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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寐:上川島書簡——致一位牧師 ZT
送交者: 配為這名受辱 2007年02月25日17:57:03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上川島書簡


1553年(1552年?),耶穌會士沙勿略(Francis Xavier)在上川島(Sancian)面向中國大陸抱病而死,未足其入華傳教之願。

在主內可尊敬的XX弟兄平安!


……說到傳福音的事,在中國的文化背景里,我們將遭遇到一些特別的抵擋。這不是路德、加爾文們在歐洲所遭遇過的,甚至不完全是保羅在希臘沿海地帶所遭遇過的。對於加爾文宗來說,“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這一問題,可以成為“認識神、認識你自己”的神學發蒙之匙,然而“災民理性”(不僅僅是“實用理性”)統治的在中國,這個問題經常被視為一個偽問題——這裡的“真問題”是:“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這個問題沒有什麼意義”。而這種以實用為目的的精神的根據,則是獨具一格的無神論。中國無神論確實是“博大精深”的(不是在思想文化上,而是在生活經驗上),這種傳統甚至排斥保羅借着“未識之神”進入馬其頓,因為“唐人”不是希利尼人,或者以機會主義的態度拜各類偶像,或者他們甚至根本沒有“未識之神”——他們宣布認識一切“神”的“真面目”,最後,他們自己就是“神”。這一傳統的意識形態是儒學。中國無神論甚至比西方殘酷抵擋福音的諸類異教要“寬容”——這種“寬容”之所以能“容納”一切信仰,並非因為它真正寬容,乃是因為它認為所謂信仰之類虛無縹緲的事,根本無足輕重,與他們的“真道”或“修治平”不形成“生存競爭”關係。在這一方面,漢語思想表現為典型的“佛道禪”式的(以)虛(化)無的實用性格:病以內聖,狀為外王。


我這樣說斷乎不是主張我們在上川島那裡望洋興嘆,只是強調:在中國傳道的功夫,需要我們在聖經上有更充分的建造,在主裡面有更好的裝備,在信心上有更恆切的禱告。我注意到一場愈演愈烈的非基情緒正在中國蔓延,無論國內,還是國外,無論在教外還是在教內,以弗所的那場騷動,不斷衝擊福音的跟基——在這些日子裡,希律和彼拉多兩位宿敵成為朋友,“就雙方共同趕興趣的問題交換了意見”——他們“共同感興趣的問題”就是:棄絕那聖潔公義者,反求着釋放一個兇手給他們。是的,毫無疑問,兇手比神更“真實可信”。當前這場非基情緒一方面是正常的,因為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福音越復興,衝突越激烈,這在歷史上從來如此。所以世界若恨你們,這本是“理所應當”的。但是,在這場騷動的某些區域和某些方面,則是不正常的,因為這些抵擋是由一些傳道者本身的局限引起的——我這樣說並非虛誇,因為我自己就有着這樣諸多的局限,因此常常給撒但留地步,使那惡者鼓動合城的人向福音聒噪不已。因此我想與您今天分享我自己在無神世界傳道的一些經驗和教訓,求神使用這些遭遇來祝福那些繼續奔向“馬其頓”的使者們。

第一、福音是宣告性的,不是爭競性的。


一些衝突可能起因於我們的驕傲,將傳道混同於“宣傳”。這表現在兩個方面。


首先,特別是出身於“公共知識分子”的傳道人,他們迫切盼望靠自己的才華(口含天憲加上大智大慧)能說服別人歸正,對方的抵擋引起更激烈的論戰,最後甚至造成心理上的征服欲,而“失敗”後就產生極大的挫折感,甚至懷疑自己傳福音並非神的呼召。而且他們將發現,你越是強烈試圖說服別人“歸正”,對方的抵擋和反感的程度就越大,而這是符合基本人性的——由於這種人性,原本出於禮貌可以傾聽你的話的人,現在採取了“偏偏不相信”的自衛姿勢,因為“我憑什麼要被你說服”。人性棄絕“失敗感”。於是傳福音變成了兩種“失敗恐懼感”之間的爭戰,衝突不可避免。這裡面最大的問題在於:我們不能說服任何人相信,或者說,基督信仰從來不是靠說服的,更重要的是,基督信仰從來不是靠人來說的——信仰不是人的工作,乃是神的工作。歸正本是神的揀選、聖靈的更新,只是借着我們這些“無用的僕人”的口,但聽信福音決不是我們的“功勞”。傳道僅僅是我們的責任——因為我們不傳道,我們就有禍了;因為我們發現了至寶,因聖靈的激動,急切地盼望與人分享;因為傳道乃是神的吩咐。我們不能說服人信仰,只有神能。這樣一來,我們就不要把傳福音放在“非說服對方不可”的目標上,而是放在把福音講清楚(按真意分解神的道)方面。剩下的不是你的工作,乃是神的工作。人信與不信,這不是你能決定的。這樣說絕非鼓勵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而是強調我們避免無謂的爭競。其實者爭競乃是驕傲,從本質上說,他們不是在傳神,乃是是在傳自己,因為他們以為不是神的話、神的靈使人歸正,乃是自己的才華自己的真理使人折服。這種驕傲特別急切地給人按手施洗,仿佛那莊稼首先不是天國里的財產,而是自己國度里的財產。這是當前一個非常值得重視的問題。所以當無神論者反擊我們說:“你說服我,我就信”,這時候,我們應該告訴他:我不能說服你,但我可以為你禱告。巴特在這一點上無疑是對的:福音只宣告,但不辯論。


其次,應避免“傳教強迫症”。一些弟兄姐妹的確非常愛主,為道迫切,於是千方百計、想方設法、甚至“不擇手段”地向人傳福音,結果這些人回過頭來到處攻擊教會——他們宣稱,基督徒傳道者騷擾了他們的生活,甚至侵犯了他們的個人領域;他們還指控說:基督徒驕傲的令人討厭,而基督徒的沒完沒了更令人反感。我並非說,因世界反感我們,我們就不傳了。這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乃是,一方面,我們傳福音的目的,並非專以讓人反感為目的;另一方面,傳福音的“熱情”要有個限度,這限度正如我們的主所吩咐的:我們要學會怎樣把腳下的塵土從那裡跺掉並離開那裡。今天一些教會總是鼓吹要為主攻占某一城市,然而神從來沒有命令我們“攻無不勝,戰無不克”——就連我們的主不也從石頭和抵擋中離開了那些地方了嗎?記得晚明時期在福建泉州有兩位傳教士,他們辛苦傳教20餘年,卻只有四個人歸主。按今天一些教會的思潮來看,這兩位傳教顯然是“失敗”的;然而,我們的主怎樣告訴我們呢?99隻羊和1隻羊的比喻,講述了聖經獨一無二的“數學真理”。總而言之,我們的神在創造之初就給了人自由,基督降生同樣“尊重”了人的自由意志,信與不信,乃是人的自由,而這自由,又隱藏在萬古之先的神的揀選和絕對主權之內。我們並非要人憑自由意志犯罪以至最後落入絕罰和永死,所以“務要傳道”;但是,如果福音要是通過強迫來讓人接受,那福音就不是福音了——而基督教一旦變成國教,就真的會很專制。這在西方歷史上教訓極深。在中國,怎樣警惕我們根深蒂固的專制人格利用福音真理建立強制秩序,則是今天以及未來更大的挑戰。

第二、福音是見證性的,不是迎合性的


與實用主義相聯繫,在中國傳福音必須警惕用福音來迎合各種實用目的。有時候,這一目的直接表現為“教會興旺”,而“教會興旺通四海”簡直就可以直接聯繫到“財源茂盛達三江”的地步了。這就是各種“成功神學”或榮耀神學所要干的。所以我特別願意向《生命季刊》的“福音大會”致敬,因為他們一直在高舉十字架——路德改宗最偉大的貢獻是將十架神學重置於信仰的中心,其價值在於回歸聖經,重新將基督並祂釘十字架放在教會的中心,並因此將教會與世界真正區別開來。沒有十字架的教會就是世界的一個常設機構。


教會越來越象世界,乃意味着這世界正在失去光和鹽。怎樣處理教會與世界的關係,在中國同樣非常具有挑戰性。一方面,基督教會並不是出世的,隱修性的。因此,首先必須警惕教會寺廟化的傾向,其次要警惕“該撒與上帝的二元論”那個一知半解、似是而非的胡說,該胡說因為政治恐懼刻意將神的主權清除出政治世界。但另一方面,如果教會與世界結成一體,以世界的榮耀為榮耀,則更為危險。這危險首先表現為教會與世界權力的親密無間的合作:先是以“順服”的名義與掌權者保持一致,其次是以“愛”的名義迎合人民意志。前者表現為三自教會的精神正在華人教會大行其道,順服掌權者墮落為為掌權者辯護,為掌權者禱告墮落為為掌權者祝壽。後者在將福音縮小為解決經濟、婚姻甚至各種疑難雜症的商業技術和心理療法。我不是說福音不包含這方面的“功能”,因為神的主權無所不在。但是,基督並非要人類怎樣在世界順利和成功才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釘十字架乃是要救人脫離世界的捆綁,是要我們傳好信息給謙卑的人,差遣我醫好傷心的人,報告被擄的得釋放,被囚的出監牢——這一切的起點是什麼呢:“天國近了,你們當悔改”。“傳道叫人悔改”,這是傳福音的的邏輯起點,而這悔改得救的道理,就是十字架的道理,這道理很多時候是讓人討厭的。然而今天我們發現,福音成了一種感情按摩,一些教會為了迎合群眾,千方百計掩蓋福音“令人討厭”的地方,結果把福音會變成了心理輔導站。這傳道的工夫不可能讓世界“動刀兵”,也不需要主來吩咐你們要“放膽傳道”——這榮耀神學即使是擔小鬼也是完全“得勝有餘”了。


我經歷過一些所謂“興旺”的教會,我不知道我該為此感謝神,還是該為此擔憂。我並非是說我們傳福音就是要以讓人討厭為念,這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乃是:我們傳福音,不要專以讓人喜歡為念。 保羅說:“務要傳道。無論得時不得時,總要專心,並用百般的忍耐,各樣的教訓,責備人,警戒人,勸勉人”(提摩太后書 4:2)。今天我們看見,在謙卑屬靈的招牌下,一些教會再沒有了教訓、責備和勸勉,只剩下了完全屬人的“愛”,就是沒有原則的“興旺發達”。教會於是沉陷到世界的原則里取樂,站在君王面前的先知和站在人民面前的使徒,我是說那種見證性的精神,都隱藏了。教會不再是世界通往天國的客棧,而成了世界的一個機構,一個部門,一個點綴,一個企業的會計師,一個謙卑順服的合伙人。

第三、“政治基督徒”的問題。


首先我們注意到,教會的“長兄”們的確對這一群體有某種偏見,在基督里不分身份的那個屬天的平等原則,在這一群體身上,確實沒有誠實地貫徹下去。而其背後的原因,或者因為世俗的恐懼和盤算,或者原教旨主義的偏執,不一而足。我以為這是特別需要檢討的信仰實用主義和法利賽主義。然而,另一方面,“政治基督徒”自身確實存在很多問題,靈命上需要很大的長進。我自己知道,由於我的人生經歷,政治(及其傷害)長在我的骨頭裡,它就是我靈魂的中的一個偶像。因此,如何在主裡面真正凡事遵主為大,而不是遵政治為大,一直是我特別需要克服的難題。我並非說基督徒不能關心政治,我以前反對教會對政治的虛無主義態度,今天仍然如此;因為這在聖經上找不到任何根據。我也不認為那些攻擊“政治基督徒”的屬靈代表們更正確,事實上他們不過是以相反的姿態在“遵政治為大”而已。我要強調的在這裡:我們必須警惕“政治基督徒”將基督信仰縮小為政治信仰,從而實際上導致重置根本、縮小救恩這樣兩種危險。政治制度如同樣婚姻制度一樣,僅僅是神的主權和救恩臨在的一個區域,但不是唯一區域;同樣,也絕非政治問題解決了,一切都解決的——在這個意義上,信仰的確不是為政治服務的,政治更無法為信仰服務。我們對福音理解得越深刻,我們對政治的局限性認識得就越深刻——信仰和政治的關繫於是應該不斷這樣來闡述:不是用信仰來指導和確保政治世界的文明化,而是帶領政治世界裡的心靈進入信仰之光明。由此,“政治神學”是徹底的偽神學,甚至是反神學,因為在神前加諸任何定語都是對神的主權的侵犯,而且,它是把上帝引入政治,而不是把政治人歸入信仰。與此相關,摘抄聖經進行政治批判或者操持政論,並非絕對不可以,但必須警惕自以為神那種驕傲——實踐表明,這種驕傲對政治基督徒來說,幾乎是無法避免的。所以,我越來越盼望,除非有真正的內在感動,否則最好不要經常把聖經經文貫穿到“有限者對有限者的公共批評領域”。寫到這裡,我再度為自己“開創”(這是最近一位“聖人”對我的批評)的“神學自由主義”政論文風深感不安。

最後,請允許我談談某些中國傳道人的另外一個問題。我偶爾會見到一些信徒在批評某位傳道人如何不夠“正統”,如唐氏兄弟的講道如何有些偏離聖經、重於學術、某篇講道不象講道之類;再如論斷小敏姐妹的歌曲只是“靈歌”而非“聖詩”等等。坦率地說,我仔細研究了這些評論,我沒有找到他們的說法在聖經上的根據。哪種講道是真講道,哪種“靈歌”是真“聖詩”,我不知道,只有神知道。所以如果沒有真切可信的聖經根據,我建議一些弟兄姐妹不要根據自己的偏好和人的傳統,輕易論斷別人。你可以這樣說,小敏的歌按我的個人的欣賞習慣,我不喜歡,但神是否喜歡,你最好去問神,我不可能知道。按個人的習慣,也許有人更喜歡雅各,也許有人更喜歡保羅,這是很“人性”的。但神在不同的地方都使用他們。所以那些論斷一點也不比這樣的論斷更“屬靈”:“他們彼此爭吵——我很難過——我卻不那樣——我很屬靈”。人的驕傲在無神論的傳統下會更加膨脹,儒家專以論斷人為念(以“道德文章”抑人揚己)的這一民族傳統,實際上在神學批評中同樣屢見不鮮,這一局限更因“崇洋媚外”的小傳統而不斷得以加強。“拿撒勒教黨”最早是在墓穴里敬拜的,最早的“靈歌”或“讚美詩”根本不是什麼大雅之堂的陽春白雪。


無論是教會長期流行的反智主義,還是最新流行的“新海歸主義”,都可以在我們的傳統中找到根據:無神論的各種變形。我們是從那無神傳統里土生土長出來的。我們就是那世界的一部分。這世界的一部分如今被神呼召出來,反過來向那舊世界傳講天國的信息,因為我們聽見了神說:你們去——然而,與此同時,讓我們日夜禱告:求神與我們同去。


……


任不寐

2007年1月10日星期三於XX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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