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水帳雜七雜八之麗江未完篇 |
| 送交者: 水梔子 2002年05月15日21:31:42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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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之行 1 去之前還是有幾分歡欣的。一直在網上查資料。上次去是兩年前,走馬觀花,唯一記得的是宣科的噱頭和媽媽付的早餐。這回,想多看點。資料打印了幾頁,最後還是沒怎麼研究。帶在身邊,徒增了重量。 也沒有如很多人那樣選擇的獨自旅遊,專門帶了個伴兒去。還是小心翼翼求來的,所以一路上,對她服從呵護有加。 唯一英明的舉動,是提前訂了房。到麗江第三日,遊客開始增多,旅館房價增加了一倍,但不對先預定了房間的房客。這樣既省了費用,又擁有不錯的住宿條件的幸事,是我顧前不顧後的一生也難遇到的。 28號晚上從公司回家,開始收拾頭一天已經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印象中麗江國慶左右應該有燦爛的陽光,只是早晚有高原的寒冷吧,所以沒帶特別厚的衣服。一件線衣,一件毛背心,一件風雨衣和無數件內衣及棉襪還是把背包塞得滿滿的。我約的同伴,堅持要帶許多零食,不得已,把它們和洗漱用品另放一包。就這樣,背上大包,前胸小包,步履沉重地出了門。 是晚上9點過一點的火車。成都下雨,的士極難招呼,好容易裝可憐樣(其實是真可憐),擠上了一輛已載客的出租,繞道西門,然後徑直去了北門火車站。同伴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照例劈頭蓋腦說了我一頓。 也奇怪。我在她們面前向來脾氣很好,隨便她們亂說,只是要是覺得心裡不快,回頭分手後,再也不跟人聯繫。於是別人莫名其妙,說我怪異,絲毫不想到自己言行那裡去。 2 我們是緊相連的中下鋪。我下鋪她中鋪。在我們到之前,有個男人一直盤踞在我的鋪位上高談闊論。他大概是那種常常旅行的慣客(這裡不自覺地用這個字,是想到了“慣竊”。因為對他印象實在不好。),自己的鋪位是我對面上方的中鋪。有兩個玲瓏可愛衣着淡雅的成都女孩子,找他換鋪,想調得相鄰,以便相互照應。那男人毫不遲疑地拒絕了。理由是他有個特大的箱子,放在我床下,不好拿。二女又懇求他說可以幫他把那箱子抬過那邊去,他還是不肯。他塊頭極大,一人占了一半床的一半面積。我和同伴都很不高興他坐在那裡,大概他有所察覺,待那兩女孩嘟嘟囔囔走到過道邊後,呼地一下站起來,坐到了對面下鋪。 我倆鬆了口氣,馬上把大包小包的零食塑料袋掏出來放在小桌上,又拿出各自帶的書,準備裝模作樣看一看。她的是《雍正皇帝》,我的是《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樹是個我不熟悉其作品卻很熟悉其名字的作家。由於極強的逆反心理,一直沒看他的書。想這回是到一個那麼遙遠的地方,大概可能或許看得進去。--- 但是不是在火車上。所以後來我看的是同伴帶的《海外文摘》。那書一下就翻完了,翻完了我還說這種雜誌是給那些出恭有困難的人在方便時讀的,同伴給我一串流利的白眼,就沒再理我。 坐臥鋪,我習慣一下蹭掉鞋子,把雙腿盤在鋪上如練瑜珈般與人交談或是自個兒看書。這回剛把腳放到床上來,突然瞥見對面那人的眼睛,心裡嚇了一跳。那決不是個善人的眼睛。是行走江湖已久走到哪吃到哪兒又老混跡於低等場所的男人的眼睛。他說他在昆明有一家五星級酒店,又說這沿途市鎮,如攀枝花、西昌的重要機關部門都有他很熟的哥們兒,然後親切詢問我倆要到何處去,去幹什麼。那些話是明顯的吹牛加撒謊了。我倆沒有搭理他。我突然想到床下他那口碩大的不肯搬動的箱子,不會有什麼秘密吧?有走私貨?有毒品?一身冷汗。後來看不進書,又不想聊天,早早去漱了口,用濕紙巾擦了臉,臉上塗過嬰兒油,扯過也是不敢細看的被單和毛毯蓋在身上,合上了眼。 熄燈後,那人還不肯睡,一直端坐對面抽煙。感覺他那鷹一般的眸子正四處探望,伺機作案(他要做什麼案?)於是我也不敢睡,用眼角瞟着那人,監視着他的行動。真累阿。 所幸車到峨嵋後的一小站,上來一對東北老夫婦。那嬌滴滴的老媽媽剛好買的我對面的下鋪,那人只好坐到過道上去。我終於解脫了,開始真正進入睡眠。 夢裡玎玲哐啷,身體被甩上甩下起伏不定,刺耳囂叫不絕於耳。每到一個站有幾分鐘靜止的時間,發霉的空氣如潮水般涌到各處,堵住我們的呼吸,讓人痛不欲生,死去活來。往往這時,火車又啟動了,空氣重新開始流通。奇怪,我們坐的是空調車啊。 3 到攀枝花那樣早,又甩脫了火車上那麼個討厭人,心裡很輕鬆愉快。車站裡停了幾輛到開往麗江的巴士,我們逐一看去,卻發現無一例外是睡巴(sleep bus),非常沮喪。從前我坐過一次昆明到大理的睡巴,苦不堪言,曾發誓不再坐它了,哪知到今天還是不得不選擇坐它。問清伺機到麗江要8個半小時後,垂頭喪氣地上了車。我們的位子在最後,並排五個床位中的兩個。把行李堆到一角,兩人半坐半躺看着窗外發呆。攀枝花也沒有什麼陽光,一樣陰霾的天空,預示着這個城市也將被雨神蹂躪一段時間。 陸續又上來了人。幾個人看似中東附近的個子不高的年輕白人,幾個人攀上了我們上面的床,剩下兩個面面相覷。那大概是對情侶。男的先詢問我們旁邊一對男女,做手勢要他們中的一人到上面去,那兩人搖頭;然後他又來問我們,我們也搖頭。那對鴛鴦只好分開,女的爬上去,男的坐下鋪。 那小伙子很健談。馬上問我們會不會玩撲克。我不是太喜歡,我的同伴卻愛之如命。他想學的原來就是跑得快,據說大家小巷都有人玩,他看了好奇,一直想學。我的同伴想教他,又不會英語。我可以勉強說兩句,又不會玩那遊戲。兩個人最後還是一番好心跟他打了兩回。車啟動後,我實在不能再凝神看牌,同伴也說頭暈,好人難做,於是跟他說不玩了。 他們幾個講很怪的外國話。中間似乎夾有小舌音。我猜是拉丁語系。問他是法語不是,他搖頭。問他哪裡來,也不肯說。同伴說他好狡猾,先問了我們的來歷,卻不肯暴露自己的。這時他樓上的伴兒用土話喚他,我順口又問那是什麼什麼話啊。他說是“伊布”。他的英語實在不敢恭維,鄉土氣息太重,是考聽力的良好教材。我琢磨着伊布是什麼東東,突然想到不會是hebrew吧?看他那樣子,估摸着可能是以色列人。不過那鼻子實在算不上大,比愛因斯坦的小多了。 可是為什麼他不肯說自己是哪裡人呢?難道以為現在還是二戰時期,頂着個猶太人的招牌到處走有滅族的危險?何況這裡是中國,即使二戰時,猶太人也有好多來這裡開店維持生計順便發中國人的財的。他小心得沒道理。可能是因為他太年輕,在家裡受了老人叮囑,所以處處提防着。 問起來他果然才中學畢業,準備花一年時間在世界各地旅遊。他學打牌很快,買東西學本地話討價還價也快,腦子是夠用,人也算隨和,所以我們幾乎說了一路。後來他很慎重地問我們為什麼看到中國人老亂扔垃圾,又說在他的國家這樣的行為會被罰很重的款,我先想了想,說習慣要慢慢培養;想了想又說,要制定法律,要宣傳,要修建許多新的分門別類的垃圾桶,更新垃圾站的設備,是個錢的問題。而中國人首先考慮應該是物質上的問題,然後才是精神上的問題。他還想辯駁,說文明和富裕沒有關係。我一直不大喜歡外國人在不明白一個國家的基本情況時動不動找茬兒,就沒跟他說下去。再說他問我幹什麼啊。 車子慢慢悠悠地晃,我們躺在那床不是床,座位不是座位的通鋪上打盹兒。一些枯燥的山中景物從窗邊飄過:一條水流渾濁的河,兩棵乾枯的樹,幾點雨滴 --- 雨?!路窄兼滑,司機小心翼翼地看着車,有人斷言走路也比坐車快。 將近7點,車子終於將一堆乾濕屍似的旅客哄去吃飯。那是路邊的一家小店,前望後望都沒人家,不知它的蔬菜米肉是從何處供給。大家都非常疲憊,大概也比較飢餓了。爭着去那熱氣騰騰的正現做着飯的灶房點菜。菜是自己點了再由自己端到店堂里去,吃完後,自有人來數盤子讓你付錢。在車上我已想了好久的豆腐湯那裡沒有,只好將就以白菜湯代替。西南諸省口味可能相似,那飯菜不算特別好,可是也不至於難以下咽,總之是吃飽了喝足了,趁司機查看車況的工夫,大家三三兩兩走到路邊活動筋骨。有幾個人點了香煙使勁吞雲吐霧,面龐略帶酷味兒;大多數人則是雙目茫然,立等發呆。我就是那發呆群里的一個。坐了這許久的車,神經都麻木了。有點不知道自己大老遠跑到着僻靜山中是幹什麼來。那時天色已黑,天上零零星星落着雨,一群人站在參差不齊樹的陰影里。我的近旁有一株很大的仙人掌,生長在一堆野草里,肥大的掌伸出來,在雨中憨厚地沉默。 隨後的路上,我們一直在看月亮。那是個缺了一小點兒的白亮的月,在烏雲里穿進穿出跟隨我們行進。天空看着如此近又如此遠,不知道中秋時能不能看到一輪皎潔無比的圓月呢? 以色列人在樓上唱起了快樂的民歌。真是好聽。我身邊那個男孩眼裡閃動着驕傲的光芒。有歸屬感的民族是幸福的,感謝那些個偉人,沙漠裡給他們找了片美麗家園。然後千里迢迢跑來我們這裡唱歌給我們聽。 過了永勝,開始接二連三地翻山,從最後一座山彎下來後,我們終於來到了麗江。這次不比上回。前年我去時,天空晴朗無雲,從崇山峻岭里盤旋而下時,就看到下面山坳里一片燈火輝煌,而頭頂,是一穹燦爛星空。當時是感覺是到天堂了,而這次沒有,而且連城中的燈火似乎也少了很多。 出了長途汽車站,招呼了個的士直奔古城口,覺得異常冷清。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快午夜12點了。難怪呢。急急地穿過半熟不熟的石板街道,向我們預定了房間的那家民居旅館走去。路上還有家雜貨鋪在營業,小窗口散發出溫暖的橘紅的燈光。同伴的牙刷在火車上遺失,於是很欣喜地在那裡買了只麗江產的新牙刷。“也許是納西人自己做的呢,嘿嘿”,她一副占了便宜的樣子。 我們住的旅館,上一回我沒去過。這次一進去,就看到一個不算小的四合院,裡面種了很多花花草草,撲鼻而來的是桂花馥郁的芳香,雖是晚上,也覺得那院子妙不可言。那深目高鼻薄嘴唇十分美麗的前台小姐說只剩一個房間了,專門給我們留着的,心下十分慶幸。更慶幸地是水房裡還有熱水,終於洗去那一路不堪忍受的塵土,然後鑽進鬆軟如白雲的被窩,一覺到天未明。 4 到麗江的第一個清晨,天還沒亮,就聽到隔壁鬧嚷嚷的說話聲。一個女人在呵斥她的男伴,大概是嫌他貪睡不肯起來,或者是不肯多背行李,或者是沒聽她的囑咐,少帶了重要東西,到現在才發現。木板本就不隔音,何況她的聲音還越來越高。我的女友怒氣沖沖地說:我太討厭四川人了。我也表示贊同。說那話時,完全沒考慮自己來自何方,就象現在的海外華人說起中國人時那副嘴臉。咳,咳,實在是顧不得了。 隔壁那女子終於勝利地拎着她男人下了樓,男子委屈的辯解聲給丁丁冬冬的下樓聲淹沒了2/3。我倆睡意全無,躺在床上聊天。這時,牆上掛了窗簾的那塊四方形的洞透出了紅光。不知是不是納西人的習慣,他們的木窗都是棗成很多花樣的小窗格,有點象西洋的教堂那種窗子,但是比那個還要密些。細密的窗格上嚴嚴實實地糊上了大紅的紙,以至於我們在夜晚到時,還抱怨住了間只有假窗的屋子。 大紅的光芒瀰漫在整個屋子裡,很有點幼時被父親抓去晨練時突然被沐浴在朝陽下的感覺。我們不由自主地哼起一隻老掉牙的歌:啊早晨好,啊早晨好,清晨的陽光多美妙~ 起床後,疊好被子(這裡的旅館規矩如果你要連續住幾天,就不再換被子,床單和毯子了。好在大多數人也就住個三五天,如果是10天半月,恐怕得自己負責洗曬。倘若是拿給老闆家洗,也許會另收費用吧。),拿了毛巾杯子牙刷下樓。那樓梯極窄,又陡,人爬上爬下都比較狼狽,姿勢也不太好看,如果是初次出遊的情侶建議不要選擇這樣的地方住,至少不能住二樓,不然非常破壞彼此良好的印象,或者會被對方誤認為是有殘疾。 下得樓來,看到滿院花木,在絲絲細雨中輕輕搖曳,心裡覺得那萬般紅塵煩惱事都消散在九霄雲外,那天早上是最快樂的時候。快樂並非要哈哈大笑,而該是無邊無際的安詳。 洗漱台那裡站着個把短髮燙得蓬蓬鬆鬆的女孩,正費力地刷洗一條泛白的牛仔褲。引人注目的是她脖子上圍了條長長的藍色紗巾。那玩意兒不知從脖子上滑落,掉到濕漉漉的石台上,她不得不一次次把它捋到背上,再費力地刷那條褲子。她可能是去了中甸或是其他什麼地方跋涉,如果只是在麗江,呆的時間又不長的話,應該不至於要洗褲子的。那樣的陰雨天裡,牛仔褲也不會幹得那麼快。我邊打量她邊洗臉,然後又從面前的大鏡子裡看自己,睡眼惺忪,舉止懶散,真是毫無酷驢面目(旅遊論壇黑話,驢者,旅遊者也)。本來我的打算也是到麗江泡泡吧,看看書,在小街里隨便逛逛,問候一下此處幸福的貓狗而已。正好同伴也覺前日旅途辛苦,需要高濃度地休息,洗漱完畢,我們背了小包,悠哉游哉逛出門來。 這回的麗江真是細雨綿綿不絕於眼了。本來說是去曬太陽的,這下可好,又一個成都。聽人說整個西南都在下雨,也不知真假。 小巷地上鋪着高低不平的五花石板路,給雨淋得透明了似的。走路時怕滑倒,象小腳老婦那樣戰戰兢兢地一路拐去。有些店鋪已經開張了。不過麗江的商店真沒什麼好逛的。賣寫有東巴文字的T恤衫到處都是,還有賣民族假首飾的,小包的,假文物真紀念品的,這一點上麗江比不上離它6個車城的中甸。中甸的旅遊業沒有麗江那麼成熟,街上商店也少,店裡出售的東西大多貨真價實,決不欺瞞。記得那年去時,買了兩副十分有風味十足的藏銀耳環,上面鑲有磨得不太均勻的珊瑚和綠松石,放在手裡覺得十分沉重,價格卻真算得不貴。不過這回在麗江我還是買了條五彩長條圍巾,覺得回家後把它搭在牆壁上凸出的一塊小木板上,應該比較好看吧。 逛出了小巷子,來到麗江城裡比較有名的大石橋邊,這裡稍微開闊點,一溪清流湯湯地從右邊彎過來,再往左邊緩緩地流去。 媽媽付是很有名的餐館,在這裡說也沒有替她打廣告的意思。有洋人吃過她的西餐,驚訝這荒山野嶺里也有如此地道的西餐。其實不奇怪。因為洋人喜歡到這裡旅遊,有生意頭腦的人當然會抓住機會不放。再說做幾樣家常西餐也不是很難的事情,好象只要有心,到麗江來開店的人都會做幾手象樣的飯菜的。媽媽付的中餐也好。她的招牌上就寫着Chinese, Naxi, Western Food幾個字。那天早上,我們坐在媽媽付的院子裡最靠近小河的一張上配遮雨傘的木桌邊,興興頭頭地點菜。初次來的同伴點了聞名遐邇的麗江粑粑和煎雞蛋,我要的是自製麵包塗黃油,另各再要了杯牛奶。之所以說這麼詳細,是因為那是頭一個早上,剛洗掉一身塵土,剛睡了一個結尾差強人意的好覺,剛看到古城清爽的樣子,遊人還不多,精神還好,一切還新鮮,所以吃早餐顯得異常重要,何況我們還選了個面水的好位置。。。總而言之,良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到此似乎可以完全肯定到麗江來是非常明智的舉動了。啜着熱牛奶,同伴嘖嘖讚嘆着緩緩流動的溪水:“真的是清澈見底。”我得意地笑。好象那是我家的水。不過要是她不滿意那個地方,我會有犯罪感的。 5 萬古樓 萬古樓在納西語裡念做溫古輪者,意思是觀攬暢懷於制高點。萬古樓是個很巧妙的諧音。該樓只有五層高,建於遍種針葉林的山包之上,有點象成都的劉備墓。風雨中,甚是冷清。待氣喘吁吁登上樓頂,驚見一對背包男女親密擁坐樓梯旁的長凳上,竊竊私語,頗受刺激。 從頂樓窗口俯視古城,看到很大一片密密的青瓦房,遠比我們想象的大得多。遠處是一片草葉不茂盛的草地,再遠就是雲霧裡依稀可辨的玉龍雪山。古城裡的水就是從雪山上流下來的。 那樓裡面空間並不狹窄,也不覺得壓抑,感覺矮闊矮闊的。不過終是冷清無趣,主要是冷,一眼看罷,迅速逃離。 萬古樓的正門原來在另外一邊,我們沿着山坡緩緩而下。路旁的草地上開了許多白色小朵野花,在雨中輕輕戰慄,四周悄無聲息,樹木蒼翠。我們突然感到很快樂,很快樂,就大聲叫喊,發出各種能夠發出的聲音,然後大笑着下了山。 走到四方街與洋人街相交的地方,我們看到前面河邊一處酒吧門口很熱鬧,(這裡酒吧咖啡館太多,生意不見得都好的。)就走了過去。那門口站了兩個笑容可掬的小兒,身着民族服裝,熱情地沖我們喊:“進來歇會兒吧。”我抬頭一看,那門匾上赫然寫着“櫻花屋”幾個字,就拉了同伴走了。 櫻花屋應該是麗江比較有名的一間酒吧,原因是它的老闆娘是個韓國姑娘。他們的愛情故事被很多傳媒宣傳過,近期我還在時尚還是什麼雜誌上看到過一次,上面有那位一張穿者樸素的韓國姑娘和她的狗的合影。她看起來胖乎乎的,戴副斯文的眼鏡,乍一看,和大陸女子沒什麼不同。我沒進那家酒吧,是因為前一陣在旅遊論壇很多貼說這家店對國內客人非常不友好,且菜單分兩種,洋人和國內遊客。國內遊客的要高得多。因此印象不好,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那幾天我一次也沒去過櫻花屋。 中秋 那天上午,天上隱約掛着個柔和白嫩的太陽,照得街上花團錦簇的,頗有節日氣氛。我們在Tina's(仿佛是這個名字,它的牆上還貼有標有虎跳峽的Tina's位置的地圖)吃了頓十分奢侈的早午餐,還不時把牛肉拿去餵店裡那隻苗條的黃狗,腐敗之極。高興是有原因的,以為晚上會有月亮。 然而,出門後,鼻尖突覺一涼,下雨了。天空倏地轉陰,再也沒有晴的跡象。雨一直下到傍晚。前兩天我們都睡得很早,那天因為是中秋,特意拖兩張藤椅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兒。不記得聊了些什麼了,仿佛只是望着濃雲密布的天空發呆。不知道過了多久,同伴說那邊房檐上方的雲層有點亮,也許月亮是躲在那裡的。於是我們一直那麼看着,象準備吠日的蜀犬。一大團泛着白光的烏雲象是分娩似的輕輕晃動着,掙扎着,最後一抖,月亮終於出來了,比想象的小,在很遠的天上,非常明亮,象那種舞台上背景里的那種假月。我們立刻覺得有話要說,什麼“三五中秋夕,清游擬上元”一類的酸話。最終還是沒說,竟然訕訕地提了椅子迴廊上,想洗洗睡了。 這時院子裡突然響起客棧老闆歡快的聲音:“大家來吃點東西過節啊!”我們嚇了一跳,四下里尋找,卻不見人,低頭一看,面前那張藤編圓桌上突然多了幾盆食物,有糖炒板栗,煮花生,幾封月餅,還有幾個圓滾滾的石榴。這時許多房間門吱嘎地被推開,無數人走了出來,就象演戲似的,都無聲地向那桌子靠攏,伸手拿了東西,放到嘴裡有聲地咀嚼,然後就突然都講起話來了。平時客棧從來沒見過那麼多人,聽到吃的就都跑出來了,跟江湖裡搶木人似的,真有意思。經站一旁同吃石榴的一位以色列女子確定,我們證實了當初和我們乘坐同一輛睡巴的那伙外國男女講的的確是正宗現代希伯來語。還有一位深圳來的男子,大概有些年紀了,說起麗江眉飛色舞,他說麗江最好的季節是春節,那時陽光很好,鮮花未謝,玉龍雪山空前嬌媚,妖嬈多姿,讓人一看便心跳不已云云。他還說他想去瀘沽湖做一年的志願教師,幫助那裡窮困的孩子。這個理想倒是叫我暗暗心動了一下。我的同伴是個現實的人,絕不會因那些天真弱智的話而熱血噴涌,吃完了栗子,便拉了我上樓去。上樓前,又看了下屋檐上的天空,一片漆黑,月亮已不知上哪兒去了。 束河 束河是個樸素的名字,一如它的本身。如今它因村旁一間寺廟而改名叫了龍泉,正吃力地跟着繁華的麗江,亦步亦趨,盼望着紅的那天。 其實最早是麗江克隆了它。多年前,土司遷都,從束河到麗江,修了座和老城一模一樣的都城來,連城裡丁冬作響的泉水,也是如出一轍地繞戶而流。 坐機動三輪摩托,出了麗江城,顛簸二三十分鐘就到了坐落在某處乾燥草原上的束河村。下車點即是束河的四方街,很小的一個壩子,四周景物呈頹敗的枯黃色,和花天酒地的麗江有着天壤之別。旁邊有幾家小店,多賣自家生產的蠟染織物。在一家店裡我看到一條很髒的寵物狗(順便說一句,對瀘沽湖、西藏、麗江這類地方的好感有部分來自他們對待貓狗的態度),又肥又大,原來的毛色可能是白的,一見我就理所當然地仰躺地上,翻開它的小肚皮讓我撫摩,憨態可掬。 束河是個名副其實的村子,它的每條街都是呈放射狀由四方街向外輻射,走不多遠就能看到田地,還有牛和馬。在堵牆邊,看到一股洶湧的細流,竟然是純粹的深綠,裡面飄着一叢一叢茂盛的水草,象髮絲一樣。終於知道為什麼有人會說“海藻般的長髮”了,果真是那樣濃密美麗,象童話里人魚公主的頭髮。 束河的水來自龍泉寺,那是個很小的寺廟,方圓兩三百平方米吧,也許我的估計有錯誤。一群孩子正在那裡郊遊,寺廟一角落裡還有埋鍋造飯的痕跡。更多的人圍在潭邊的亭子裡唱歌,年輕斯文的女教師則坐在一旁看書。 午飯是在那裡的一戶農家吃的。菜的名字都很美:海菜花,水花菜,龍鬚菜,剛從地里摘下的。菜的味道近似於川菜,很香辣。還有曬乾的小柿子,只有蠶豆那麼大,咬在嘴裡,綿甜綿甜的。湯是野菜湯,不夠就添,源源不斷。我們坐在門廊上吃飯,正對着一面照壁,上面有納西人的圖騰畫,筆法稚拙,顏色鮮艷,可能是為吸引客人主人自己近期才搞的。 芳鄰 我們在麗江呆了五個晚上,房間從沒變過。因是上樓梯頭一間,所以有幸相處的鄰居只能是每天一家。 第一天,鄰居就是那對四川人。他們若不是第二天早上吵架,我們斷不會知道隔壁有人,因此相對於後面遇到的某些人來說,已經算好的了。 第二天,鄰居是一個穿大藍花民族服裝的禿頭胖老外,每次路過我們房間,若看到裡面有人,就很開心地笑,得意洋洋的樣子,非常天真可愛。 第三天,鄰居就是那個想去瀘沽湖做志願教師的深圳老男。若不是一起過中秋,斷不能知道他住我們隔壁的。他說他的公司是沃爾瑪的供應商。這人很博學,也很和藹,不象我們那樣誇誇其談,是有真本事的人。我的同伴很看好他。。。可惜他嫌房價漲得太高,次日搬走了。 第四天,鄰居半夜才入住。是兩個男的。一進屋就乒乒乓乓,然後不停地聊天。其中一個聲音比較年輕,似乎是美國口音,另一人嗓音低沉,只在喉嚨里打轉,我唯一聽清的就是他說了句:“Who are you?”那是我們忍無可忍時大敲木牆喊“小聲點”時他的回敬。那個年輕的聲音也幸災樂禍地瞧邊鼓。我們氣得倒仰,無計可施。誰說西方人的教養好了?第二天我們起來時隔壁已沒人了,為了看一下他們罪惡的面孔,我們在古城裡巡視了好久,抓了不少嫌疑犯,但沒有確定的對象。 第五天黃昏十分,隔壁住進了一對熱戀中的情人或是新婚夫婦。當時湊巧我和同伴都在房間裡看自己帶的書,結果聽到這二位神仙嘻嘻哈哈地進來,講着砰砰砰的廣東話,我的森林是看不進去了,同伴的雍正也一命嗚呼。等他們鬧完了,剛拿起書,聲音又起來了。象王小玉說書那樣,高到深處突然沒聲兒,突然又從地底慢慢拔起來,一絲一絲,低回不已。然後是呻吟聲。。。暈,我們連忙逃出了房門,擠身於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在劇鬧熱的媽媽付那裡邊看人放荷花燈邊看書聊天,吃了麗江最後的晚餐,才回到住處。隔壁那對鴛鴦已經不在了。我們竊喜。洗過澡後,我立即睡覺,同伴繼續她的雍正之旅。那個夜特安靜,特舒服。第二天天沒亮我翻身起來,急急地喚女友快收拾殘物,準備踏上歸途,她呵欠連天地說:“昨天好慘,那對狗男女鬧了一夜~~~”說話間,那本《雍正皇帝》“啪”地從床上掉到地下,她不去揀,而是眼神茫然地看着無限遠處。她雙眼下方一邊吊着一個青黑的眼暈,正無聲地訴說着憤怒。僕僕。 2001年10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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