而是來自面對光明。黑暗就是黑暗,批判黑暗不可能導致光明,消滅黑暗也不可能導致光明;黑暗永遠黑暗,黑暗的盡頭不是光明,黑暗的結果也不是光明。因此哪怕是像魯迅那樣的直面黑暗、反抗黑暗,也已經被歷史所證明:最終仍舊無法走向光明。正確的選擇,只能是背對黑暗,面對光明。《新約》中說:“你們必通過真理獲得自由”,同樣,我們也必通過光明獲得自由,而不可能通過黑暗獲得自由。具體就寬恕而言,當我們一定要從報復中獲得曾經被對方踐踏了的公平與正義時,首先被我們踐踏的,恰恰就是寬恕本身。而當我們從更高的層面來看待曾經被對方踐踏了的公平與正義,當我們意識到放棄報復意味着更高的獲得,寬恕,這“不可能的可能”也就轉而成為完全的可能(我們也必通過這“更高的獲得”而獲得自由)。由此,我們不能不聯想到在許多宗教徒身上所洋溢着的那種非常徹底的寬恕美德,在相當時期,人們都不屑一顧的斥之為愛的囈語。現在我們終於發現,真正應該被不屑一顧的正是我們自己!
事實上,寬恕之為寬恕絕非愛的囈語,而是更高的獲得。當我們受到傷害之時,採取的態度無非有二:其一是因為受到傷害而圖謀報復同樣還擊,甚至哪怕是臥薪嘗膽也在所不辭;其二是在別人傷害我們的傷口上培育愛和寬恕的果實,猶如一隻蜜蜂,哪怕在傷口之處也只是采粉釀蜜。里爾克在《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裡就提到,詩人就是採擷大地上不可見事物之蜜的蜜蜂,他把人類的痛苦和歡欣采來釀造成蜜,供人啜飲品嘗。而在一首名為《啊,詩人,你說,你做什麼》的詩里,他在提到詩人的使命時,也一再說,詩人的使命就是“我讚美”!而在“讚美”中的愛的獲得,也就是那“更高的獲得”。回頭再看文章開頭提到的安•柯萊瑞的3位兄弟。他們沒有選擇報復,而是選擇了寬容和愛。這選擇就絕非愛的囈語,而是更高的獲得。欣林先生寫過一篇名為《愛城故事》。他告訴我們:
槍擊血案震驚全國。小城的中國學生被驚恐、哀傷、慌亂的氣氛籠罩。血案折射出的首先是仇恨。
(但是在安•柯萊瑞的3位兄弟看來)寬恕遠勝過復仇!
轉天是安妮的追思禮拜和葬禮。一種負疚感讓多數中國學生學者都來參加。大家相對無語,神色黯然。……想不到的是,葬禮上沒有黑幔,沒有白紗。十字架莊重地懸在高處。講台前鮮花似錦,簇擁着安妮的遺像。管風琴托起的歌聲在空中悠悠迴蕩: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奇異恩典,何等甘甜)……人們向我伸手祝福:“願上帝的平安與你同在。”牧師說:“如果我們讓仇恨籠罩這個會場,安妮的在天之靈是不會原諒我們的。”
禮拜後的招待會上,三兄弟穿梭在中國學生中間。他們明白中國人心中的重擔,便努力與每個中國學生握手交談。如沐春風的笑容,流露出心中真誠的愛。許多女生哭了。我的“黑手黨”朋友,高大的男子漢也在流淚。愛的涓流從手上到心裡,淚水的臉上綻出微笑。哦,這樣的生,這樣的死,這樣的喜樂,這樣的盼望,怎不讓我心裡嚮往!大哥弗蘭克握着我的手說,“你知道嗎?我出生在上海,中國是我的故鄉。”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心裡卻異常溫暖。突然發現脊背上的涼意沒有了。心裡的重負放下了。一種光明美好的感覺進入了我的心。
作者在文章結尾親切地稱愛荷華城為“愛城”。並且說,“愛荷華河奔流如舊,我卻不是昨日的我了”。事實上,無數經歷過這一事件或者看過安•柯萊瑞的3位兄弟的信件的人都已經“不是昨日的我了”。試問,這難道不是“更高的獲得”?!
里爾克吟詠云:“大地:親愛的大地!我熱愛!我要!”這正是“讚美”的意義。愛就是願意去愛。只要你是簡單的,這個世界就是簡單的。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的世界就是什麼樣的世界。因此,寬恕的結果,或許並沒有在現實中獲得回報,但是所有的人都會看到:它在人類的心靈中激起了巨大的迴響。正是這巨大的迴響,釀造着人類的過去、人類的現在,也必將釀造着人類的未來。或許就是有鑑於此,曾經被曼德拉總統提名擔任南非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主席的德斯蒙德•圖圖大主教才疾呼: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
是的——
“沒有寬恕,真的就沒有未來!”(德斯蒙德•圖圖:《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