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對基督的信仰和消費
平安夜要當個日子過一過的習慣,是近年來養成的。有人說,中國人離上帝多遠,離民主就有多遠。但對今夜遂寧市燈火通明的商家而言,準確的說法應當是離上帝有多遠,離鈔票就有多遠。
和聖誕老人擦肩而過是一種極古怪的感覺。尤其當一段繁華商業區的中央,布滿了近百名整裝待發的武警和防暴車的背景下,有一種類似鄉愁的情感在心間升起,想起令人心疼的女子。這與一名異鄉人的身份無關,因為在每一個平安夜,在基督誕生之前的時段,所有的人都身在異鄉。我不說信仰,對於我過分奢侈。我寧願說那是一種在鄉愁與愛情之間停頓的片段。它讓我被遮蔽許久的慾念,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變成夜幕下匆匆往來的那些影子。一些與性別無關的影子。
一年前在成都,在天府廣場。少男少女們的平安夜像一場恐怖主義的預演,至今令我心有餘悸。十數萬人堵滿延綿不絕的街衢,浩浩蕩蕩,東走西顧。人群中最大的消費只是形形色色的氣球棒,而氣球棒的唯一功用是拿來瘋狂敲擊熟悉或陌生的頭、肩、和背。我們一行幾人誤入白虎節堂,好似槍林彈雨中左右穿行,一個時辰,僅僅推進了不到一公里。真正的狂歡與真正的沉靜一樣,都是這個民族早已欠缺的本事。如果基督可以同時帶來消費和信仰,也許就能同時帶來狂歡和沉靜。在這個廣場有史以來,也許是唯一一次,唯一一次聚集了十數萬的人群和高度戒備的警察,而他們全都面帶笑容。這令人想起傑克遜的一支MTV,警察和肇事的年輕人一起rock and roll。儘管這場景沒能出現,但部分的叫我寬待了那一場缺乏內容和方向的激情。
但真正的寬待成全於今夜。我在這陌生城市的街頭行走,經過濃厚聖誕氣氛的商鋪,和中國電信贊助八百元話費送小靈通的金馬歌舞劇團。經過衣着入時的年輕男女們,我打開相機,發覺電池已經耗盡。我想起遙遠的親人,和更加遙遠的彼岸。我想起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是為了調查一場幾千人的鄉長選舉。我忽然感到沮喪,我的激情在基督和選舉之間徘徊不定,在愛情和婚姻之間,在個體命運與公共場景之間,在瘋狂與沉靜、在父母與後裔之間徘徊。我不想承認的一個事實是,無論宗教或者政治,我們始終擺脫不了這種結果:以死人的名義去統治活人。
我想生命本質上的激情就是缺乏內容和方向的。就像精子的游動缺乏方向,像真正的高潮抽空了內容。也許信仰本質上就是一種消費。或者避開本質這個形而上的說辭,信仰不過是一種自以為有方向的消費。就像選舉也自以為有方向,自以為是面向專制的結紮手術。
我無所謂的思想,旁觀。心中懷念不曾實現的願望。逐漸轉過繁華的劇院,偶然發現北辰街偏僻一角的天主教福音堂。進去,撞見了一個和成都多數教堂迥然有別的平安夜。一個與外面的消費和時尚無關,基本上不屬於城市不屬於年輕人的平安夜。禮堂里近兩百人。不斷有外來者湧入又陸續離開。在座大多在四十歲以上,以老伯老太居多。其中有一半的面龐屬於在中國最貧窮農村隨處可見的模樣。他們蒼老、呆滯、純善,服裝陳舊。並在目光中隨時包含警覺和幻想。我猜他們大多是從遂寧的鄉下趕來。有一些年輕人隨時進來,站在周邊或找位置坐下。幾個警察反覆出現在禮堂後門口。一位60多歲的老太太戴着眼鏡,開始唱詩。詩中唱道“耶和華,我要歌頌你”,腔調有些像陝北民歌,吐詞則是標準的四川普通話。這時候幾位少女起身退場。我和所有人一起站立,聽一個半老徐娘們的唱詩班唱“歡樂無窮盡”。身邊一位50多歲、身材矮小(大概與我腋下平行)的女信徒跟着唱了兩句後,憤怒的放下《讚美詩》,對着我開始抱怨。
“是說有那麼多災難,根本免不了。”
“他們全都改了,聖經怎麼能夠改呢,改了就沒有用了。”
我開始和她交談。她說今年才從廣元勞改農場(煤礦)退休的,家在遂寧。信教已經20年了。這裡的唱本和她學過的不一樣。她指給我看,“看嘛,這裡標題都給了,這裡全部都不對”。然後反覆說,“你看為什麼那麼多災難,連聖經都可以改”。
我不清楚她指的災難是她個人還是這社會的。我說這是翻譯的版本問題,大概是為了更通俗。但她在這方面頗有些原教旨的固執,或胡適說的對於“名”的膜拜。認定詩句是不能改動的。她的憤懣倒不令我感覺愚昧,反而覺得任何一種方向性都是被給予的。被給予的方向不存在對與不對,在於信或不信。這樣我又不可救藥的想起了某些左翼人士最近高舉的“護憲”姿態。我想他們與這位大娘一樣,如果一種價值的破滅是可以挽救的,刻舟求劍是耽誤時間。但若是不可挽救的呢,如生命之不可挽救。那刻舟求劍就不應該被嘲笑。它的意義並不在於劍,而在於失敗者當如何生存。因此刻舟求劍某種意義上反而是以人為本的。
回到選舉的話題,選舉是一種信仰抑或一種消費?一場選舉給予了激情什麼樣的方向?就像一場外遇給予了激情什麼樣的方向?站在人類無方向的欲望之上,到底什麼更像是一場露水般的外遇,沉靜的信仰還是踴躍的選舉?
回到旅館,忽然想起今夜是香港政府提出反顛覆法案(根據基本法23條)向社會諮詢的最後時辰。搶救香港對這裡的人民而言是鞭長莫及的事情。羅湖以遠的地方面臨淪陷,這種淪陷是宗教的淪陷還是民主的淪陷?或者正在淪陷的民主是一種信仰還是一種消費?
當我在這座破舊的福音堂里聽見長輩的父老們一個個接着唱起讚美詩,一個面容類似羅中立《父親》的大爺戰戰兢兢的樹立着,口中含混不清的跟着發音。我似乎看到警察的背後和外面的世界,那些獨裁者口口聲聲的價值及其偽裝,真的已經一文不值,甚至已經被受難者憐憫。也許真正的選舉制度只有過一種,一種信仰與消費完全結合的選舉方式。就是天主教自11世紀以來,由大主教投票選舉教皇的制度。作為信仰的源遠流長的聖徒身份和作為消費的世俗CEO身份,以及精英統治與民意授予的完美結合。
這之後的民主制度,也許本質上都是刻舟求劍。而刻舟求劍,就是存在主義,是西西弗的中國方式。再回到個人生活的疆域,沒有刻舟求劍,也許根本就不會有愛情。
一切內容與方向,我們怎麼去給予?我們又如何被給予?
這之間的距離,就是在信仰與消費的兩種不同敘事下,“平安”與“穩定”之間的距離。這個距離,讓平安和穩定成為了一對反義詞。
讓警察在平安夜裡,將教堂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