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HARRY

作者：candle

2004年12月03日於[彩虹之約論壇]

我父母的鄰居,是和藹可親的養貓老HARRY.進進出出,總從他那群不斷擴大的流浪貓里,抱起一兩隻隨行.俺們家遺傳對貓過敏,以前不自知時養貓愛貓無數隻,全家一年到頭不斷了人'感冒發燒',尤其是我,把我們全家煩的,大概要後悔添了俺.到外國來,因小兒過敏太烈,才細查才用心觀察,也才知道,俺們全體要從此揮淚別貓別狗狗別一切毛毛族.因隔絕,反而更愛看這些小東西,忍不住就要攔路冒險逗逗它們.看到HARRY的這群貓,我們都很興奮,進出大門庭時,總要在那幾個沙發上下前後跟它們玩一陣,回屋再嚏噴一陣,再抱怨老HARRY一陣.

HARRY養貓是有貓無類,幾輩兒的貓都混着到處跑.只要他在家,他身上就爬上爬下的都是它們.老頭頭上是自己的白毛,身上是貓貓的雜毛,渾身白乎乎.他的貓,也是到處往來行走,並不怕我們,在我們腳前腳後跟着,也隨地大小解.老HARRY跟着後頭打掃,順帶着,所有公用地兒都被他除了灰抹了塵.但是貓尿的氣味極為頑固,門庭里都是這味道,樓上的鄰居每次掩鼻象風一樣的閃過.俺們每次也要屏着點氣,但是這大廳氣味,這貓,這一身毛的老HARRY,已是象那標誌一樣,是我父母家那些親切里的一部份,固存在我們的慣性記憶里.

不過,有一次,貓集體方便完畢,老HARRY顯然沒打掃乾淨,我晚上地鋪上躺着,門縫下絲絲入鼻,薰得我勉強睡着了又臭醒.本來就睡不好,這下完了,耳朵有耳朵塞兒可以不聞窗外事,這鼻子要命了.雖然過敏堵了95%,但這將將的5%卻特別優待疑難雜味.這一夜不能折騰的折騰啊,肚子裡翻江倒海的找詞兒,準備一早要去談判.等熬到早上,我媽終於起來了,我眼睛都綠了,哇啦哇啦先沖我媽練習起演說詞來.我媽老神在在,不停附和,等我氣出差不多了.我媽才說:'人都那麼老了,就剩一群貓了,要是我,我是不會去說的.我們在這才住幾天?'這一頭冷水澆下,我也醒了.是啊,老HARRY從來沒個人來看他,這群貓可不就是他兒女了.想想,真還說不出口了.心裡還愧疚得不行.那天,格外殷勤地跟HARRY套近乎,多打了不少噴嚏.

轉眼,天進秋了,我爸媽要出門旅行,得回我這兒上機場.趕早兒去完教堂早場,直接上路接他們去.到那兒已是中午,我媽滿頭的汗坐那兒歇着.原來,一大早,廁所崩裂,水象標槍一樣射出來,把兩老嚇壞了.情急中我媽結結巴巴打維修緊急電話,裡頭繞來繞去的話把我媽繞昏了,那點兒英文不夠對付.眼看着這水就鋪出來,我爸拿堆拖布搶險救災,我媽白着臉哆里哆嗦跑門外叫HARRY.HARRY沒加件衣服就衝過來了,三下兩下把總龍頭關上.然後熟練地幫我媽跟維修處交涉,前後折進去好幾小時,我進門前剛剛修停當.我聽了直感謝上帝賜給我父母這麼個好鄰居.平時,他門總開着,讓貓們和他的煙味兒進進出出,有什麼動靜,他一定伸出頭來守望一番,這天要去謝他,房門卻緊閉著,媽說他禮拜天總是打扮整齊地出去一天,這會兒准出去了.我們裝車,臨走,又去看看,門還關着.媽媽說兩個禮拜後就回來了.到時帶點小禮物謝他.

轉眼又到了送父母回去瞧醫生的日子.這次大門庭里靜悄悄的,HARRY家門也關着.我時間緊,撂下父母就往回趕.回來後又是忙個底朝天.等到想起給我媽打電話,才聽到留言.我媽讓我'要是有空,打個電話回來'.這不打了嘛,我媽劈頭第一句就是:'HARRY死了.'

'啊?哪個HARRY?'

我真的胡塗了,我媽解釋的話進不了腦子.反應過來後才問

'怎麼會的?'

我媽啞着喉嚨告訴我,幾天看不見貓看不見人.我爸跑到大街他的窗上去看,裡面也沒空着,平時的沙發床也在.我媽想着他出去了.中午去開信箱,找着看信箱,HARRY的信箱上不是HARRY.正在奇怪,樓上的胖子下來,我媽問他這HARRY名字怎麼不對?

胖子:'He is gone.'

問他GONE到哪去了

胖子唏噓起來.'HEAVEN. HE DIED.'

我父母回來前的3天,HARRY心臟瘁死.中午胖子如例來等他出去,見門關着,貓在裡面吵着,十分反常,老哥倆彼此都有對方鑰匙,拿來開門,人在床上,已涼了.

一群的貓,進了SHELTER,也將凶多吉少.

'沒了,好好的人就這樣一下子沒了.'媽媽非常難過.我勸着她,心裡乾巴巴的,眼睛也澀得難受.

'他還有什麼人嗎?'

'他和胖子都是捷克來的難民,孤身一人在這裡住很多年了.就這樣死了,誰還曉得他?幸虧你上次沒去說他,不然就更難過了.'

放下電話, 不知道該幹什麼.想起幾次去他屋裡,一床(沙發床)一幾而已.簡約得不能再簡約,對比起我父母屋裡熱鬧擺設,他那兒若沒有貓的話,永遠象個臨時過夜的旅人歇腳處.

仿佛,老HARRY,一早已灑脫了,今次脫世而去,未必不在他意料之中.世上,好象他沒有來過一樣的日出日落.我卻不甘心,寫下這點小記,想為他勉強留些許的記憶,在他曾經生活過的人世.

又要去那兒接父母了,很困難地跟孩子解釋,那個總是笑呵呵的HARRY 爺爺,貓,去了.

孩子聽完,眼淚轉著,很快,平靜了下來,倒來拍拍我:'DON'T WORRY,HE IS IN BETTER
PLACE. I WISH HIM GOOD AND HAPPY.'

是的,I BELIEVE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