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巴特的神學思想
田海華
提要:
巴特的神學思想代表着二十世紀西方最富思想力度的神學言說。本文認為卡爾•巴特的神學思想由三種形態所構成:一、危機神學;二、辯證神學;三、教義神學。從歷史的角度,緊密結合時代,本文對巴特的神學思想歷程作了一次初步的梳理和探?。
田海華,四川大學哲學系講師,哲學碩士。
主題詞:巴特神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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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巴特(KarlBarth,1886-1968年)是瑞士新教神學家。他的個性及文字深刻地影響並改變了基督教神學的方向,同時,對二十世紀的政治和文化生活留下了不可泯滅的印跡。有人稱之引發了一場"神學革命",被譽為"二十世紀的教父",雖然巴特本人否認這些,但是,他驚人的創造力、深邃的思想見地以及普遍深入的影響力,致使他的名字同一批出類拔萃的基督教思想家聯繫在一起,諸如奧古斯丁、阿奎那、路德及加爾文。巴特一生的著述超過400項。其神學思想發展的歷程主要經歷了三個形態:(1)危機神學,從其任鄉村牧師到《論<羅馬書>》的出版(1911-1919年);(2)辯證神學,從1922年《論<羅馬書>》修訂版的出版到其發表《基督教義學論綱》(1927年);(3)教義神學,其標誌為《教會教義學》第一卷(1932年)的出版。在這裡,本文主要論及巴特三種形態的神學思想,旨在管窺其宏博的神學體系。
一、危機神學
1886年5月,巴特出生於瑞士巴塞爾一個信奉新教傳統的世家。其父是伯爾尼大學的教會史與新約教授。巴特自幼喜歡博覽群書。早在少年時代,就已諳熟十九世紀最重要的新教神學家施萊爾馬赫(Schleiermacher)的思想,此外,康德(Kant)的《實踐理性批判》是他最喜愛讀的書之一。緣於自身對神學的志趣,巴特18歲便決定將神學研究作為其未來的方向和目標,並稱神學為"一種特別美麗的科學。"為了實現這一理想,巴特先後就讀於伯爾尼、圖賓根及馬堡大學研習神學。巴特的大學時代,正值新教自由主義興盛的時代,巴特受到了許多自由主義神學大師的教誨和指點,其中最著名的即是利奇爾派1的神學家赫曼(Herrmann)及哈那克(Harnack)。新教自由主義主張在現代新興人文科學的基礎上來重建基督神學,即在經驗、倫理、歷史、科學及心理的基礎上建構神學的言說。比如施萊爾馬赫認為人之情感經驗本身是理解超越神聖的依據。利奇爾派認為對事物的價值判斷是獲得宗教知識的前提。總之,自由主義神學"過於信任人的本性(情感、理性),過於信任人的歷史經驗和科學方法,進而把神聖的基礎確立在人和歷史之上。"2同時,相信歷史的進步和人世的美好,認為人類只要歸向基督的福音教誨,即可稱義,並在人間建立上帝之國。這種具有理想主義和樂觀色彩的神學對二十世紀的世界滿懷信心和驕傲。
1908年,巴特大學畢業後,先在馬堡大學作一雜誌的助理編輯,後在日內瓦作一名鄉村助理牧師。1911年,巴特滿懷熱忱地擔任了瑞士薩芬韋爾(Safenwil)的鄉村牧師。巴特在這裡呆了10年,這是他神學思想形成的重要時期。在這裡,巴特面對的是勞動者階層苦難艱辛的現實生活。在一個又一個主日裡,巴特站在布道講壇上,一次又一次地宣講福音和上帝之國的來臨,但是這並沒能為前來聽道的人提供實在的源泉。在他們迷茫的眼神中,巴特越來越意識到自己的蒼白和虛偽,因為他無法將自己工作的名義同現實統一。這同他信任的人的德性和宗教感與上帝近在咫尺的觀念相去甚遠。1914年8月,"一戰"在歐洲爆發。幾乎同時,93名德國著名的學者和藝術家在所謂的"知識界聲明"上簽字,表白對皇帝凱撒•威廉二世的戰爭策略的絕對忠誠與服從,其中包括巴特最敬重的神學教授赫曼與哈那克。這一聲明標誌着十九世紀歐洲具有理想主義色彩的自由主義神學的崩潰,因為它面對現實的打擊與危機時,屈從於社會政治權威的擺布,無所適從。巴特後來稱那一天為"昏暗之日",並稱十九世紀的神學對他而言,已毫無前途,使他與自由主義神學分道揚鑣。在那個混亂動盪的歷史時期,外部的衝擊與內心的反省常常交織在一起。帶着對個人與世界的困惑,巴特重新回到《聖經》,追尋啟示的源泉,開始其獨特的神學思考。
1919年,巴特的《論<羅馬書>》出版,這是其危機神學的代表作。《羅馬書》是《新約聖經》中的一章。巴特在這裡發現了一個"奇妙的新世界,並滿懷時代的激情來書寫這個"世界"。同當年路德在教堂門口張貼九十五條論綱的情形一樣,這本書引起了當時神學界的轟動,被稱為是投入神學園地的"一枚炸彈",使德國神學界分裂,並使沒有博士學位的巴特登上了大學的講壇。巴特在這本書中,重申上帝的絕對超驗性,提出"上帝在天上,而人在地上",強調上帝是與人"全然相異"者,從人到神,無路可通,而從上帝到世人之道則暢通無阻。在這裡,巴特的危機神學的思想內涵已極為清晰。巴特洞察到了人的危機,並強有力地阻止了人論斷上帝的隨意和狂妄。"當人們對自由派神學關於人類中心、社會進步、上帝內在於人生世界,天國即在人間降臨這類樂觀說教感到幻滅時,巴特正從其對立面來重新開始現代神學的建構"3。因此,巴特的危機神學是針對二十世紀初歐洲社會的獨特困境而立言的。
巴特危機神學的重要命題--"上帝是絕對的他者"--是其危機神學的基調,也是對丹麥十九世紀哲學家克爾凱果爾(Kierkegaard)思想的承襲,因此,有人稱《論<羅馬書>》是克爾凱果爾的樹上結下的蘋果。克爾凱果爾針對當時社會的腐敗和人的高傲,突出人的困境和罪性意識,認為鼓吹自我稱義和推行社會福音的人已患上了致死的疾病。巴特的危機神學處處都與克爾凱果爾的憂傷有着共鳴。巴特從解經學入手,以求得對《聖經》的真知洞見,反對以歷史方法為出發點看《聖經》,因為這種方法是從人的立場而不是從神聖的意義上來探討《聖經》。他認為人們應透過歷史去看《聖經》,方能發現永恆之精神。上帝的神性是"令人震顫的神秘"。人不能虛構某種理性學說來解說上帝,要認識上帝的言說,就必須回到實事本身,即《聖經》,因為,人無法逃避的是其有限和渺小,所能正視的是其罪性和墮落,而"上帝即是上帝",是世人無法觸及的彼岸之境。而且,"處於局限性和罪惡之中的人,並不擁有解決自身困境的地位。拯救,只能來自那全然相異者,即上帝本身。"4巴特的危機神學可稱是一種"矯正"神學,即力圖使神學擺脫對危機中的文化的依賴。《論<羅馬書>》的出版在當時歐洲的思想界引起強大的反響。後來,巴特在回憶這一反響時寫道:我象一個在黑暗的教堂鐘樓中,摸索着向上攀爬的人,為了使自己站穩,便伸手去抓扶梯。不料,轟鳴的鐘聲在頭頂震響,並響徹雲宵,方才明白自己剛抓到的不是扶梯,而是鍾繩。
二、辯證神學
巴特神學的認識論前提和方法是辯證法,故其神學又稱"辯證神學"。《論<羅馬書>》修訂版的問世,表明其辯證神學思想的建立。隨即,巴特與其它的辯證神學家一道創辦雜誌《時代之間》,來表達辯證神學的品質。巴特所謂的"辯證"並非意指黑格爾式的從正題到反題再到合題的輕易轉換,其辯證的概念與之品味截然相反,因為黑格爾(Hegel)認為人的精神能夠把握世界精神或歷史規律。而在巴特這裡,"辯證"首先意味着人的思維的破碎性,這同克爾凱果爾的"悖論"概念相關。巴特認為人無法得到永遠處於矛盾和緊張衝突中的關於神聖的真理。因為基督教神學的基礎是啟示,是永恆與時間這兩個世界的結合,而時間與永恆之間的關係只能用辯證的方式來傳達,因此,人們認識上帝的一切直接性的努力是徒勞的。只有藉助於辯證的方法,人們才能對上帝的啟示(神言)作出解釋。也就是說,人與上帝關係的真實處境是辯證的處境。
巴特是在《羅馬書》第一章第二十節5所隱含的悖論中,悟出了這一人與上帝的辯證處境。即上帝永遠是隱匿的、未知的另一極,而神人之間的無限距離正反映出上帝在這個世界是唯一可能的"親在"。人的有限性和罪性,決定了人不能談論上帝,但上帝向世人啟示了自身,使基督道成肉身,受難於十字架上來拯救世人,因此,我們又該談論上帝。但世人的上帝之談論只能是謙卑之談,是充滿悖論和矛盾的過程,如同生命是"沉重之輕和輕之無限沉重"。巴特指出,我們要用"否"來說明"是",用"是"來解釋"否",並不停地在"是"與"否"之間穿梭,而且,這種來回穿梭的辯證運動是沒有止境的,因此,人永遠都走在朝向十字架神聖真理的途中。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巴特指出基督教神學本身亦無終點,永遠都是重新開始。實際上,巴特自身神學的變動性正印證了這一點。而且,巴特認為會有偉大的自然科學家、歷史學家、哲學家等,但神學家永遠是渺小的。因為"人最終不可忘記他在地上,即便他有宗教,有各種人文科學和自然科學的建造,也無能把此岸的力量變成彼岸的力量6。"
巴特辯證神學的努力方向,就是重新找回已丟失的神學主題,即上帝超越的神性。自由主義神學總是在神人之間設置一種直接關聯,認為人可以直接認識上帝,通過以尋找上帝之名來尋找自己。這正是巴特所不能容忍的,即人在理解上帝時的任性和隨意。他認為人作為一個"罪人",從根本上來講,人的理性面對"上帝的真理"時就是瞎的、盲目的,不可能認識真正的創造了天地萬物,並在基督之中使人釋罪稱義的上帝。人的自然理性所認識到的上帝只不過是人造的偶像而已,是虛假的。基督教本身並不是真正的宗教,它籍着上帝的恩典才可能變成真正的,因此,巴特對主張人本身有能力認識上帝的自然神學斷然說"否"。也是在這個意義上,雖然,尼采(Nietzsche)宣布"上帝已死",宣告西方虛無主義時代的來臨,但巴特並不懼怕。因為,神聖的東西並不依賴於歷史和文化來證明。"巴特反對試圖言說上帝的任何非神學基礎的努力。巴特強烈地意識到上帝之道不依賴於任何前提,同樣不依賴於關於上帝的有充分論據的科學理論。"7
在巴特的辯證神學中,不僅人與上帝之間存在辯證關聯,此世與彼世也是一種辯證關係。此世的是世俗的,諸如世界與歷史中的各種文化現象在此世是肯定的,在彼世卻是被否定的,因為此世不是建立在上帝之上的肯定,同樣,彼岸的是神聖的,神聖的東西不由世界及歷史中的文化證明,它在此世是否定的,在彼世是肯定的。因此,對此世世界和歷史的文化價值予以神學的否定,本身意味着對非此世的價值肯定。人的歷史、文化、道德及心理體驗,在一定程度上,確能描述說明宗教現象,但不能說明其信仰本質,比如神聖的信仰、希望和愛8,都不是由其肯定的。巴特雖然承認,許多有價值的關於人類的知識可以由人文和自然科學獲得,但他仍執着地認為,人類的真正本性只有在與上帝的辯證關係中張顯出來。正是上帝的神聖存在,人們才能夠否定此世中的一切邪惡與不自由。人們只有堅持對現實否定的立場,才能在世界中認出基督並通過基督進入世界的上帝。
同時,巴特認為耶穌基督存在本身即是辯證的。一方面,耶穌基督經歷了人的生命的誕生、成長與死亡,承擔着人的苦弱,其"耶穌"之名即表明他是人,而不是神,但是,他道成肉身,以生、死、復活為本源,成為上帝啟示於世人的言語,其"基督"之名又表明他是神。在基督中,上帝啟示了自身,成為上帝恩典的奇蹟。另一方面,耶穌基督的形象是卑微的形象,他出生在馬槽中,長大後,不僅遭人抵毀和懷疑,還被門徒所出賣,被人定罪受刑。他不是天才,也不是英雄人物,只是一個凡夫俗子。在十字架上臨受刑時,耶穌大聲喊着:"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9但是,耶穌基督的成就正是他的反面,他完成了上帝的應許,成就了上帝的榮耀和權柄。他不僅表達上帝的隱秘,也傳達上帝啟示的信息。因此,在耶穌基督之中,上帝是掩蓋與揭示的辯證統一。在《新約聖經》中,辯證的陳述俯拾皆是。巴特主張回到《聖經》,回到上帝的話語中,去辯證地體悟上帝。
巴特的辯證神學是其危機神學的深化。他高舉神聖存在的啟示大旗,運用"否定"的基調和謙卑的品性,表達其神學言說。面對世紀初的神學困境,巴特力挽瀕臨被人文學科浸吞的神學,重建神學的陣地。但是,巴特辯證神學的局限也正在這一試圖性的努力中。比如巴特認為人談論上帝時的"不能"與"應該",使神學陷入不可為而為之的窘境;在此世與彼世的關繫上,又使基督教神學過於脫離人類的世俗經驗和判斷標準。因此,他招致了眾多的批評,致使以其為代表的辯證神學的解體。
三、教義神學
巴特的危機神學和辯證神學使西方神學界倍受震撼,但是,真正奠定巴特神學歷史地位的是其卷帙浩繁的《教會教義學》(1932-1967年)。十三卷的《教會教義學》共有五大部分,論及基督教諸如上帝論、基督論、創造論、和解論及聖靈論等基本信經和義理。巴特傾其半生的精力來著述這一宏偉的作品。巴特生前寫到第十二卷第四部,就有600萬字,7000餘頁,成為那個迷亂浩蕩的時代對神學的輝煌見證。被譽為是具有歷史豐碑意義的三大教義學論著之一10。
十九世紀以來,闡述基督教教會義理之學的教義學發生了某種變化,這種變化是以教義思想闡述的個體化和學科化為特徵的,以致於基督教教義學削弱甚至拋棄了信經義理闡述的教會性。對這種變化,巴特毅然決然予以反擊,堅守教義學的傳統,反對傳統的教義學屈就於現代人文學科,重申教義論述的合理性來自於上帝的啟示,即重申教義學具有的啟示神學的性質,力圖通過使教會作為神啟的結果回到它真正的基礎,從而幫助教會復興其生命與思想。在神學研究的方法上,此時的巴特走向並選擇經院系統神學家安瑟倫(Ansolm)為研究對象。安瑟倫將辯證法用作解決神學問題的理性工具,提出"信仰尋求理性"。巴特運用這種精神,根據《聖經》中所見證的福音,考察教會的神示,並對其真實性進行批判性的探究。巴特的這種探究是採用對話的方式提出他自身對基督教學說的解釋。他認信上帝的真理決不是以命題的形式把握的真理。巴特不是一個非理性主義者。他認為上帝的啟示本身超越了與理性的對立,啟示既不蒙昧理性,也不取消理性,而是使之謙卑,同時又激勵它、促成它。雖然巴特一再強調人的罪性,即不信,是人對自己的信仰,這種信仰在於人將自己的能動性的奧秘當成是自己的奧秘,而否認是來自上帝的奧秘,但巴特並不否定人的理性的存在,只是認為啟示與任何邏輯的理性無失,而與純正的理性有關。因此,"作為神學原則的教義學,就其關於上帝的獨特言語的內容來說,是基督教教會科學的自我檢驗。教會在這一特殊的意義上,通過對自己的自我檢驗,產生神學。神學追循教會的言說,在此程度上,對於其正確性來說,神學不憑藉外來的標準來衡量自己,而是依據自身的來源和對象來衡量之。"111933年,德國納粹執政,要求德國的福音派基督教將納粹民族社會主義當成是神啟,並製造一套自稱神聖性的意識形態語言試圖淨化基督教傳統,使布道服務於希特勒所理解的國家意識形態。希特勒多次召集宗教界名流,引誘並迫使他們認同"第三帝國"的神聖性。當大部分人俯首稱臣服從於這一命令時,巴特堅決抵制任何偽造神聖的意識形態,認為只有上帝才是神聖的。"對巴特來講,政治理應是神學的必然結果,而神學永遠不會是政治的必然結果。"12為了抗拒希特勒控制德國教會的企圖,巴特創建了"德國懺悔教會",來反擊已成為納粹黨利用工具的"日爾曼民族福音教會"。1934年5月,巴特同其它反納粹的教會領袖召集了巴門會議。在會上通過了大部分由巴特執筆的《巴門宣言》。指出"正如聖經為我們所證實的,耶穌基督是我們無論生死都必須聆聽、必須信賴、必須服從的唯一的上帝之道。……我們要摒棄這樣一種虛妄的理論,說什麼我們的生活似乎有這樣一些領域,在其中我們竟會不屬於耶穌基督,而屬於別的君主。"13總之,"巴特拒絕納粹黨對教會的領導,拒絕納粹意識形態對神學研究的指導。巴特在政治上反納粹極權專政,在神學上則堅持學術的自律性。"14
1934年12月,巴特因拒絕向希特勒宣誓效忠,被解除了在波恩大學的教職。次年6月,巴特被勒令隱退,而且,其所有的出版物禁止在德國印行。隨即,巴特重返巴塞爾,任教於巴塞爾大學,直到1962年,以"終身教授"退休。巴特在反納粹的過程中,始終堅持基督教神學的基本立場。即存在分為神聖的存在和世俗的存在兩種形態,二者既是獨立的,又是自足的,神聖的不可世俗化,同樣,世俗的也不可神聖化,否則,只能給人世帶來災難。巴特的神學思考具有普遍意義,適用於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人。在東西方的歷史,尤其是二十世紀,將世俗的政治權威和此世神聖化而導致的血腥,是無法抹掉的。"以整個世界而言,二十世紀是一個屠殺、破壞、摧毀舊制度的時代。人類因為擁有科學和技術而變得狂妄自大,想把社會消滅,重新塑造文明。納粹迫害猶太人、柬埔寨屠殺,以及中國'文化大革命',都不是無緣無故殺人,而是假借信念、進步、革命之名進行的,這就是人類的狂妄"15。巴特敏捷而又批判性的頭腦時刻都在警醒教會保持冷靜。他認為教會應給世人以實際的幫助和指導,因為教會在世界上是與人相關涉的。"耶穌基督教會之第一個基本內涵便是為世界而在此,它受遣來到世界:由於教會可以認識上帝和人,以及上帝和人之間達成的盟約,教會便被賦予認識世界原貌的使命。"16但是,基督教會如果不能依靠上帝的聖靈或啟示的力量,向世人展現自身,傳言福音,見證上帝的話,救助世人,而是成就偽神或偶像,那麼,教會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逼入困境,遭受迫害,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如同歷史上以色列教會的遭遇,淪入錯誤和迷津,背棄它的主,使教會蛻化變質。因此,基督教會除了自身時刻進行檢驗和反省之外,還會"遭到來自世俗方面的激烈批判,而這些批判卻從來不是完全錯誤和不公正的。教會需要將來也永遠需要自我思考和自我校正。……教會的行為和成就,它的信仰和律例、它的神學以及為其所代表和為其成員所遵循的倫理,不論過去和現在都真正稱得上沒有哪一部分是沒有謬誤的,而且,最大的謬誤肯定又發生在:人們一廂情願地賦於它以無謬誤性的地方。"17
重返巴塞爾後,巴特的教義神學傾向於"基督中心論"。關於上帝的創世、選民與救贖計劃等,都以基督中心論來加以界說。巴特認為耶穌基督承載着上帝的名和道路。上帝雖高高在上,但他在創造人和世界時,便將自己與人和世界維繫在一起了。上帝之為上帝的地方,既是他待我們如救世主之處,也是不如此之處。"啟示的作用在於上帝作為真正的存在沒有把他自己與人隔離開來,而是慷慨地給予人們以克服欲望的力量和戰勝黑暗的光明--在他自己的兒子中通過聖靈顯出的作為父親的上帝自己。"18基督是上帝創世的唯一基礎和目標。通過基督,上帝自上而下臨近於人,向世人顯示他自身。基督是上帝唯一的自我陳述,是世人與上帝之間的中介和連接點。耶穌基督永遠被認信為道路,真理和生命19。因此,人只有回到《聖經》,認識基督,才能認識上帝。換言之,"如果我們沒有基督,我們就沒有一切,而只有全然缺乏上帝完滿性的外表。如果我們沒有基督,如果我們將自己與他分隔開來,我們就甚至沒有走上通向富足的道路,而是滑到貧瘠之中,在那裡無所不在的上帝未被認識。"20因此,忽略了耶穌基督的存在,基督教將變得"遲鈍和虛弱",便失落了自身存在的依據,只好枯死。"基督宗教是屬於耶穌基督這一名字的主題的。沒有他,基督宗教不能有其獨特性,就什麼也不是,這一事實不可能掩蓋得長久。基督宗教過去是、現在是並且將來也是基督宗教,僅僅憑着由這一名字所指出的創造行動。"21總之,巴特的《教會教義學》成功地建構了關於基督本體論和認識論的系統理論,並在此基礎上,論及緊密結合時代的方方面面。
巴特晚年神學的方向有一定的修正和改變,即由強調上帝之神性,轉向強調上帝之人性。在這裡,上帝之人性同樣通過耶穌基督得以張顯。上帝將自己轉向人與世界,不等於放棄了自身超然的神性,而正是其神性的證明。巴特早期的危機神學和辯證神學強調"神人之間無限的質的區別",是對當時自由主義神學的必要矯正,而不是上帝福音的全部真理。巴特的上帝之人性是指在耶穌基督的身上根本不存在脫離人的上帝或脫離上帝的人,相反,我們看到上帝與人在其中相遇並共在的歷史和對話,發現作為人的忠實夥伴的真正的神和作為神的忠實夥伴的真正的人。也就是說,上帝的神性本身即包含了人性。"上帝是具有人性的,他自由地肯定了人,自由地參與了人,自由地堅持人,這就是上帝的人性。凡是我們首先認識到他的神性的地方,我們就準確地認識了他的人性。聖經已經證實,在耶穌基督身上包含了純真的神性和純真的人性,難道不是這樣的嗎?"22巴特認為上帝的神性只有在他與人對話的背景之下,才有意義和力量。
眾所周知,天主教會的第二屆梵蒂岡大公會議(1962-1965年)是一次革新的會議。其神學革新的主題即是"基督中心論",藉此調合"上帝之城"與"世俗之城",為其入世提供理論基礎。同樣,天主教教會為了同世界對話,開展普世合一運動,推出上帝之人性的主張。無論是對"基督中心論"的強調,還是對上帝之人性的高揚,巴特與天主教會是有契合點的。因此,巴特的教義神學受到天主教會的重視。比如巴特的神學思想在梵二會議上受到討論,並在1966年,受梵蒂岡的邀請,巴特在羅馬宣讀其教義學論文。當代著名的天主教神學家孔漢思(KngHanz)稱巴特的神學"既是對新教最有力的發展,又是對天主教最貼切的深入。"在《教會教義學》中,處處洋溢着普世教會的氣息,這是符合當今基督教會世界性發展趨勢的。巴特寬厚謙卑的人格特徵和才思敏捷的批判性智慧,使其超越了新教與天主教會的歷史恩怨,與天主教會進行溝通與對話。這難怪教皇庇護十二世(PiusXⅡ)稱之為"自托馬斯•阿奎那以來最偉大的神學家,也是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神學家。"23
巴特一生深愛莫扎特(Mozart)的音樂。晚年的巴特,每天早晨先聽莫扎特的音樂,再讀《聖經》,一天就這樣開始。如果有人將巴特的神學特徵看成是悲觀的、偏狹的、抑鬱的,是不公平的。任何讀過《教會教義學》的人,即刻便會感受到他的樂觀、仁慈和豁達,因此,他又被稱為是福音神學家。1968年12月10日,在其彌留之際,巴特在莫扎特的音樂聲中將其生命與思想合一--他重述其神學的主旨:上帝為世界和人類而存在,天國為地球而存在。
(責任編輯:痴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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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利奇爾派:由德國神學家利奇爾(Ritschl)所創建而形成的神學流派,代表新教自由主義神學的方向。排斥形而上學,排斥思辨的有神論,主張實踐的宗教觀,強調上帝的歷史性啟示和上帝之國的現實性等,提出"返回歷史根源"的口號。在德國其影響從1875年持續到一戰。主要代表人物為赫曼、哈那克和饒申布什等。
2.6.劉小楓《走向十字架的真》,上海三聯書店1994年版,第46頁,第66頁。
3.卓新平《當代西方新教神學》,上海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44頁。
4.利文斯頓《現代基督教思想》,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631頁。
5.《聖經•羅馬書》1:20寫道:自從造天地以來,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雖是眼不能見,但借着所造物,就可以曉得,叫人無可推諉。
7.12.Barth-atheologicallegacy,TheWestministerPress,Philadelphia,1986,P38,P104。
8.《聖經•哥林多前書》13:13
9.《聖經•馬太福音》27:46寫道: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
10.另兩部為托馬斯•阿奎那的《神學大全》和加爾文的《基督教要義》。
11.16.17.18.20.21.巴特《教會教義學》(精選本),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71頁,第252頁,第228頁,第15頁,第79頁,第80頁。
13.劉小楓編《基督教文化評論》第四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4頁。
14.劉小楓《這一代人的怕和愛》,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84頁。
15.余英時《恢復人類文明的元氣》,《思想者文摘》2000年第2期,第5頁。
19.《聖經•約翰福音》4:16
22.巴特《上帝的神性和人性》見劉小楓編《20世紀西方宗教哲學文選》上卷,上海三聯1991年版,第665頁。
23.MirceaEliade,TheEncyclopediaofReligion,Vol.1,MacmillanPress,1987,P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