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是我的小背心

梓櫻

“媽咪，給你的。”隨着一聲甜甜的呼喚，女兒把一件禮品塞到我手中。“什麼東西？”我莫名其妙地問。

“自己看！”女兒答。

我打開包裝，只見一件鵝黃色的背心，上面附着一張自製的賀卡。賀卡上寫道：

“祝母親節快樂！祝母親永遠年輕！”

原來，女兒用午餐省下的錢，買了件最為貼身、也是我最喜歡顏色的禮物，還精心製作了賀卡，送上真誠的祝福。

是時，離母親節還有一個月。

只覺得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滿心是感慨，滿心是欣喜。往事就從我剛懷上女兒開始，向我走來。

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我上了手術台。當時作婦產科主任的母親，準備親自給我做流產手術。一切準備就緒後，母親對我說：“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仔細想想，否則，後悔都來不及了。”

我想起了手術前與母親討論是否手術的對話，母親說，手術後遺症的比例很高，最常見的是繼發性不孕和習慣性流產，許多人就是因為這樣，而終生失去了做母親的
資格。因此，母親說什麼也不肯幫我作是否手術的決定。

手術前一分鐘，我改變了初衷。並不是因為接納了腹中的孩子，而是因為我怕痛,也怕再也做不成母親。就這樣，整個懷孕過程，就在自己不情不願和孩子是否健全的擔憂中度過，也是在將被拖累被束縛的顧慮中度過。

孩子出生後，先生及親友無不認為女兒是個美麗可愛的小天使。可在我眼中，她卻是個纏人的鎖鏈。我對她沒有感情，沒有憐愛。有的，只是非她智力和能力所能及
的要求，再就是嚴厲的管教和不計其數的責打。先生常常與我在管教孩子方面發生爭執。他不止一次地對我吼道：“你簡直是個後母！”

孩子漸漸長大，我發現，母女間的關係越來越壞。孩子越來越違拗、悖逆，甚至出現了不良行為。我在失望中更加頻繁地對她進行斥責和棍棒教育。直至發展到女兒
奮力抗爭，與我對打。

我甚至動過把女兒送“問題青少年管訓所”的念頭。女兒與父親在一起時有說有笑，與同學朋友玩耍時笑容同樣燦爛，可偏偏與我在一起無話可說。

有時，我也想孩子與我親熱親熱，我也希望孩子向我撒嬌、對我歡笑。然而，孩子給我的卻是冷冰冰的：“不要碰我。你不配作母親，我恨你！”我與女兒之間似乎
隔着冰山，隔着大洋，隔着無底的深淵。

來美國之後，我漸漸明白：孩子不是任由我們隨己意處置的私有財產。他們雖是出自於我們的身體，但在人格上與父母是平等的，是應該被尊重的。父母沒有資格在
怒氣中隨意打罵，更不應該把自己的主觀意識強加給子女。只能愛中引導他們、監護他們，使他們健康成長，免受侵害。

我突然發現：自己對孩子的虧欠實在是太多太大，簡直難以彌補。我流下了懊悔的淚。我一次又一次地求上帝給我力量，接納女兒，寬容慈愛地對待女兒。很奇妙地是，我越來越看到孩子的可愛乖巧之處，越來越欣賞孩子的聰慧，也越來越能站在孩子的立場，以孩子的眼光來分析判斷事務。

在同理心的基礎上，我對她的管教，也逐漸從單向的、重複的、嚴厲的指責，變為耐心的、溫和的、曉以利弊的提醒。

我發現自己發脾氣的次數逐漸減少了。漸漸地，女兒願意與我談一些學校的趣聞軼事了，也漸漸願意與我交流自己的想法看法，並開始徵求我的意見、採納我的建議
了。我開始聽到女兒說：“媽媽，您怎麼懂那麼多？”“媽媽，您真能幹！”

有幾次，我為自己曾經打罵女兒的事向女兒賠禮道歉，並請求她原諒。說着說着，禁不住流下淚來，女兒趕緊為我擦淚，邊擦邊說：“媽媽，媽媽，別哭了，過去的事情我都忘記了。我知道你打我罵我都是為了我好，我不聽你的話是不應的。”

如今，我們一家三口，常常在一起談論時事、政治、國家大事 ； 在一起欣賞電影、電視；一起外出品賞美味佳餚。我與先生向女兒學習美國歷史、習俗、現代科技等知識，女兒則津津有味地聽我們講中國典故或歷史。我與女兒每隔一段時間，還有單獨在一起的“特別約會”。或天南海北地聊天；或外出採購彼此作參謀；或為家庭建設出謀獻策。我常向女兒推薦好書，女兒則主動向我學習編織、刺繡和處世為人之道。

女兒變得越來越懂事，越來越成熟。她常常主動分擔家務，或幫忙做飯、洗碗，或幫忙清掃、採購。不僅如此，她還變得越來越細心、越來越體貼。

有時我下班到家太疲倦，躺在床上小歇，女兒會悄悄給我蓋上毯子。還常聽到女兒提醒：“媽，你又瘦了，別太晚休息。”

瞧，多麼貼心、多麼溫暖。難怪人們常用“小背心”來形容女兒，真是最貼切不過了。

是啊，女兒是我的小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