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人子

就神學而言，「人子」是符類福音中極為重要的彌賽亞稱謂。有三項非常要緊的事實。第一，「人子」是福音書中耶穌最愛用的自稱，更是他唯一隨時使用的頭銜。第二，從來沒有任何人用這頭銜稱呼耶穌。第三，使徒行傳或新約書信中，沒有證據顯示初代教會稱耶穌為「人子。」這頭銜在四福音以外的新約經卷中只出現過一次，就是司提反見異象時說的（徒七56）。福音書記載耶穌說過這頭銜不下於六十五次之多。令人驚訝的是，這個頭銜從未成為初代教會對耶穌的彌賽亞稱謂。

初代教父認為「人子」基本上是指神的兒子成為肉身的人性。耶穌是神而人者，是神之子，也是人之子。許多老一輩的討論和注釋都採納這種神學的意義，說這頭銜在基本上是指耶穌的人性，他也向人如此認同。這種解釋是錯誤的，因它忽略了這頭銜的歷史背景和意義。

有人認為福音書的記載不正確，說耶穌絕不可能自稱為「人子」，因亞蘭語（耶穌的母語）沒有這個頭銜，並因語言學的理由，這是一個不可能的名稱。希臘文措辭ho huios ton anthropon（人之子）的確是難耐的希臘文，是亞蘭語bar enasha（人之子）的直譯。該用語的意義可能只是「人」而已。舊約聖經清楚顯示這點。「神非人、必不致說謊，也非人子、必不致後悔」（民廿三19）。「耶和華阿，人算什麼，你竟認識他；人子（中文和合譯本翻作世人）算什麼，你竟顧念他？」（詩一四四3）。上述論據曾經戴門仔細查考，他認為「人子」雖不是一般常用的頭銜，但在詩歌和預言的高雅措辭中可以用作彌賽亞的稱謂。

此用語在福音書中只用來指耶穌，從未用作上述那種特指「人」的紆說法。倘若上述語言學的理由有任何份量的話，這個現象實在太奇怪。尤其是該用語的複數，「眾人之眾子」，在馬可福音三章廿八節出現過。因此現代聖經學者大多接受戴門的結論：「人子」可以是彌賽亞的頭銜。

另有學者認為，耶穌口中的「人子」只不過是第一人稱代名詞的代用語，所以只不過是指「我」而已。有數處似乎是這種用法（請對照太五11與路六22）。然而戴門再次指出，用第三人稱來稱呼自己本人，不是一般常有的猶太人習慣。因此，如果耶穌曾經這樣稱呼自己，該用語就太不尋常，且一定會有特別的解說。

普通用語可以成為專門的頭銜，有一個現代的例子可資說明：德文“Der Fuhrer”這字原指首領、導師、指揮、領班等，但如果用在希特勒身上，這個字就變成德國政府元首的專門稱謂。

有關「人子」這頭銜，有三個問題必須討論。第一，這頭銜對耶穌當代的人有何含意？這問題相當重要。因那穌顯然不會使用一個稱謂而不理會這個稱謂對他的聽眾有何意義與弦外之音。第二，耶穌如何使用這頭銜？最後，他給這用語注入什麼內涵？他意圖傳達什麼意義？

「人子」的背景 前面我們。經知道，「人子」在舊約聖經不是罕見的用語，這用語常常不過是指「人」而已。常有學者根據這個用法來解釋一些福音書的用語。以西結書出現這用語，是神用來稱呼以西結先知的特有名稱。有些解經家根據以西結書的背景來解釋耶穌的用語。可是，這種解法未能解釋福音書中人子的末世性用法。

「人子」的舊約聖經背景很可能是但以理的異象。但以理看見四隻猛獸從海中相繼上來。它象徵四個相繼出現的世界帝國。之後，「我……觀看，見有一位像人子的，駕着天雲而來，被領到亙古常在者面前，得了權柄、榮耀、國度、使各方各國各族的人都事奉他；他的權柄是永遠的、不能廢去，他的國必不敗壞」（但七13—14）。以下的經文在解釋該異象，但未再提及這位像人子的。取而代之的卻是「至高者的聖民」（但七22），他們先是受第四獸壓迫苦害，但後來他們承受永遠的國度，並掌管全地（但七21—27）。

有一件事很清楚，但以理書的「人子」一詞並不等於彌賽亞的頭銜。「人子」一詞在這裡是指一個人，和已經出現在異象中的四獸互相對比。此外，各種解釋特別在三方面意見分歧：「那位像人子的」是指單獨一個人呢，還是只是「至高者之聖民」的象徵？「那位像人子的」駕着天雲而「來」，是來到地上呢，還是只是「來到」神的面前）？「那位像人子的」只是一位屬天的位格，還是他集受苦與伸冤於一身？「那位像人子的」顯然等於「至高者之聖民」，但這並不否定他也是單獨一個人的可能。雖然經文沒有明言「那位像人子的」來到地上，但這似乎是經文所清楚暗示的。他固然確曾駕着雲來到神的面前，但當國度賜給聖徒，聖徒統治地上一切掌權的時，我們可以說，這些事發生是因為「那位像人子的」曾經在天上承受這國，且把這國帶給地上眾聖徒。

雖然許多學者覺得，但以理書「那位像人子的」是集受苦與伸冤於一身，因為眾聖徒先是受壓迫，其後得伸冤，但這種看法並不完全清楚；因為聖徒是在地上受苦，而人子是在天上承受國度，然後人子或許把國度帶給地上受苦的眾聖徒。我們的結論是：但以理書的人子是屬天的彌賽亞末世論式的人物，他把國度帶給地上受苦的眾聖徒。

以諾書中「人子」成了一位先存屬天人物的彌賽亞頭銜。他降臨在地上，坐在審判的寶座上，消滅地上的惡人，拯救義人，並要統治榮耀的國度，那時義人要穿上榮耀生命的衣裳，並要進入與人子相交的福樂里，直到永遠。

上述這樣的屬天人子，究竟在那一方面成為新約聖經人子的背景？這個問題不清楚。以諾書的內容顯然包括五部份，其中四部份的片斷在庫穆蘭作品中可以找到，卻找不到「人子篇」（Similitudes）的片斷。這導致許多學者認為，人子篇不可能是主前紀元的作，因此不能用來解釋新約聖經的人子概念。雖然這種說法很動聽，但我們似乎不可能接納人子篇為猶太基督徒作品，因為人子篇完全缺少一切基督教的特色。因此我們必須斷言，雖然人子篇的寫作日期比其他部份的以諾書為晚，但人子篇仍然是猶人人的作品，反映某些猶太教門在新約時期解釋但以理書中「人子」的方式。可是，並沒有證據顯示耶穌曉得人子篇。因此，充其量，我們只能用人子篇來了解當代猶太思想，這「人子」已經演變成先存屬天位格的彌賽亞頭銜，他要帶着榮耀的神國一起降臨地上。

符類福音書中的「人子」 「人子」在符類福音中的用法可分為三個不同類別：一是在地上服事的人子；二是受苦與受死的人子；三是末世榮耀中的人子。

（甲）在地上服事的人子

可二10 ；太九6；路五24。 赦罪的權柄。

可二27；太十二8；路六5。 安息日的主。

太十一19；路七34。 人子來了，也吃、也喝。

太八20； 路九58。 人子沒有枕頭的地方。

太十二32；路十二10。 凡說話干犯人子的，還可得救免。

（太十六13）（可八28略去）。 人說人子是誰？

太十三37。 那撒好種的，就是人子。

（路六22）（太五11略去）。 因為人子而受迫害。

路十九10。 人子來尋找拯救失喪的人。

路廿二48。 猶大，你用親嘴賣人子麼？

（乙）受苦的人子

可八31；路九22（太十六21略去）。 人子必須受苦。

可九12；太十七12。 人子要受苦。

可九9； 太十七9。 人子從死里復活。

可九31；太十七22；路九44。 人子被交在人手裡。

可十33；太廿18；路十八31。 人子被交給祭司長，被定死罪，並要復活。

可十45；太廿28。 人子來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

可十四21；太廿六24；路廿二22。 人子必要去世，正如經上指着他所寫的；但

賣人子的人有禍了。

可十四41；太廿六45。 人子被賣在罪人手裡。

太十二40；路十一3O。 人子也要這樣三日三夜在地裡頭。

（丙）末世榮耀中的人子

可八38；太十六27；路九26。 人子在他父的榮耀里，同聖天使降臨的時候。

可十三26；太廿四30；路廿一27。 他們要看見人子有大能力、大榮耀、駕雲降

臨。

可十四62；太廿六64；路廿二69。 你們必看見人子、坐在那權能者的右邊，駕着天上的雲降臨。

路十二40；太廿四44。 你們想不到的時候，人子就來了。

路十七24；太廿四27。 人子在他降臨的日子，好像閃電。

路十七26；太廿四37。 挪亞的日子怎樣，人子的日子也要怎樣。

太十23；（這不一定是末日的）。 你們還沒有走遍以色列的城邑，人子就到了。

太十三41。 人子要差遣使者。

（太十六28）（可九1）。 有人在沒嘗死味以前，必看見人子降臨在他的國里。

太十九28。 人子坐在他榮耀的寶座上。

太廿四30。 天勢都要震動。那時，人子的兆頭要顯在天上。

（太廿四39）（路十七27略去）。 人子降臨也要這樣。

太廿五31。 當人子在他榮耀里……降臨的時候。

路十二8（太十32略去）。 凡在人面前認我的，人子在神的使者面前也必認他。

路十七22。 你們巴不得看見人子的一個日子。

路十七30。 人子顯現的日子，也要這樣。

路十八8。 人子來的時候，遇得見世上有信德的麼？

路廿一36。 ……祈求，使你們能逃避這一切要來的事，得以站立在人子面前。

在括號（ ）里的經文很可能是福音書編輯自己的話。馬可福音記載全部三種話語。Q典只記載一句可能有關受苦的人子這種話語。馬太福音的來源與路加福音的來源記載有關在地上服事的人子和末日榮耀中的人子。全部福音書的來源都有相當廣泛的分布。

究竟這些話語是耶穌時代說的呢，還是在福音傳統各個歷史階段中被編纂進去的？這問題有各種不同的解答。有五種主要解釋法可以列出。（一）學術界「保守」人士，像傅季和，塗納，莫文克，克蘭菲爾，泰萊，庫爾曼，馬多，和馬豪爾等接受全部三種（雖然不一定所有的每一句話）都是耶穌所說的，是耶穌的思想。（二）史懷哲及現代的耶利米亞的立場是，只有末世榮耀的話語是耶穌親口說的，而耶穌期待在立即來臨之世代的末了成為屬天的人子。（三）布特曼並後來的邦坎，特得，韓恩，和席金，他們認為只有末世榮耀的話語是耶穌親口說的，但耶穌並不在說自己是未來的人子，他乃在說另外一位末世榮耀人物，這人物要在這世代的末了按人與耶穌的關係審判世人（路十二8）。（四）晚近’有數位極端的學者認為所有的話語都不是耶穌說的，都是後來基督徒團體添加編纂進去的。提柏和佩爾林是這一派的代表人物。（五）有幾位者，其中主要的是史偉哲（E.Schweizer），他們認為的關在地上服事的人子這種話語是耶穌說的，但他們對其他兩種話語現今的形式表示懷疑。史偉哲接受一小部份末世榮耀的話語是耶穌說的，但又認為這些話並非指末日，乃指耶穌的高升。耶穌期待神從他的痛苦和卑微中提拔、高舉出來，為要向那末日審判時站在神寶座前的人，見證他們的是與不是。布拉克（M. Black）也曾嘉許史偉哲的觀點。

教條思想影響學者衡量人子話語的判斷。學者對歷史本質的見解顯然會影響他決定有那些話語是真正出自耶穌的口。「有關人子問題最主要爭論的關鍵不是那一部份的話語比另外一部份話語更正確地來自耶穌的口，而是歷史本質的問題。」近代學者都認為，福音書所記述的耶穌是一位自己意識到自己的超越性，是初期教會所相信，曾自稱為末世審判之日的人子。然而，「歷史」是凡人的故事，不是天人的故事。歷史沒有餘地容納成為肉身之神明的範疇。所以，福音書中耶穌的畫像「一定」是基督徒團體的產品——是基督教信仰的創造物。?

另有一些學者對上述問題的處理方法稍有不同。他們認為耶穌不可能自稱為末世人子，因為沒有一個神智清醒的人或良善的人會作這樣的自稱。再者，少數學者注意到，把「人子」這頭銜用在他地上傳道事工上，表示他明白自稱是先存屬天的彌賽亞，是出其不意地以人的樣式出現在人群當中的彌賽亞。提柏（TeePle）曾察覺人子這方面的意義：「倘若耶穌相信他在他當時的服事中已經是人子，他就會有進一步不可思議的思想。他會相信他自己從太初就是人子，住在天上，降臨地上，將來更要再次升到天上並要再回到地上。」提柏稱耶穌這種信念是「不可思議的」，反映出提柏已經先假設在歷史中什麼事可能是真實，什麼事不可能是真實的。

影響學者們的判斷的另外一個因素，是有些學者堅持形式的一貫性。倘若某一組話語確是耶穌說過的，那麼另外一組話語就因此一定不是耶穌說的。「倘若人子只能指那位天上的、超越的彌賽亞……那麼我們不能解釋當時已經臨在的耶穌如何能自稱有人子的身份和權柄。」其實，末世榮耀的人子和地上的人子，這兩項概念並不一定互相排斥，因這兩個概念在福音書中是同時並存的。因此，沒有任何先決的理由說這兩個概念不能同時存在耶穌的思想中。德國神學流行的觀點認為，人子可能是耶穌以外的另一位末世人物。這個觀點十分脆弱，因為沒有一絲半縷的證據顯示耶穌期待一位比他自己更大的降臨，而相反的證據卻很多。

我們主張，唯一堅固的鑑別學立場是，在我們全部的新約資料來源中，耶穌（並且只有耶穌）用「人子」這詞稱呼他自己。形式批判學家強調「相異的準則」，認為只有那些在猶太教中、或在早期教會中找不到類似的話語的，才可以肯定是耶穌自己說的。倘若上述這個準繩原則應用在有關人子的話語上，那麼人於卑微地在地上出現、受苦和受死的這些觀念，在猶太教或早期教會中找不到類似的。教會常常說到基督、或耶穌基督的受苦，但從來沒有說過人子的受苦。人子只出現在耶穌自己的話語中，這事實「似乎確定證明人子這頭銜一定真正地、無可置疑地、是耶穌對自己本身的稱謂。」這是根本原則，雖然大部份鑑別學學者（包括邦坎在內）都未能了解這根本原則的效能。倘若耶穌在地上的服事確曾自稱人子，那麼唯一反對末世人子不是他說的理由是末世話語與地上話語的不調合。再者，把末世人子的觀念用在一位已經卑微在地上的人，也很適合「相異的準則」。因此，對開明歸納法而言，有足夠的鑑別學的理由來接受這三種人子話語都是出自耶穌的口。

在地上的人子 馬可福音中有個結構不難察覺。該撒利亞腓立比和彼得認耶穌為彌賽亞是耶穌向他門徒表露身份的轉捩點。在該撒利亞腓立比之前，他只說自己是地上的人子。在該撒利亞腓立比之後，他開始介紹自己另外的兩方面：他是必須受苦和受死的人子，但最後他要來作末世榮耀的人子，要來審判，並在末日神國里執掌王權。

馬可福音記載，耶穌早期的傳道事工，兩次使用人子這頭銜。有一次，他赦免一個癱子的罪，文士因此心裡議論他，耶穌便說：「……人子在地上有赦罪的權柄。（可二10）常有學者認為，這句話的「人子」，不過是「人」的同義詞，不是彌賽亞頭銜。但從整個上下文看來，這種說法不太可能。赦罪必須是神的特權，人沒有資格赦罪。事實上，耶穌在此被指為褻瀆神，是因只有神能赦罪（可二7）。而人子耶穌卻在此自稱有赦罪的權柄。再者，不能忽視「在地上」這句話。這牽涉天和地的對比，但這不是在天上施行神的特權與耶穌在地上的權柄的對比。這對比顯示耶穌兩個領域的權柄。作為天上的人子，他擁有這個權柄；現在他把這權柄帶到地上來，並在眾人當中施行這權柄。

耶穌把自己的行為和施洗約翰的對比。施洗約翰來，不吃不喝；耶穌作為人子，正好相反，他像平常人那樣，又吃又喝（太十一19路七34）。

另一次，耶穌再度被法利賽人指摘，因他守安息日沒有遵守文土們的遺傳。耶穌為他的行為辯解說：「安息日是為人設立的，人不是為安息日設立的；所以人子也是安息日的主」（可二27一28）。無論這句話講些什麼，也不可能說「人」是安息日的主，並因此每一個人都可以各自製定一套守安息日的規距。耶穌因為是人子所以自稱有權柄詮釋有關安息日的文士規條。這裡運用的原則是，安息日本身不是目標，人才是目標，安息日是為人設立的。在這段經文中，人子這頭銜多少是指着耶穌的人性說的。耶穌的彌賽亞職任包含人性的參與；因此任何與人有關的事情，都在人子的權柄之下。耶穌極不可能會認為人本身管轄安息日。請留意，耶穌說人子「也」是安息日的主。人子擁有的權柄在這點上彰顯出來，甚至伸展到安息日這件事上。

耶穌論到褻瀆聖靈的時候，他把自己和在他身上運行的能力相提並論。凡說話干犯人子的，還可得赦免；但若人屬靈的眼睛昏暗，甚至不能分辨神的靈和撒但的能力，以致因而把在耶穌身上運行的能力歸於魔鬼，他已經到達頑梗不化的地步，就永不得赦免（太十二31一32）。在此耶穌並不是要對比他自己作為人子的工作與聖靈的工作；他其實是在描述人內心逐漸昏黑的兩個階段。他們也許說話干犯耶穌 ，干犯人子，但仍可得赦免。耶穌了解到他的彌賽亞角色容易招人干犯（太十一6）。但若人不只說話干犯耶穌，甚至進一步說耶穌的彌賽亞能力是源自撒但，他就無可救藥了。

有一次，耶穌對一個要跟從他的文士說：「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太八20；路九58）。這句話最好從彌賽亞威嚴的角度去了解。倘若人子只是「我」的同義詞，這句話就平淡無奇。若但了解該頭銜有屬天的含意，這句話就相當充滿着深意。「擁有人子彌賽亞尊嚴的我，現在甘願過這與人子威嚴極不相稱卑微的生活。」

「人子來，為要尋找拯救失喪的人」（路十九10），這句話反映出耶穌已意識到他的彌賽亞使命。

所有這些在地上人子的話語會使耶穌的猶太聽眾覺得困惑。無論以諾書是否代表當時流行的猶太思潮，他們一定知道但以理書有一位像人子的異象。倘若耶穌用這頭銜來稱呼他自己在地上的傳道事工，這頭銜便暗示他是屬天的、先存的、像人的位格。在這段經文中，使用這頭銜表示自稱是神。這自稱令人吃驚。同時猶太人也沒有聽說過，人子會在地上出現並且是眾人中的一個。耶穌如何能夠一方面是卑微和低賤中的天上人子，又同時是屬天的、先存的人，這是彌賽亞奧秘的精粹。

受苦的人子 門徒一旦確信耶穌實在是成就以色列先知的盼望的彌賽亞，耶穌便開始一項新的教訓：「人子必須受許多的苦，被長老祭司長和文士棄絕，並且被殺，過三天復活」（可八31）。彼得責備他是因着人子必須被殺的觀念；人子或彌賽亞被殺的觀念實在是不可思議，語意自相矛盾。

這引起另外一個有關當代猶太人期盼的問題：彌賽亞人子的觀念和以賽亞書五三章受苦僕人的觀念，兩者當時是否彼此融合？猶太教顯然有時從彌賽亞的角度去解釋以賽亞書五三章這偉大的預言。以賽亞書五三章在其本來的歷史背景中有什麼意義，這問題與我們無關；我們只關心猶太人怎樣了解這章預言。耶利米亞曾認為，受苦彌賽亞的觀念可以溯至主前時代。但是，猶太教中彌賽亞受苦不是因贖罪代死，而是因與他的仇敵爭戰。以諾書中的人子固然沾有以賽亞書五三章僕人的一些特性，但最重要的特性——贖罪代死——卻完全沒有在以諾書出現。所以我們必須同意那些學者所說的，主前時代的猶太教並沒有融合彌賽亞與受苦的僕人這兩個觀念。

馬可福音記載，耶穌第一次宣告他受苦被殺之後，一再地告訴他的門徒，他必須被交付在人的手裡，並且被殺。耶穌提到他的死，是說人子的死，不是彌賽亞的死；但這只會加深門徒的困惑。倘若彌賽亞是大衛家的王，是用他口中的氣消滅他的仇敵的，而人子是天上的、超自然的存有，這樣的一位怎麼可能會死？

馬可福音十章四五節記載有關耶穌受死最逼真的一句話，說到他作為人子的彌賽亞使命就是要為人死。「人子來，並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可十45）「此處我們聽見 ebed yahweh（耶和華的僕人）之歌的主題曲，顯然是引述賽五三6。……耶穌着意在他本人身上結合兩個主要猶大信仰觀念，就是 barnasha（人子）和 ebed yahweh（耶和華的僕人）。」贖價（Iutran）的概念是引述以賽亞書五三章十節的贖罪祭，而「作多人的」這句話似乎迴響以賽亞書五三章十一節以下一再重複的「有許多人」、「多人」。這是耶穌使用人子的普遍被接受的「保守」觀點。他採用但以理書出現過的名詞，但這名詞在當代猶太人盼望中並不普遍使用。耶穌徹底重新詮譯這名詞。人子不只是天上的、先存的存有；他也在軟弱和卑微中顯現，是眾人當中的一個，為要成就受苦和受死的定命。換句話說，耶穌把受苦僕人的內涵注入人子觀念之中。

末世榮耀中的人子 耶穌宣告他受苦的同時，他也宣告他在榮耀中的再來。該撒利亞腓立比之後，耶穌就較常預告他人子榮耀的再來。這個觀念對他的聽眾十分熟悉，因為他們知道但以理的預言。至於天上的人子必須首先像在眾人當中的一人那樣生活，並且要受苦和受死，這些觀念對猶太聽眾來說是完全新奇的。

有關末世榮耀人子的話語，最逼真的也許就是前面討論過的一句——耶穌對大祭司查問是否為彌賽亞、神的兒子的答覆。不論耶穌回答「我是」（可十四62），或「你說的是」（大廿六64），其結果都是一樣。他立刻給彌賽亞這個自稱下個定義說：「你們必看見人子，坐在那權能者的右邊，駕着天上的雲降臨。」耶穌是彌賽亞，是天上的人子彌賽亞，不是地上的大衛家的王。耶穌其實是向控告他的人說，那日子要降臨，情況會逆轉。現在是耶穌站在他們的審判台前受審問。那日子要降臨，他們（審問耶穌的人）會站在耶穌的審判台前，而他（天上的人子）要執行末世審判官的職任。

自葛拉森（Glasson）研究「第二次降臨」（ The Second Aduent），許多學者接受了他的建議，認為耶穌對大祭司的答覆並非指降臨到地上，卻只是高升並來到神的面前。可是，這種說法忽略了這句話的字序。降臨跟在坐的後面。這句話同時提到高升（坐）和再來（降臨）。

結論 現在我們可以，結論。按着人子的歷史和宗教背景來解釋，耶穌使用人子這名稱，是為了宣稱彌賽亞威嚴，並彌賽亞職任。事實上，這宣稱不單只暗示彌賽亞威嚴而已，因為這宣稱亦帶有弦外之音，訴及相當重要的超自然性質和來源。他沒有自稱彌賽亞，因為他的使命和當時普遍對彌賽亞的了解完全不同。他自稱人子，因這頭銜是個高升的稱號，並且這個稱號同時容許耶穌注入新的意義。他因此把人子的職任和受苦僕人的職份融而為一。門徒一旦確信耶穌果真是彌賽亞（雖然是不同於當代意義的彌賽亞），耶穌便教訓他們有關人子更大方面的標竿。他首先要受苦和受死，然後要像但以理書七章預言那樣在榮耀中再來，要用權能和榮耀開啟神的國度。耶穌用人子這名稱來自稱有天上的威榮，也可能自稱自有先存，並自稱是有一天要開啟榮耀國度的那一位。但為了要成就這國度，人子必須成為受苦的僕人並要受死。

耶穌有關人子和神國的教訓，在結構方面十分類似。我們已經知道，神的國度是神榮耀治理的完全實現，有待將來的世代開啟時才會經歷到。可是，當國度在榮耀中彰顯之前，這同樣的神國——神作王的治理——已經借意料之外的形式彰顯在眾人當中了。神國要在人當中隱密地運作。雖然這邪惡的世代仍然繼續，但神國已經開始以幾乎不為世界注意的形式默默地運作。只有那些有屬靈洞察力的人才能察覺神國的存在。這是神國的奧秘：屬天的秘密，借着耶穌的傳道事工已經首次向世人揭示。未來、啟示文學式的、榮耀的國度已經來臨，在國度公開彰顯之前，已隱密地在人當中運作。

人子也是這樣。耶穌將是那天上的、榮耀的人子，他將要駕雲降臨，要審判人，並要帶來那榮耀的國度。可是，在這種末世榮耀的人子彰顯之前，耶穌是在人當中謙卑地活着的人子，他的使命並不是要在榮耀中治理，乃是在卑微中受苦，並為人死。那未來、天上的人子現今已經在世人當中臨在，只是以他們難以料想的方式臨在。確有彌賽亞秘密的存在，正如有神國奧秘的存在一樣。

耶穌自稱人子，是為了自稱彌賽亞；但他使用人子這頭銜的方式，顯露他的彌賽亞身份是非常不同於一般人所想望的。「人子」這頭銜容許他自稱有彌賽亞的威嚴，但也容許他按他自己的方式詮釋這彌賽亞職任。因此，這自稱並不容易被那些有錯誤彌賽亞觀念的人了解，但無論如何，這稱呼是用來喚醒那些對彌賽亞的確臨在有屬靈反應的人，雖然彌賽亞以意料之外的彌賽亞職任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