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年前,我在我們的社區大學CLC上寫作課時,寫了一篇我童年時代挨
餓的故事。美國同學問,你們家怎麼不把剩飯放到冰箱裡呢?我告訴他,那
時,我還沒有聽說過冰箱這個詞,再說了,也從來沒有剩飯。我們之間無法
溝通。
就在我寫那個故事的那幾天,我一邊寫一邊流淚,哭得心都疼了。我又回憶
起了我一生中最悽慘的一幕。那年大概是六一年,我六歲,正處在所謂的
“三年自然災害”期間。什麼“自然災害”,說白了,就是“大饑荒”,全
國上下活活餓死了幾千萬人。我萬幸,沒被餓死,但餓暈了,一天到晚腦袋
里轉轉的只有一個字:“餓”,或者“餓死了!”
全家人都在挨餓。母親天天餓着肚子到生產隊幹活,姐姐和哥哥則餓着肚子
上學,家中只剩下我和弟弟,餓着肚子玩。那時,我們家吃飯已經限量了,
晚上那頓飯,一人就一碗稀粥,有時是玉米粥,有時是高梁米粥。粥稀得已
經不能再稀了,飯碗中有多少顆高梁米粒,都能查出來。母親把飯放到我眼
前時,我趕緊就端起來,先是貪婪地聞一下,然後猛地就喝一大口,這一口
就能下去一半的稀飯,然後把飯碗沿着右邊轉半圈,再向左轉半圈,不出四、
五個半圈,一碗稀飯就喝得底朝天了。然後,用舌頭把殘留在碗邊和碗底的
稀飯舔得乾乾淨淨。吃完了,就把下巴支在手上,看哥哥和姐姐,看母親。
母親總是最後為自己盛飯,盛好了也不吃,看着我們弟兄一個個把飯全吃光
了,她就把她飯碗裡的那點,給孩子們一人分一點。她自己常常什麼也不吃。
母親是最先浮腫的。在她的腿上一摁,就能摁出個小小的坑,半天平不了,
我還覺得挺好玩的,就在母親的腿上摁了一下又一下。母親就是那樣,但還
得去生產隊裡幹活,掙點買糧食的錢養家糊口。
養家糊口,這四個字太準確了。母親去幹活了,就留我在家照料弟弟。弟弟
才三歲多,而我也就大他三歲,也還是個孩子。我現在已經記不清楚我每天
是怎麼照料弟弟的了,我甚至不敢相信我曾經照料過他。但窮人家的孩子好
養活,幹活幹得早,母親也就放心讓我看弟弟了。何況,她就是放心不下,
也得放,沒辦法,活命要緊。我也沒有把自己照料弟弟當成什麼大不了的事,
媽媽每天叮囑我,多加點小心,離火遠點,別把弟弟燙着了。別讓他滿地跑,
摔着了。哭兩聲沒什麼。我點頭,知道了,也就那麼做了。
最難為我的是媽媽還讓我為弟弟作飯,作好了餵他吃,或者看着他吃下去。
這個誘惑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大了。稀飯一煮好了,那股香氣直衝我鼻孔撲來,
怎麼聞怎麼香。當時也真不明白自己的鼻子為什麼那麼靈,一點點香氣都能
聞到心裡。還不明白的一件事是:肚皮明明已經餓得憋憋的了,怎麼一喝口
水,裡面就咕咕地響。
家裡燒的是和着黃泥的煤,母親幹活前,在爐子當中扎了一個眼,到那個眼
中的火變紅了,就是我給弟弟作玉米麵粥的時間了。半碗水,一小飯勺面,
就是弟弟一頓飯的定量。我先用一個大姐用過的小舊鍋燒上一碗水,又在另
一個小飯碗中,加點涼水,把那一小飯勺的玉米麵攪和勻了,看着小舊鍋里
的水翻個了,就把和好的玉米麵放到鍋子中,然後趕緊攪和,別糊鍋底了。
當粥快好了的時候,我會像作賊似的偷偷嘗一小口,從來不敢多嘗,怕弟弟
餓了就會哭個沒完沒了,怕弟弟等母親回來時告我的狀。
飯作好了,弟弟也等不及了,他幾口就把一飯稀稀的玉米麵粥吃光了。看他
吃完了,我就把他飯碗中剩下的一點點東西都舔乾淨,然後把鍋里的再舔乾
淨。有時,把鍋舔乾淨了,還不放心,再加點水,使勁晃晃,把這點水喝到
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