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爭戰的急迫性 作者:陳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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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時代,基督徒所面對最嚴峻的挑戰之一,即世界敵對神的主流思想。
一九八○年的秋天,芝加哥惠敦學院新落成的葛理翰中心舉行開幕禮,傑出的學者及政治家查爾斯.馬利1(Charles Malik)受邀發表演講,他的題目是「傳福音的兩大任務」。在信息中他強調,基督徒傳福音不僅要拯救靈魂,也要拯救思想。他慨然指出,美國福音派基督教最大的危險即是「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這位黎巴嫩裔的哈佛退休教授,帶着極沉重的負擔向在場的會眾發出挑戰:「在福音派人士中,誰可以用同樣的學術水平來與一些偉大的世俗學者抗衡?在歷史、哲學、心理學、社會學、和政治學方面,福音派的學者中,誰的著作曾被最偉大的世俗權威所引用,視為一種標準的數據?福音派思維的模式,是否有任何微小的機會可以成為歐美重要大學的主導模式,以致其精神和理想能印烙在我們整個文明中?為了更有效的為主耶穌作見證,同時也是為了
福音派自身的緣故,我們不能再僅僅滯留於有份量的學術討論之外圍。」2
馬利教授犀利而語重心長的評論,是出於他一生在學術界與政治界奮鬥的心得。他的憂慮是有道理的,因他看到西方世界逐漸被世俗人文主義所掌控。由於他在學術與政治圈內輝煌的成就,使他有資格能對基督教會提出木鐸式的建言與警告。不僅如此,他對福音本質的了解深刻透徹,所以他足可代表基督教福音派的信仰發言。他曾宣稱:「最偉大的革命即是耶穌基督自己,而非祂的觀點,也不是祂的教訓,或是祂道德的原則;因為沒有比釘十字架的福音更偉大,更富革命性,更令人不可思議。」3
思想的重要性
直到今日,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思想還影響着我們。第四世紀,當奧古斯丁意圖建構基督教神學時,他基本上是以柏拉圖的形而上學作框架;而
在十三世紀,阿奎那嘗試以自然神學來論證神的屬性和存在時,他主要則是從亞里士多德的哲學中攝取靈感。在歷代神學的著作中,我們依稀可以看見古希臘哲學家思想的輪廓,他們的思維方式仍然支配着我們對聖經的理解。
卡爾.馬克斯(Karl Marx)被視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一八八三年三月十七日,他的遺體葬在倫敦北郊的一塊墓園,恩格斯發表了簡短的悼詞:「……誠如達爾文在有機自然中發現了進化的定律,同樣的,馬克斯在人類歷史上發現了進化的定律。他發現了簡單的事實,即人類必須先吃、喝、有居所和衣着後,才能追求政治、宗教、藝術等;因此生活中直接物質工具的生產,及其結果──由一群特殊的人或在一特定時期所獲得的經濟發展程度,奠定了社會的基礎。而在這個基礎上,政府的形式、法律的概念、藝術、甚至是人們所關心的宗教理念均由此衍生。我們是根據這個基礎,來解釋以上的這些東西,而不是顛倒過來──像從前人們所以為的那樣。」4 布瑞斯(Dave Breese)認為,馬克斯雖死了,但他的思想依舊從墳墓里影響着人類社會。這位共產主義
先驅的理念,如「勞動創造價值」、「剩餘價值」、「階級矛盾與鬥爭」等,仍然在二十世紀不少激進思想家的頭腦里發酵。
一九七二年,史托德(John Stott)受邀在英國學生團契的年會當中講道,探討「頭腦」在基督徒生活中的地位,之後,他的信息出版成一小書,取名《別埋沒你的頭腦》。史氏引用龐瑪斯敦伯爵於一八四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在英國下議院所說過的話:「思想強於軍隊。思想若以真理與公平為基礎,終必勝過步兵的刺刀、炮兵的炮火,以及騎兵的衝擊。」5 換言之,思想比一切軍事上的武器都更厲害。今日我們則可以這樣比方:思想對人的影響,更勝於核子武器的威力。
聖經的看法
當猶太的文士來問耶穌,舊約誡命中第一要緊的是什麼,耶穌毫不猶豫的回答:「第一要緊的,就是說,以色列阿,你要聽,主我們的神,是獨一的主。你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神。」其中盡意的「意」字,英文是mind,原文則是dianoias,可以翻譯為「理解」、「智力」、「揣測」、及「目的」等。因此,盡意愛神乃是強調,在認識神、愛神的過程中,智力也扮演重要的角色。神設計、創造了我們的頭腦,賦予我們邏輯思維的能力,其目的是要我們認識祂的偉大與智慧。十七世紀聞名的天文學家刻卜勒(Johann Kepler)甚至這樣說:「(我們可以)照着神的思想來思想!」(thinking God’s thought after him)6
約翰福音在希臘文化籠罩的環境下,開宗名義直言:「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一1)「道」字的原文是logos,也就是理性(reason)、法則的意思。神是一切智慧的源頭,多認識神,就能提高我們理性的層面。反之,如果抗拒神的權威和領導,我們的理性就無法提升。神是無限的,而我們的理性是有限的,所以,我們需要常常把自己的思想獻給神,在啟示的光中,領悟分辨真理。
以賽亞書十一章2節稱耶和華的靈為「知識」、「智能」、「謀略」的靈,故他預言,有一天「認識耶和華的知識要充滿遍地,好像水充滿洋海一般」(十一9)。以色列百姓的墮落是因他們的無知(耶四22),且因無知識而滅亡(何四6)。箴言的作者不斷說明「知識」與「智能」的重要性,並鼓勵讀者竭盡心力,認真追求。他指出:「智能人積存知識,愚妄人的口速致敗壞。」(十14)並且強調:「智能人大有能力,有知識的人力上加力。」(二十四5)
彼得勸勉當時的教會說:「你們卻要在我們主救主耶穌基督的恩典和知識上有長進」(彼後三18),因此有了信心、德行之後,還要加上知識(彼後一5)。約翰要人辨別甚麼是「真理的靈」與「謬妄的靈」(約壹四6)。而猶大則勉勵教會「要為從前一次交付聖徒的真道,竭力的爭辯。」(3)當教會遇到異端邪說時,只能靠建立純正的真理體系,才可使其屹立不搖。
初期教會的時代,保羅是最有學問的使徒,他非常曉得思想爭戰的重要性。在帖撒羅尼迦、雅典、哥林多、和以弗所等地布道時,他明白聽眾信福音的障礙,便以「辯論」的方式,為真理作見證(徒十七2、17,十八4、19)。這種辯論的特色,是讓聽者可以有機會向傳講者提出挑戰或反駁。對保羅而言,基督的信仰經得起各種考驗,也可以有力響應不同的宗教與思想體系。他寫信給哥林多教會的信徒道:「我們爭戰的兵器,本不是屬血氣的,乃是在神面前有能力,可以攻破堅固的營壘,將各樣的計謀、各樣攔阻人認識神的那些自高之事,一概攻破了,又將人所有的心意奪回,使他都順服基督。」(林後十4~5)最後一句的英文聖經翻成,把每一個思想擄來,使它順服基督(take every thought captive to the obedience of Christ)。
除了身體的作用外,神賞賜我們的生命至少有四方面的功能:感性、理性(知性)、德性(或儒家的心性)、和靈性。感性使我們領受美醜,理性使我們分辨真偽,德性使我們曉得善惡,靈性使我們可以在靈里禱告且向神敬拜。我們需要把這一切都獻給神,求祂教導我們當如何正確地來運用。追求神不僅可以滿足我們靈性的饑渴,也可以使我們開啟真知之鑰。把信仰與理性對立起來,或把知識與靈性擺在互相抗衡的地位上,都是不智之舉。事實上,我們應當對榮耀、智慧、偉大的神,常常作思想上的奉獻與更新。
歷史上的榜樣與殷鑑
打開神學思想史,我們就可以清晰看到,神在歷史中如何興起各種人,在不同的時代從事思想的爭戰。當西方教會以羅馬教皇為中心,發展了一千多年之後,神學思想出現了不少嚴重偏離聖經的觀點。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家力挽狂瀾,企圖使教會神學思想回歸聖經的本意。馬丁路德提倡「萬民皆祭司」、「因信稱義」、「兩個國度」、「唯獨聖經」、「十架神學」等,7 都有劃時代的意義。
當改革的浪潮在歐洲各地方興未艾時,天主教會也盡了最大的努力,教唆信徒返回原先的教會。同時,由於農民革命和與其它改革家的彼此攻訐,路德無暇系統性地把宗教改革的神學觀點寫出來。雖然約翰加爾文比路德小二十六歲,且未正式受過神學教育,然而為了當時改革教會的龐大需要,他毅然擔起撰寫系統性教義的重責大任。由於他天資聰穎,加上在人文方面卓越的素養,使他在神學上取得耀眼的成就,令後來的信徒受益匪淺。加爾文二十三歲時蒙恩得救,之後就在翻譯、批註聖經上下很多的工夫。二十七歲時就完成《基督教要義》的第一版,這本書即是他的系統神學,處理了當時教會所遇到的各種神學課題,以後他陸陸續續再修訂、增寫,一直到五十歲時完成第五版。加爾文最大的貢獻為,他善於處理神學上複雜的問題,且曉得以折衷的方法來解決分歧
,儘量以平衡的觀點論述,紮根於神永恆的道上。8
一八五九年達爾文在英國發表《物種源始》,頓時在西方世界產生巨大的影響。達爾文對生物演化的看法直接打擊聖經的威信,助長了德國的聖經批判風潮,同時也使歐美的自由神學以為有了科學的左證,氣焰更加囂張。這一股達爾文的旋風挾帶着巨大的推動力橫掃基督信仰,加速了西方教會的世俗化。美國許多學術重鎮紛紛向其投降,保守的信仰陣營沒法在學術上作出有力的回應,只能挨打。甚至不少優秀的神學院也被進化論的思想席捲。直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有一批基督徒科學家採取「權威創造論」(fiat creationism)的觀點,9 意圖為聖經辯護,他們成立「科學創造論」社,希望扭轉人對聖經的看法,可惜這一學派人士持狹隘的解經立場,並忽略古生物學、古人類學、以及地質學上明顯的證據,以致無法在學術圈內發揮作用。近十幾年來,「智能設計論」的
崛起,贊成此說的學者從天文學、生物學、分子生物學、物理學、化學、人類學等提供詳實的證據,說明「設計模式」比「進化模式」更加合乎科學的解釋,已經在美國的教育界和學術界造成震撼。
今年四月十八日,時代雜誌的主題報導了「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一百人」,代表基督教入圍的是華理克(Rick Warren)和史托德。史氏窮一生的力量要人正確理解基督教的信息,對第三世界的教會帶來了深遠的影響。葛理翰在文中給予他極高的評價:「我無法想到另一個人,比他更有效地把聖經的世界觀介紹給如此多的人。依我之見,他代表了真實聖經學術的試金石,自從十六世紀歐洲改革家以來,幾乎無人可以匹其右。」10 而史托德從年輕獻身事主時,就充分明白思想爭戰的重要性。
現今的挑戰
面對美國社會日益世俗化的情況,拉葉(Tim LaHaye)和諾伯(David Noebel)合寫了一本書《受困的心思》(Mind Siege),指出今天人文主義高漲的結果,使得聖經的世界觀倍受攻擊。他們認為,這些人文主義的盛行,是以五方面的信念為支柱:無神論、進化論、無道德論、自主的人、和全球主義。11 毫無疑問,這是美國基督徒要進行的思想戰。
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在全球化的激盪下,經濟快速成長,然而社會卻蘊藏不少隱憂和問題。各種不同的理念派別相互較勁,讓眾多莘莘學子無所適從。傳統的文化與價值經過百年的嚴厲批判和歷煉之後,意圖尋找新的出路。馬克斯主義、毛澤東思想仍然在某種意義上支配領導階層及不少知識分子的意識形態。佛教和道教團體也嘗試以新穎的面貌出現,吸引普羅大眾。e世代的知識爆炸,以各種管道向中國推進西方的新思潮,包括了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符號學、女性主義、後馬克斯主義、後現代主義等。在宗教上,新紀元的思想、宗教多元主義也力圖在這個古老的國家侵入年輕人的腦袋。在政治的領域上,自由主義和新左派彼此抗衡,想辦法影響改革之路。
面對諸多的挑戰,華人基督徒知識分子必須要確認聖經的世界觀,才能分辨是非,有所適從。大約四十年前,英國思想家布拉密爾(Harry Blamires)喚醒教會,要注意培育基督徒的心思,否則必將被世俗主義所吞噬。布氏主張以六方面來代表基督徒的思想特色:(1) 超自然導向的思維,(2) 對罪惡的警覺,(3) 真理概念的確立,(4) 對權威的肯定,(5) 對人性的關注,(6) 健康享受自然的美與豐富。12 如今時代不同了,但上述的六項準則依舊適用。
保羅在二千年前對歌羅西教會說:「你們要謹慎,恐怕有人用他的理學和虛空的妄言,不照着基督,乃照人間的遺傳,和世上的小學,就把你們擄去。」(西二8)這番話在今天光怪陸離、邪說橫行的時代尤其適用!
作者為恩福基金會會長。
註:
1馬利是二十世紀黎巴嫩卓越的學者、政治家及國際外交家,擁有哈佛的博士學位,且曾在哈佛、Dartmouth學院、首府華盛頓美國大學任教。由於他學術地位崇高,超過五十個著名學府頒贈他榮譽博士學位。當他在聯合國任職時,被膺選為大會主席、安全理事會主席、人權委員會主席等。 2 J. P. Moreland & William Lane Craig, Philosophical Foundations For a Christian Worldview, 2003, p.1。 3 www.nwap.on.ca/critique.html。 4 Dave Breese, Seven Men Who Rule the World from the Grave, 1990, p. 56。 5 John R. W. Stott, Your Mind Matters, 1972, p. 14。 6 Henry M. Morris, The Biblical Basis for Modern Science, 1984, p. 29。 7 林鴻信,《覺醒中的自由》,台北:禮記,1996,33~123頁。 8 林鴻信,《加爾文神學》,二版,台北:校園,2004,24~45頁。 9 楊牧谷,《生存死亡的掙扎──創造論與進化論之再思》,香港:卓越書樓,1990,37~46頁。 10 Billy
Graham, Teacher of The Faith, Time, April 18, 2005, p. 100。 11 Tim LaHaye & David Noebel, Mind Siege, 2000, pp. 70-88。 12 Harry Blamires, The Christian Mind, 1963, pp.67-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