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30年，奧古斯丁在兵臨城下的圍困中憂鬱的死去。他在當時的
羅馬時間算是曲指可數的智者。在帝國崩潰後將來臨的黑暗時代前，
唯一清醒的認識世界者大概僅此一人。當號稱永恆的城，羅馬被哥特
和匈奴人聯合攻陷洗劫後，奧古斯丁為此寫了部神的城。指出只有神
的城才是永恆的。給基督教強國論和基督教亡國論雙方都當頭一棒。
讓他們清醒了許多。
在帝國傾覆的末世時刻，基督教會的表現難免矛盾。一方面羅馬教皇
屢次出面和匈奴談判，有效的達成和平。功績不可磨滅。另一方面，
教會內部掀起對寡婦再嫁，守童身甚至自閹的狂熱。大概只有千年後
黑死病流行歐洲時，人們以苦行贖罪，打苦鞭，抓巫婆的勁頭可以相
比。個人認為那種鮮血淋漓的苦鞭贖罪法實在不如贖罪捲來的人道些。
亞力山大城雖然遠離戰爭的中心，但人民心中也惶惑不安。希望尋找
代贖罪惡，避免災害的方法。結果不幸降臨到女數學家希帕莎身上。暴民
將她殺害的原因算來算去，新柏來圖思想和基督教思想並非不相容。數學
是他們所不懂的。如果放在時代背景下，大概美麗智慧才是唯一的罪惡。
紅顏就是禍水的末世精神加上一些領袖別有用心公報私恨就造成了悲劇。
從此，學術重鎮亞力山大的偉大哲學家們就徹底消失了。不過亞力山大城
仍然保持了神學四大重鎮的地位。和羅馬，安提阿，君士坦丁堡不相上下。
分別代表了羅馬，希臘，埃及，敘利亞四大文明影響下的神學流派。後來
分別形成天主教，東正教，景教和埃賽俄比亞的國教。
區利羅身為亞力山大城的大主教在發動群眾搞些陰謀詭計方面頗外擅長。修理
希帕莎的事件根本不值得一提。在奧古斯丁死後的第二年，基督教以弗所三大
上，區利羅率領埃及派神學家率先趕到會場，提前召開會議，定對手聶斯脫利
的思想為異端。動作乾淨利索，算得上陰謀的典範之作。
安提阿學派的首領聶斯脫利，對此行動不滿，後來他的學生在東部敘利亞境內
形成了聶斯脫利派。
聶派和區派主要爭論的是基督論中的神人一性兩性問題。基督教認為基督是神
道成肉身。耶穌是人也是神。那麼他的人性和神性的關係是怎麼樣就成了難題。
聶派強調基督神人兩性互不干涉。區派強調基督神人兩性同一。
具體運用上，基督教會當時大有將瑪利亞神化為聖母崇拜的趨勢。安提阿派傾向
於原始的教義，反對將瑪利亞稱為上帝的母親，認為她只能稱為基督的母親。埃及
派傾向於聖母崇拜，硬指聶派主張將三位一體之神分出兩個實體。
不管怎麼樣，瑪利亞從此不僅僅是基督之母，也成了上帝之母。但是教會可以不顧
後人上帝不是三個月大的嬰兒的諷刺，堅持聖母思想。但不能不考慮上帝死在十字
架上的說法。上帝死了的問題出現的如此之早，讓人震驚。
尼西亞基督教四大上，埃及派的神人一性說也被定成異端。區利羅的學生遭到和聶
派的同樣結局。但是區利羅本人死得早些，並因對聖母崇拜的功勞奉聖，為聖區利
羅。
在匈奴王安提拉縱橫歐洲的時代，上帝之鞭抽打下的羅馬和教會對政治軍事局面產生
了絕望的心理，不得不將希望寄托在奇蹟拯救上。其他一切的努力似乎都不能阻止帝
國的崩潰。全部帝國的精力就消耗在奧秘的神學上。
歐洲進入黑暗時代，文明倒退以後。北歐的蠻族中流傳着尼布龍根的指環的傳說。在
他們的故事裡，強大的羅馬帝國的崩潰成了一個神話。天界眾神將毀滅於一場最後的戰
斗，諸神的黃昏必然來臨。終結羅馬帝國的哥特王狄奧都利克變形為狄特理希。暗害
了偉大的英雄。大神哈丁費盡苦心也不能阻止天庭的末日。如果羅馬就此消亡，歐洲
的文化沒有復興，那麼羅馬帝國將成為蠻族游吟詩人的一支歌曲中的對往日天庭的模糊的
感嘆。
當時的中國也正處於南北對利，五胡亂華的混亂時代。面對亂世，精英的士大夫非但
不尋求久世安邦之道，反向虛無主義發展。崇無貴虛的玄學佛學流行。一味的談空說
有。 東西兩極的帝國風氣不相上下。
且說聶派遭到定罪後，迫得向東發展。獲得波斯國主的保護。波斯國國勢教羅馬良好，
對各種教派兼容並蓄。本土的國教是瑣羅亞斯德所創的襖教。敬拜善神，以火為光明
象徵。向來親近同是獨一神派的希伯萊系宗教。後來分出摩尼教一枝。各教分別隨波斯
商人經絲綢之路傳入中國。近年考古證實。五胡所建的北朝諸國多有信奉天方教者。
隋唐時代，草原上的強極一時的突厥帝國在太宗的反擊下衰落。波斯和中國之間的聯繫恢復。
景襖明回四夷教連袂入華。中國其時也廣納百川，兼容並蓄。天竺不遠萬里玄奘尚且不辭勞
苦西行取經。何況人家自動來中土交流。
自漢張騫通西域以來，絲路繁忙莫過於唐初。對於景教傳教者來說，問題不在於帝國政府的
態度。他們很成功的借用自己的醫術，工藝技巧，接近了帝室和朝廷重臣。歷史上赫赫有名
的唐軍統帥郭子儀便是景教的有力支持者。他統領的朔方軍，有一位節度付使伊斯。
當時唐室平定內亂抵禦外侵，與草原新興的回紇關係良好，兩次公主下嫁。回紇人當時信奉
波斯拜火教，部族中恐怕景明等波斯流行的教派的信徒也不少。郭子儀和景教徒關係良好，
也許是他在回紇人中威信崇高的原因。當時帝室因郭所建議，特別建立了景教流行中國碑。
算是對景教的特別褒揚。
但是景教在中國遇到的最大麻煩是興盛的佛學。幾乎使徒四處建立教會時代，漢明帝西使，
白馬東來。佛教傳入中國。經過東漢三國無聲無息的潛伏，終於在東晉時代一吐新聲，成
為顯學。基督教在羅馬 崩潰的時代意外的歸化了侵略的蠻族，將日耳蠻，英吉利，斯拉夫
等族歸入基督教文化圈。同時，佛教卻成功的藉助蠻族的五胡成為北中國的主流教派。南
部中國也折服在佛學精深的思想下。
中國傳統的百家諸子，此時僅僅剩下儒道兩家苦苦支撐。三教雖然並立，實際上釋教占了
第一位。道家名義上仗着創始人老子是皇帝的本家，成為皇家宗教。可是學理上不敵佛學
的般若，玄學入禪後，更是敵不住源源翻譯而出的佛典。只剩下學習的份了。組織形式和
修行方法無一不向佛教靠攏。
儒學曾經在漢朝被獨尊一時。國家的官員也都出自儒者。名義上儒家排第三位，實權掌握在
他們手裡牢不可破。唐太宗組織編寫五經正義，創科舉考試制度，給衰落許久的儒家起死回
生的作用。儒者潛聚實力準備和佛教最後決一高低上下。景教來華時正逢兩教譯經的譯經，修
典的修典，大戰前的平靜時刻。
景教的僧人阿羅本來華，獲得唐太宗的特別優遇，建立景教寺，置放皇帝畫像在寺中。那麼
唐太宗看到的是什麼經書呢，移鼠迷詩河經。名字聽起來怪怪的不說。簡直有些開玩笑的意思。
後來改為序聽迷詩所（訶）經，才好些。移鼠就是耶穌一名的翻譯。迷詩河就是彌塞亞。經書
前將舊約律法十戒，後講基督講福音書。太宗當時看到的估計是第一版本，翻譯得如此不倫不類，
能如此大度優遇，實在是度量宏大。
唐時文人喜歡賣文賈字。估計景教士不了解中國情況，筆費沒有給足，搞出個劣等文字工程。
在歐洲如果稱基督為一隻移動的老鼠簡直大不敬之極，火刑是沒得商量的。中國詩書取士，
迷詩河，聽名字就斷送人前程。經內法王使者僧人明目不斷，將上帝稱為佛，功德普渡慈航
妙覺等佛教詞彙朗朗上口。不留神就以為是景教是佛教的一支。皇帝也不很清楚其中的分別，
甚至讓景教士幫助佛教僧侶翻譯西域傳來的佛經。
當時從波斯來的襖教和明教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裡去。都在文字上被佛教的話語霸權奪去了獨立
的地位。依附於佛教生存。也幸虧如此，兩教的經文在敦煌的佛教典籍中獲得保留，讓人一睹
當年波斯諸教的原始面目。
唐武宗滅佛的時候，也將波斯諸教一齊波及。今天很難理解為什麼教義分明的波斯教和天竺教
會被認為是一教。在敦煌找到的波斯諸教中文典籍，解開了諸教當年附會佛教傳入中國的歷史。
摩尼教本是到什麼地方用什麼地方的神名，受此禍還不算意外。基督教向來以獨一神和見證基督
為標榜，當年景教就因解釋神人兩性一字之差被革出教門。居然落得個為佛受迫害的結果，估計
很難甘心。
三武一宗滅佛的原因也無非佛教勢力作大。聚集土地財富過於龐大。法王美男子菲利將十字軍中
赫赫有名的聖殿騎士團剿滅，原因也只是該教團自聖地返回後經營商賈有術，富可敵國。藉故鏟
除。
佛教本來戒律規定僧律不能從事生產。唯獨本土化的禪宗提倡禪農合一。有自己獨立的經濟基礎。
在短暫的滅佛後的復興中首先崛起。獨領一時風騷。唐初受到政府支持的各宗均衰落下去。附會
佛教的波斯教更是不堪打擊。
景教就此消失在歷史中，僅有隻言片語存於道經中。除後人在敦煌文獻中發現的記錄，幾乎忘記了
基督教初次入華的事件。
明教在受禁止後轉入秘密傳教時代，經歷五代和宋，記載不斷。結合彌勒宗，白蓮宗等佛教宗派
自成一家。考慮到波斯三教的淵源，附佛的歷史。也許中土景教融會入了地下的明教。只有草原
上的游牧民族才保留了景教的獨特信仰。
中國本土文化的核心就是一句話，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精英的士大夫畢生夢想的就是實踐從
修身到平天下的夢想。所謂達則兼濟天下，困則獨善其身。從最低綱領到最高綱領道一以貫之，
佛學能流行於中國，是由於般若唯識等心性分析的學理獨步天下，頗切合正心誠意的修身功夫。
由此佛教在中興盛了近數百年。直到宋學興起，全盤接受了佛學修身養性的學說，才喪失學術
獨霸的地位。
不過佛家也有一個不可避免的先天缺陷。教法無為出世。修身是很有一套，家是齊不起來的。治
國平天下更是免談。儒家將修身的第一道防線放棄，退到齊家的二線縱深防禦。以家庭孝道統合
儒家理論，將精英階級的五經王霸之學神異天人學說演變成切合普通百姓生活的家庭哲學。四書
的重要漸漸代替了五經。
君父的概念賦予俗世統治者不可動搖的權威。對上滿足了皇帝的尊嚴，也暗含了對皇帝的制約。
天下一家，也就是說有尊卑沒貴賤。皇帝面前人人平等。父子關係雖然複雜，但是總是人民內部
問題。性質不同。法家動則用刑的看法是針對階級敵人才可。儒家用禮，父子論註定了皇帝不能
當真翻下臉來砍臣子的腦袋。同時兒子不能造老子的反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儒家的學說現實效應不空無飄渺的因果福報更適合形式需要。結果反是因果福報成了儒家倫理綱
常的輔助學說。善惡有報。佛家宣傳報應鐵口鋼牙說得人不得不信。儒者苦思後則決定在什麼是
善惡方面下手，忠孝之論說一不二。善惡有報的基調從佛經的施捨僧人有福，不信佛法有禍，變
成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佛教也不得不屈服在諸善奉行，諸惡莫作的大口號下。在五倫中勉強
占了個師父的稱呼。
當年羅馬共和國立下挽救國家大功者也有獲得國家之父稱號例子。後世帝國的統治者智不及此，
沒能發揚傳統。始終沒有找到能籠絡人心的辦法。也沒將道德的權威把握住，反讓教會撈走了
人民的父親的稱號。聖父神父教父，就是沒有君父。其結果可想而知。神權和王權的較量中俗
世統治者，每每落於下風。試圖神話帝王的方式也如兩漢的儒家神化運動一樣歸於失敗。最後
落得個君權神授的糟糕處境。
景教一次來華時，幾乎對自身處境沒有什麼深刻認識。在儒學對佛學，王權神權角逐的時代，
隨波逐流的在歷史上一閃既逝。事實上景教作為基督教非主流派別從未掌握政權，人力智慧
資源恐怕遠不及羅馬本土集合全帝國精英造就出的團體。也沒有類似奧古斯丁等對世界有深刻
觀察，在人類思想史上留下一筆的傑出人物。甚至沒有能將本派的人性論和救贖論，希臘波斯
的哲學發揚光大。更不幸的是，也沒有如佛教在中國長期保持存在，等待時機復興。也許回教
興起，切斷了景教和發源地的文化聯繫是它早夭的原因。而佛教在西域淪陷在回軍手中，絲綢
之路斷絕後已經在中國存在了近千年，落地生根。自成體系了。
基督教再次出現在歷史上要到馬可波羅入元時代。那時天主教和景教並存於中國。稱為也里可
溫。不過福音再臨的結局和唐時一樣，隨着元帝國崩潰，兩派均消失在歷史上。也沒有留下任何
值得回憶的記錄。等耶穌會士來華時，幾乎找不到基督教在中國的痕跡。幸虧出土了景教流行
中國碑，才確定基督教曾經在千年前傳入中國。
耶穌會士的成功的因素在於有改革後的天主教會龐大的勢力支持。加上大學中訓練出來的高素質
人才。兩點都是景教缺乏的。此外好有最根本的一點，耶穌會士來華的中心人物，利瑪竇掌握了
中國的情況。化教為學。特別從修身一項下的正心誠意下發揚格物致知。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姐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
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奇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
知。致知在格物。
以治知格物的實學對正心誠意的心學禪道等虛學，在理論上先站穩了腳。
科學一度在中國和神學結合並行不悖。神的國和人的國緊密聯合
西學諸士幾乎挽救明帝國於內憂外患的狂瀾之中。百餘年中，風行中國，
着實轟轟烈烈作了番事業。功業遠邁前輩。比起前輩奧古斯丁坐困危城，
以對神國的盼望自解的無奈，顯得奮發有為。亞利山大的女數學家希帕莎
也許沒有想到愚昧的基督教眾的後輩居然以其所擅長的數學幾何天文在遙
遠的異國開創一番事業。聶派和區派當年打得頭破血流的基督兩性論絲毫
沒有出現在西學的著作中。教庭在千五百年後也不得不將聶派連同大批科
學家哲學家一起平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