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去費城參加了一個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對話的學術研討會,在對話之餘,有許多感觸,
於是,下決心把自己6年前寫的書貼上,供有興趣探索基督信仰的朋友參考
1. 我所接受的偏見,正是我所嚮往和喜愛的。它們已經溶入我的心靈,成了我的偏見。
很久以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青年時代時並不知道耶穌是誰,卻仇恨基督教,並且,把它視為“洋教”?我被意識形態的宣傳騙了,這不假,但這不是事實的全部。因為在我有可能了解基督教時,我對它的敵視反而加深了。難道我心中真的有一種力量,它以仇恨基督為目標嗎?
我生長在中國北方的一個小鎮,在文化大革命中讀完高中。那時,我沒聽說過上帝。不是我想知道上帝而無法知道,也不是知道了上帝而不承認他,只是知道上帝的途徑一時被封鎖了。我被“教育」教育得如此之徹底,以致於我不但毫無興趣證明上帝的存在,連否認他存在的念頭都沒有。這不是我敬畏上帝不敢否認他,而是改造我大腦的那架機器,連否認上帝的存在都不鼓勵,生怕人們在認真地否認上帝的過程中,產生對上帝存在與否的興趣。儘管如此,我從民間還是得到了一些關於神明的觀念,諸如佛、觀音菩薩、玉皇大帝、灶王爺等等。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從心裡接受了意識形態宣傳,把宗教信仰統統都看成是迷信。於是,我把童年時聽說的神明,都歸為迷信。就這樣,在意識形態教育下,我在心中清除了迷信的信仰,從而把整個心靈都獻給“偉大領袖”,把他當做神來崇拜,任由他塑造我那幼稚的心靈。
就這樣,一直到一九七二年高中畢業,我不僅從來沒有見過《聖經》,就連“福音」這個詞也沒聽過。我把《毛主席語錄》當成“紅寶書”,經常背誦它。飲下了鴆酒,反以為是香擯。正是在響應毛“批林批孔」的指示的過程中,我形成了對基督教的強烈偏見。(注1)
那是發生在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四年間的事。那時,整個中國沒有幾本書不被視為“毒草」而允許人們閱讀。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了郭沫若等人的若干中國歷史著作,還有幾本關於鴉片戰爭、義和團的小冊子。在那個掃蕩文化的年代,讀這些書給我帶來了很大的精神享受。在“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繁重體力勞動之後,我常讀它們至深夜。對書中的觀點和結論,我毫不懷疑,更無法想像學者可以選擇一定的歷史資料來為特定的政治目的服務。
在教科書歷史的影響下,我對基督教在華作用形成了如下的看法:傳教士是在列強的不平等條約的保護下,到中國進行文化侵略的;他們是帝國主義侵華的急先鋒;傳教士和殖民主義者是一路貨,都要瓜分中國,把中國轉成他們的殖民地;華人基督徒是中國人的敗類,帝國主義的走狗。(注2)
這些觀點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腦子裡,我從沒考察它們是否合歷史真相,也沒有想到這是意識形態的結論,還以為那是我的獨立見解。我在理智上形成的這些偏見,和在情感上對督教的厭惡交織在一起,使我視基督教為中國人在精神上的仇敵。
到美國後,我曾哀嘆自己出生在一個仇恨基督教的世界中,在我能夠反思自己的偏見之前,就已經成了偏見的俘虜。但是,有什麼好值得埋怨的呢?我所接受的偏見,正是我所嚮往和喜愛的。它們已經溶入了我的心靈中,成了“我的”偏見。
在偏見的束縛下,後來,我雖接觸了基督教在華近代史的正面作用的歷史資料,但對它們視而不見,見而不思,思而不明其義。我拒絕重新審查自己的偏見,更沒有反省我那扭曲了的情感。我頑固地抱著偏見不放,還自認為是堅持真理!
我本一微不足道的書生,既不能救天下百姓於水火,又不能傳一己之言於百世,但為什麼卻總是固執己見?並且,這所謂的“己見”也大都是他人之見!這隻因為,在我的心靈中,潛藏著一個邪惡的靈,它恨天國,恨上帝的兒女,恨上帝的道。它恨上帝!它喜歡偏見,它用偏見扭曲我的心靈,要把我引向永久的死亡,徹底地毀滅我。
附註:
1“批林批孔”是“批判孔子和林彪”的簡稱,它是毛澤東晚年發動的又一個政治運動。
2·這是中國大陸官方史學界在八十年代之前,對基督教在華近代史的作用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