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寐
Important Resour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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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與迦南婦人馬太福音15:21-28馬可福音7:24-30
Jesus and the Woman of Canaan 1 Matthew15:21-28,Mark7:24-30
稅吏馬太(Author)的文字編輯能力在馬太福音(Text)中得到了充分的彰顯。首先他嫻熟地處理了舊約和福音書之間連帶關係,因此能夠將馬太福音雄辯地放在猶太讀者(Receptor)面前並說服他們彌賽亞“如約而至”。其次——如果帕皮亞(Papias,AD 130,Interpretation of Our Lord’s Declarations)正確的話——馬太起初用亞蘭文收集整理了耶穌的談話,因此使馬太福音中耶穌的言論在希臘文本中精確(事實而非修辭)而飽滿。最後,聖靈使用馬太的“職業專長”將馬太福音的結構設計的非常嚴謹,因此讀者閱讀馬太福音實際上等於不斷隨主穿行過6天的事工然後在禮拜天進入教堂聽主講道;不僅如此,敘事部分和講論部分如此交替出現更是為了互相論證、互相說明。了解馬太福音以上寫作特徵之後,讀者才可能真正進入耶穌和迦南婦人對話的現場,並通過祈禱了解這段難解的經文的奇妙和深邃。
教會為耶穌和迦南婦人的故事與世界爭論很久了,願所付出的心血蒙主紀念。爭論的焦點或世界攻擊福音的焦點之一集中在耶穌這句話上:“他回答說,不好拿兒女的餅,丟給狗吃”(15:26);或者還有另外一句經文:“耶穌說,我奉差遣,不過是到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裡去”(15:24)。這兩句話被用來指控耶穌對外邦人的歧視,而對一個痛苦中求助的婦人的態度,反證耶穌是非耶穌。教會的回應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在“狗”身上做文章,以“小狗非狗論”強調耶穌並未羞辱迦南婦人,這裡還特別加進了對耶穌講話時“親切態度”的過度想象。第二、耶穌就是用“否定性”的言詞要挑戰迦南婦人的信心,並以此來給門徒一個特別的功課;並特別強調,從始至終,耶穌從未如門徒之願將婦人打發走,反而不斷用“語氣”鼓勵她向前。第三、用“救恩先以色列人後外邦人”的羅馬書的“神聖秩序”解釋耶穌對外邦人的態度。西人教會在一千年多來首先提出了這些回應,19世紀以來,漢語解經家如倪柝生等,將這些解釋介紹給中國教會。這些解釋總能使我們接近一些真相,但與此同時,一些問題仍然存在。一方面,事實上的證據不充分,另一方面,存在邏輯上的矛盾。
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可能在於,護教方面在使用非基方面的“上帝”(耶穌)概念,而事實上,這個共通或通約的“上帝”根本不是“上帝”。所以護教神學有可能在爭論中被對方的概念所吸收和同化,在“我們的上帝”就是“你們說的上帝”的爭辯過程中,教會獲得了形式上的勝利,世界獲得了原則上的勝利。世界需要一個人性化的上帝,否則就要造反至少揚長而去;教會負責為此提供安撫,並通過這個人性化的非上帝說服世界返回他們的座位上去。在這個過程上,上帝越來越象“好人”,人越來越象上帝。
一、舊約與新約
21 耶穌離開那裡,退到推羅西頓的境內去。22 有一個迦南婦人,從那地方出來,喊着說,主啊,大衛的子孫,可憐我。我女兒被鬼附得甚苦。
馬太福音放在新約第一章,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它連接這新舊兩個世界,它是一座橋梁。耶穌和迦南婦人的故事,是這座橋梁的一個縮影——我們今天生活在這橋的這一端,卻可能忘記了我們的來處。耶穌遇到迦南婦人之前發生了什麼,對理解耶穌和迦南婦人之間的對話是至關重要的。闡釋這段經文,首先必須重現舊約背景,然後是馬太福音前十四章特別是第十五章前部分(1-20)的背景。事實上,這故事本身也正是按這樣的秩序展開的——“瞎眼”卻不得見。
1、推羅、西頓、迦南,鬼——舊約背景
馬太通過推羅、西頓和迦南這三個地名幾乎將整個舊約鋪陳在迦南婦人出場之前。把舊約背景牽扯進來,無意正是馬太福音要向他的猶太讀者顯示的。事實上,舊約令人驚奇地用很重的篇幅論到了推羅、西頓,總體上說,推羅西頓為耶和華咒詛之地。Nehemiah13:16-17,Psalms83:15-18,Psalms 45:12,1 Kings16:31 ,Isaiah23,Ezekiel26、27、28,Amos1:9-10,Joel3:4-8,Zechariah9:2-4。以賽亞書用一章,而以西結書用了整整三章的篇幅“論到推羅”。在教會傳統上,這些篇章也被“基要真理”理解為對撒但的描述。
神乃是三位一體的神,基督並非要廢除舊約的律法,當咒詛在十字架上歸到耶穌身上之前,推羅、西頓仍在舊約咒詛的捆綁之下。如果這一事實是清楚的,耶穌退到推羅西頓首先是肯定先知的預言,然後才是在十字架上以自己的代贖向全地宣告自由。耶穌和迦南婦人的對話發生在舊約和新約之間,發生在律法和新創造之間。迦南婦人的女兒被鬼附着,顯示出撒但依然在那舊世界進行着絕對統治,推羅西頓還是那個推羅西頓。神是信實的,他不說謊,他也是永恆不變的。耶穌對推羅西頓的“羞辱”(“狗”),恰恰證明基督就是來自舊約的那位神,而這一點,正是馬太福音要告訴猶太讀者的。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在另外的福音書中找不到這樣的記載。如果釋經學者將耶穌對推羅西頓的態度詮釋得更為人性化,耶穌的神性就受到了極大的損害;而十字架上的救恩,包括對迦南婦人的救贖,都將大打折扣。只有徹底敗壞的人才需要恩典。
迦南在聖經上是一個非常矛盾的概念。首先,迦南族人是被詛咒的,從創世紀到撒迦利亞書貫穿了神對迦南族人的憤怒(Genesis9:25,Deuteronomy20:16-18.,Judges3:1-3,Zechariah14:21)。然而,“迦南美地”又是神賜給以色列人的應許之地(Exodus3 :8);出埃及記緊接着創世紀展開了神在基督里對選民的重新創造史。由埃及進入迦南,被歷代教會回想為由世界進入天國,這是充滿着聖靈見證的。這個矛盾(詛咒和應許)不過證明了神是創造的神,神就是要在石頭上鑿出泉水來(推羅原意為岩石,參考詩114:8),就是要“無中生有”。然而出埃及入迦南這一天路歷程,在整個舊約中從來沒有徹底完成過。一些迦南族人,包括推羅西頓人,一直雜居在以色列人中間,成為他們的困擾和功課。出埃及入迦南是舊約的未盡事業,是未完成的創造。這一未完成時直指基督降臨——這就是耶穌“退到推羅西頓的境內去”的舊約背景。摩西甚至未能進入迦南;他的繼承人約書亞同樣沒有真正實現對迦南人的全面勝利(Joshua19:28-29)。我們可以這樣說,憑藉律法的以色列人沒有徹底征服撒但的國度,勝利的榮耀寫在十字架上。耶穌沒有帶着刀劍,他站在這世界邊緣,而今道成肉身,住在人類中間,為黑暗的世界開闢出一條光明之路。耶穌“退到推羅西頓”遇到“迦南婦人”,為將出埃及的工作在十字架上徹底完成。整個舊約都在等候耶穌。
耶穌進迦南不是突如其來的,預言已經在他到來之前臨到了世界。事實上即使在舊約世界,以色列人和外邦人也並非完全隔離的。所羅門王和推羅王的合作也可以作為預言來解釋,當然,它首先是歷史(1 Kings7:13-14,1 Kings9:11-13,1King17:9,2King23:13)。推羅人為以色列建築聖殿,為所羅門王貢獻資材,換言之,神的國度里從來有外邦人的財產。推羅王蔑視所羅門王的回贈的城池和土地,則象徵着世界並不理解以色列人信仰的真正價值;而臭名昭著的耶洗別,作為那罪惡之城的公主,禍害以色列國,結果成為野狗的食物。世界和天國的征戰在這些故事中展開着,所羅門在外邦偶像前的大失敗同樣在等候另外一位勝利之王的出場。撒但同樣從來沒有徹底征服世界,它只是統治,卻沒有勝利;外邦世界一直有神的選民。亞伯拉罕被告知萬國因他得福,這話不僅見證在路得身上,尼尼微人的身上,今天,它徹底顯示在耶穌和迦南婦人的遭遇上。迦南婦人來見耶穌同樣不是偶然的。事實上福音書早為這一幕做了預備。(Mark3:8、Luke6:17)符類福音見證說,包括推羅西頓人在內的列國人,都前來聽到了耶穌的講道,或者親眼目睹了耶穌所行的神跡。迦南婦人正是靠這些信息來到了耶穌的腳前——信道是從聽道來的。
2、“耶穌離開那裡”——新約背景
馬太福音要告訴猶太人,福音臨到外邦,對於以色列“選民”來說,是公義的。以色列人沒有資格指控神的道不公平,因為,太1-15:20,完整地記載了以色列人棄絕耶穌的大部分過程:
King Herod and Archelaus(2:14,2:22)
Gadarenes(8:34)
his own town(9:13,9:24,9:3,13:57
John the Baptist(11:3)
the cities(11:20-21)
Pharisees(12:1, 12:9,2:14,12:15)
Herod killed John the Baptist(13:13)
這裡福音書給人類理性一個極大的挑戰和嘲諷:如今耶穌進入迦南不是離開埃及,而是離開“神的選民”以色列——在那個“選民國度”里,神的兒子不斷從猶太退到加利利,又從加利利退到被以色列人蔑視為狗的外邦之地——在“選民的國度”唯一留給基督的地方,就是十字架。我們能聽見福音書為這“悲劇”所做的全部詮釋:耶穌降生,世界沒有容納他的地方(Luke2:7);耶穌說,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Matthew 8:20);約翰總結說:“他到自己的地方來,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John1:11)在“耶穌離開那裡”這句經文裡,我們看見整個舊約世界被翻轉過來了,“出埃及”翻轉成“出以色列”——人與神的對立從未如此突出地被表現,這場絕對的敵對狀態以十字架為終點,在那裡,拯救徹底戰勝了敵對。然而此時此刻,在法利賽人和羅馬人聯合統治的地方,以色列同樣成了埃及,成了敵基督的國度。因此之故,整個世界都被交付審判;與此同時,十字架向整個世界張開。“耶穌離開那裡”讓人們永遠記得兩件事:第一,這世界畢竟是驅趕和釘死基督的世界;第二,正因為如此,神愛世界,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就是絕對不能直觀的神聖恩典。神的愛同樣是不能直觀的,這一原則可以用來闡釋耶穌與迦南婦人的故事。
“耶穌離開那裡”之前所發生的激烈衝突,對理解耶穌和迦南婦人的對話同樣重要。在15:1-20,耶穌與法利賽人之間的爭論集中在“潔淨與不潔淨” (Clean and unclean)的話題上,猶太讀者知道,這個話題對於他們是何等重要(Leviticus11-15, Numbers19)。在法利賽人看來,耶穌推翻了律法書關於“潔淨”的基本信條。在這之前,法利賽人就想殺害耶穌,而最近這場爭論無疑火上加油。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耶穌離開那裡”,退到推羅西頓。無疑,對世界來說,對法利賽人來說,耶穌和他的道是難聽難解和令人討厭的。事實上,耶穌與法利賽人之間的爭論具有根本性,它代表者神與非神、上帝與非上帝、神性上帝與人性上帝關於“潔淨”與“義”的觀點對立。這也是因信稱義和因行成義兩個原則之間的對立。前者是屬天的,後者是屬於世界的。這一對立是耶穌激烈論到法利賽人的時候反覆說明的,耶穌的觀點很簡單:“But the LORD said to Samuel, "Do not consider his appearance or his height, for I have rejected him. The LORD does not look at the things man looks at. Man looks at the outward appearance, but the LORD looks at the heart."”(Samuel16:7)“神看內心”,這是基督教信仰獨一無二的特點,正是在這一根本點上,耶穌與法利賽人不可調和;就是在這一點上,基督教從猶太教進而從所有宗教、道德、倫理和哲學中區別開來;而後,基督教從天主教中分離出來。正是在這一根本點上,十字架是令人討厭的(加拉太書 5:11)。耶穌正是帶着這種“分別”與迦南婦人相遇的,他同樣把那“絆腳石”帶到了婦人面前(羅馬書 9:33)。
如果我們充分重視耶穌與法利賽人之間爭論的重要性,我們就能更充分地理解耶穌與迦南婦人對話所具有的挑戰性。耶穌表面上的否定性和不近人情而裡面的愛和憐憫,與法利賽人外邊的愛和憐憫而裡面的否定性和不近人情,形成了極端的對比。這正是這段故事要告訴我們的。耶穌對迦南婦人的遭遇,不僅否定着法利賽人賴以存在和榮耀的原則,也挑戰着整個世界的人性和自義傳統。耶穌對迦南婦人的外表“不禮貌”,幾乎可以將所有讀者推到法利賽人的一邊。今天,所有為耶穌“令人討厭”的話苦苦辯解的人,從根本上恰恰認同法利賽人的觀點:“那話是讓人討厭的”。正在在這種辯解中,人性張揚着自己——仿佛人比神更充滿着憐憫和愛——然而果真如此嗎?
接下來我們看見門徒代表着我們所有人類的不滿走到耶穌面前,希望耶穌回應迦南婦人的乞求。馬太福音奇妙地通過門徒的內心啟示我們:門徒內心對這婦人的愛根本不是愛,而是因為心理煩惱,“請打發她走吧”。“門徒之愛”代表着法利賽人以及整個“人類之愛”的偽善本質,它將所有溫文爾雅的表面功夫和道德偽裝暴露無疑。人根本沒有愛,“我們都像不潔淨的人,所有的義都像污穢的衣服。我們都像葉子漸漸枯乾。我們的罪孽好像風把我們吹去” (賽 64:6)。人類之愛在最“潔淨”的地方也充滿了盤算(而母愛則是從神來的)。然而就是這個無情世界因“狗”的符號千年來指責神的無情,而正是這個無情的救主拯救了迦南婦人——除了他以外沒有救主;而那指責神“冷漠”的人類真實目的無非是“打發她離開”。這正是一些解經家要干的,他們迫不及待地要打發那些質疑者離開,因為他們的指控令教會煩惱。
二、神與人
耶穌和迦南婦人的故事借着門徒的話將人之愛與神之愛之間的對立進一步展出來。它首先是對上文耶穌與法利賽人之間的衝突的進一步深化,那場衝突的實質就是:人類表面上的愛裡面的罪這種“假冒偽善”,與神全然的愛和義之間的根本衝突。
1、人是什麼,人算什麼
我們再看7-9節,耶穌說:“假冒為善的人哪,以賽亞指着你們說的預言,是不錯的。他說,這百姓用嘴唇尊敬我,心卻遠離我。他們將人的吩咐,當作道理教導人,所以拜我也是枉然。” 然後看19節,耶穌說:“因為從心裡發出來的,有惡念,兇殺,姦淫,苟合,偷盜,妄證,毀謗”。的確,聖經不需要辯護,因為它自己就是最好的辯護。如果人類稍有耐心,對今日所有疑問的回答早已經寫在這裡,這段經文早已預知並指明和否定了人類的指控,並將人自義、可憐,與審判和拯救分別相連。它直接否定着後來世界對神之愛的控告,以及教會與世界之間的爭論——這爭論的雙方都在以人之愛控告和捆綁神之愛。人不僅假冒偽善,而且對神的愛根本無知——神遠比人更了解更知道什麼是對迦南婦人的真愛,以及怎樣愛。另一方面,迦南婦人作為選民,與“假冒偽善”的法利賽人形成對比,也與半醒之間的門徒形成對比——這是兩個“拜”之間的對比,前面是“拜我也是枉然”(15:19);後面卻是“那婦人來拜他”(15:25),“照你所要的,給你成全了吧”(15:28)。在這裡,法利賽人所代表的人性不僅是“狗”,而且是狼,是殘暴的狼(太 7:15);他們比狗更狡詐,是狐狸(路13:32),毀壞葡萄園的狐狸(歌 2:15),是吞食小雞的狐狸(太23:37)。然而,他們外面卻披着“羊皮”。這羊皮主義者與代罪羔羊之間的對立,寫在整本聖經中;最後在十字架上,在各各他到高潮,並被神之愛徹底終結。
這是一個“羊皮主義”繼續作王的世代。表面工夫、假冒偽善、肉身成道、連同“屬靈”偽飾下的“只看儀文”、修養心性的“東方主義”,與神的“一言不答”正在世界每一個角落對峙着。法利賽主義的酵,法利賽式的控告,成為所有炫耀、論斷和爭吵的真正本質。在這靜默的時代,卡爾-巴特繼路德之後再度將人與神之間的無與倫比的鴻溝指給人看,我們順着他手指的方向,借着門徒的話,可以看見神與人、罪與義、假冒偽善與神愛世人之間的根本對立:
那些自以為神甚至比神更義的人——“這些人似乎與眾不同,但他在心靈中和歷史上顯示出來的長處,不過是戲劇中的“人物”、形象、面具和扮演的角色。使某人看起來是人中之傑的一切,都只是面具而已。這一切有其自身的價值,但卻不是永恆的勳章,不能使任何倏忽即逝者度過危機而達到永恆的境界。上帝不以這個世界的尺度衡量人”。“上帝對面具不屑一顧。在上帝面前,即使義者也不是以義者的角色,而是以他的本來面目出現的。……一明此理,法利賽偽善主義提出的那些誘人的保證還有什麼意義可言?”“某些人的品格和行為堪稱自然,健康、真誠、獨特嗎?某些人心潮澎湃、興致勃勃嗎?,某些人合乎理想、具有個性、溫柔體貼、修養高深、壯志凌雲、樸實無華、為人可靠嗎?”不,“都是偏行正路,一同變為無用。沒有行善的,連一個也沒有。”那麼,或許某些人身上存在着某種意義上更加美好的品質和功績(宗教的或世俗的,內在的或外在的,有意識或無意識的,主動或被動的,理論或實踐的品質和功績)?不,“他們的喉嚨是敞開的墳墓。他們用舌頭弄詭詐。嘴唇里有虺蛇的毒氣。 滿口是咒罵苦毒。” 所謂人的義只是幻覺,在這個世界上無義可言。上帝按照自己的標準結算。他繞過一切“外面”的,即眾所周知的,以物態直觀顯現的東西,根據他自己的理在裡面,在隱蔽中進行審判。我們賦予上帝的所謂理,但上帝不賴此為生,因為上帝自有其理。
耶穌和迦南婦人的故事確實具有極大的挑戰性,無論對於人類理性還是對於所謂人類道德。於是解經家千方百計將這個故事化裝的更理性、更道德、更人性。然而就在這個人文主義運動中,被告的人和審判者神站在了一起成了審判者。這一“私意解經”通過將耶穌庸俗化進而將自己打扮成上帝。事實上,這些人性努力無疑意味着人類更願意站在法利賽人一邊。耶穌這句“狗”的比喻將整個人類精神撕裂了,於是尼采們揭竿而起。在這點上巴特說的很深刻:尼采比批評他的人更理解上帝——然而,被尼采仇恨的上帝才是真上帝。在當代,福音“令人討厭的地方”都被“人道主義”包裝起來了,這一危機未能因巴特神學克制反而愈演愈烈。20世紀的耶穌竟然包容着“人文精神”,而這啟蒙之神不包括以下“不近人情”的敘事:除了太15:26以外,僅在馬太福音中見有:太10 :34-39,太12:47-50,太16:22-23,以及對哥拉汛諸城、對耶路撒冷,特別是對法利賽人和無花果樹的詛咒。
靠人類自性絕不能全面接受神,在“本性”上,人為上帝之敵。因此“人性”特別偏執“神就是愛”這一端,意在“神僅僅就是愛”。人心無法理解上面的經,反證信心從未完全。這未完全之信仰,塑造一“小於一”的神;神不再是信仰的根據,反而僅僅成為信仰之對象,成為小於神的偶像。答案在兩方面,第一,神不僅僅是愛。上述相關經文說明了這一點,而且,地獄的存在非常直觀地宣告:神不僅僅是愛,人類良好的願望(如“普救論”等)是沒有聖經根據的。第二、神的愛與人的愛不同,很多時候與人理解的愛不同,這愛往往並不按人所望的方式、時間和要求出現——但神的愛才是真正的愛,具有拯救能力的愛。理解這樣的神同樣需要神(聖靈)的憐憫和幫助。若把神解釋得更人性,結果造成了人自以為神的狂妄。
這種狂妄一直勝利地掩蓋着無知。無知把持着“複製”的鑰匙,在世界的某些地方,“信仰”反而成為最愚昧的力量。在那裡,基督里的新自由被一一變賣和壟斷,榨取“道德利潤”,及各種世俗利害的盤算使羊皮主義成為“潛規則”——有形無形的“許可證”制度復活了“贖罪券”的真義,行為成義借屍還魂。在這末世,假冒偽善(“大罪人”,帖後2:3)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橫行霸道,這樣不可一世,這樣令人窒息,這樣令人作嘔,卻又這樣自我感動着。在“因信稱義”的名義下“因行成義”卻在世界作王。“因信稱義”真理在靜悄悄中被冒名頂替,被人性掏空,信仰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深刻危機。也許真因為如此,路德和巴特的呼喊可以視為一種絕望,更是對這世代的見證——巴特憤怒地宣告:沒有什麼在信仰之前首先滿足的人性前提。……這“稱”是雄辯之詞,它無需原因,無需條件,它的根據就是上帝本身,它是無中生有的,從虛無中創造出來的,毫無疑問:這是創造,是創造某物,是在我們中,在世界上創造真正的神性之義。因為上帝說什麼就會產生什麼。正是在這樣的邏輯裡面,迦南婦人坦然無懼的來到了耶穌的腳前——而所有假冒偽善抱怨耶穌的世界,他們的另外一根指頭,那對這“狗一樣不潔的外邦女人”指指點點的那根指頭,正僵硬在半空中——法利賽人根本不屑到骯髒並受詛咒的外邦來,而門徒只想儘快將“這隻狗”打發走。這就是人類,這就是我們。這就是現狀。然而,神就是在這絕對的“無”中開始了“創造”之工。
巴特的“偏激之言”用來解釋耶穌和迦南婦人的故事再精彩不過了:對耶穌的異議的確並非在談論上帝,而是在談論非上帝。“在耶穌身上,上帝擯斥一切急於爬結的舉動和一切宗教的恬不知恥。在耶穌身上,上帝的通告是以拒斥、以扯開寬大的裂縫、以故意作出令人極其討厭的舉動開始的。“如果象基督教界所做的那樣去除這種討厭的可能性,整個基督教就成了直接的通告,繼而整個基督教也就完了。它成了一種膚淺的,既不能傷筋動骨又不能妙手回春的東西,成了純粹人性同情的虛假髮明;這發明使人忘卻神人之間無盡的本質區別(齊克果)。”(Der Romerbrief , Karl Barth,1922)。
只有上帝是上帝。羊皮主義者高舉“聖靈的果子”(加5:22)拍案而起,迎頭卻正撞上馬太福音23章。“聖靈的果子”這些教訓重點同樣不在果子,乃在聖靈,這果子是從聖靈生的,不是人“修養”的結果。“裁判權”也歸於並僅僅歸於聖靈——只有神能見證和論定人的果子;有趣的事,保羅和雅各在這個問題上竟然完全一致(羅馬書 14:4,歌林多前書 4:3-5,雅各書 4:12),而猶大書說得更為清澈(猶大書 1:9)。這界限是從神來的,神說: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因為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你們用什麼量器量給人,也必用什麼量器量給你們(太7:1)。這教導也直接和“假冒偽善”的批評相聯繫;我們知道,“假冒偽善”是法利賽人的主要特點,耶穌用這話不斷責備他們。“假冒偽善”的表現之一就是法利賽人熱衷於“道德論斷”,專注於人的外表和儀文以及態度。這始於嫉妒和驕傲,也歸於嫉妒和驕傲。約翰福音第八章耶穌和行淫婦人的故事徹底戳穿了這個專以否定他人為己任的世界,神徹底否定了人的否定。人手裡都拿着審判別人的石頭,但只有耶穌有資格論斷那婦人,因為只有耶穌是無罪的,只有耶穌為婦人的罪上了十字架。人不僅靠自己不能結出好果子,靠自己也不能論斷別人的果子——無論褒貶。但是感謝神,這“重擔”都交託給他了,以便教會能節省更多的時間來崇拜和認識真理。我們的時間和精力如此有限,如果把“論斷果子”或“矚目果子”的無用且有害的功夫節省下來“矚目基督”,這是何等的福份了。一無牽掛並懷着赤子之心去追求神的真理,這是基督徒在地上最重要的“責任”和福份。因為論斷乃是“極小的事” (林前4:3);而耶和華的救恩才是“極大的事”(撒下 22:51)。然而,一種輕重顛倒的趨向一直在蔓延。
當然可以竭盡全力地為真理爭辯甚至當面責備,但個人道德問題或僅僅言語方面從來不是“護教神學”的對象(何西阿書 4:4 ,提摩太后書 2:14,猶大書 1:3 ,加拉太書 2:11 ),否定性的“道德”高調只是東方宗教和哲學安身立命的根據。
2、引申話題:耶和華叫法老的心剛硬——“我是自有永有的”
神令人不快的地方還不僅僅在這裡。舊約里的上帝無疑給教會帶來了更多的麻煩,而出埃及記 4:21 是最著名的麻煩之一: 耶和華對摩西說,你回到埃及的時候,要留意將我指示你的一切奇事行在法老面前。但我要使(或作任憑下同)他的心剛硬,他必不容百姓去(和合本聖經)。
關於這個著名的難題,自由意志論等等神學胡說並未給護教運動增加更多光彩,毋寧說給教會增添了更多“形而上學”的麻煩。為了使這位“蠻不講理”的上帝更人性化,和合本聖經做了一個極其大膽的動作,就是將“或作任憑,下同”這個補充解釋加進來,而這個補充解釋在聖經正典上根本沒有根據,它或者僅僅是某位拉比的一家之言或旁註。建立在“任憑”基礎上的護教理論因此完全站不住腳。“耶和華叫法老的心剛硬”,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沒有別的意思,更不等同於任憑的意思,它就是“耶和華叫法老的心剛硬”。這句經文唯一標準的答案在羅馬書第九章:“神要憐憫誰,就憐憫誰,要叫誰剛硬,就叫誰剛硬。” (羅馬書 9:18)保羅用一章的篇幅徹底而且直言不諱地宣告:那就是上帝。巴特說:“面對這一上帝的現實性,我們所有宗教-道德的概念都會跌落”。然而“上帝若沒有人對他如此怒吼,他就是不稱職的上帝”。“基督在舊約也在新約里宣告福音,正是以旨在挑起這種異議為特徵的,與其他唾手可得的廉價信息不同”。“人對上帝的概念終於只剩下‘暴君’這一稱呼,人對上帝的統治只能揭竿而起。人不願稱上帝為上帝,而這樣的上帝才是上帝。……上帝的形象若是與我們人的理解完全一致的某一現象,若是是我們可以發現的某一系列的某一原因,若是我們可以察覺的眾多黨派的某一黨派,這樣的上帝就不是本原的、絕對的、永恆的、親臨的上帝,而是非上帝,或者是一種圖象和比喻。……教會的人性作品永遠不可能是‘他’的作品”。
當然人可以不信或不接受這樣的上帝。然而為什麼一定要強迫人相信呢?“即便有不信的,這有何妨呢?難道他們的不信,就廢掉神的信嗎?斷乎不能。不如說,神是真實的,人都是虛謊的。如經上所記,你責備人的時候,顯為公義。被人議論的時候,可以得勝” (羅3:4)。這絆人腳的道理,確實讓有些人跌到,然而更讓加南婦人憑着信心求。巴特說,“這是一個可怕的真理”。然而這真理未必真如此可怕。當耶和華對摩西說,“我要叫法老的心剛硬”,摩西得到的正是信心、勇氣和安慰,這安慰與從耶穌這句話得到的安慰是一樣的:“我將這些事告訴你們,是要叫你們在我裡面有平安。在世上你們有苦難(我使法老的心剛硬)。但你們可以放心,我已經勝了世界(法老)” (約翰福音 16:33)。
“耶和華叫法老的心剛硬”,這句話的重點不在“剛硬”,而在為了誰、誰主宰並戰勝“剛硬”。重點不在耶和華和法老的關係,而在耶和華和摩西的關係。神要在法老身上彰現權能,這是羅馬書第9章明確給出的標準答案。然而在這“可怕的真理”後面,洶湧着神對以色列人的愛,那愛是何等的長闊高深!這“剛硬”僅僅是救贖的工具,在這一點上,巴特將摩西和法老放在同一平面上是不合適的。巴特神學在“上帝論”上無疑矯枉過正,仿佛針鋒相對提出了“神就不是愛”這樣的結論來;仿佛“神就僅僅是烈火”——這與“惟愛主義者”使用的是同樣一個邏輯。新正統神學在重返聖經的道路上撇開了“傳統”,反而和它所要劃清界限的自由神學同流;後者的旗幟是理性,前者“更新”為人的主觀性,或聖經之外的聖啟——新正統神學在它的中間部分樹立着傳統的形象,但在兩端分別連接着自由派神學和靈恩主義。喪失了客觀真理的人類主觀性,將創造另外一個小於一的神——這神同樣不在是聖經啟示的神,而是巴特的主觀之神,為要徹底否定世界而造出來的“否定之神”。
神就是愛。但並非人所圈定之愛,也不僅僅是愛。首先,讓法老的心剛硬的目的是憐憫以色列人,因為“以色列是我的兒子”。其次,這憐憫不僅要救以色列人出埃及,也因為神更了解以色列人的局限和軟弱,他愛他們就愛到底——神利用法老的剛硬“催逼”以色列離開,也讓以色列人在前面的征途中不能輕易回頭——如果法老的心不剛硬,以色列人不可能更願意離開埃及;而即使離開了,他們將更願意在遇到困難的時候返回去。這是舊約一再給人顯示的(申命記 7:18、申命記 29:2、136:15、以賽亞書 30:3、以西結書 29:3、撒母耳記上 6:6、以賽亞書 36:6、創世記 12:17、創世記 12:20,出埃及記 10: 29、11:1)。最後,當父親在出埃及之前就預先告訴自己的兒子將遇到苦難,但這苦難卻在父親的控制之下的時候,再沒有這樣的安慰更能鼓勵兒子“坦然無懼”地向前了。
在基督徒的個人生活中, “法老的心剛硬”起着同樣的作用。“法老的心剛硬” 意味着歸正或受洗以前那段日子的某種特殊局勢,你將遭遇前所未有的兇險或傷害。這些傷害甚至是不可思議的;甚至“你的仇敵就是你家裡的人”,因為來自你最親近的人的傷害才可能真正成為“有使用價值”的傷害。神利用這局勢第一要催逼你快些從世界出來,第二還要通過法老追你一程護送你一程,最後讓這局勢成為你刻骨銘心的記憶,以阻攔你在前面的征戰中輕易重蹈覆轍,或返回埃及。考慮我們的罪性和軟弱,非此(非讓法老的心剛硬)不能完成救恩——在很多時候,法老的心剛硬是對我們的剛硬(硬着頸項)的有效克服。“耶和華叫法老的心剛硬”沒有否認神就是愛,對以色列人來說,它證明神真就是愛。這對法老公平嗎?這個答案在保羅那裡。但如果神是“任憑”而不是刻意讓法老的心剛硬,神對以色列人的愛就會打折扣,神的絕對主權也受到了限制;然而神就是要法老的心得剛硬,神的愛恰恰因此向“選民”顯明了。
通過經文批判(textual criticism)我們更可以證明,“任憑”一說是沒有根據的。正如約書亞記 11:20說:“因為耶和華的意思是要使他們心裡剛硬,來與以色列人爭戰,好叫他們盡被殺滅,不蒙憐憫,正如耶和華所吩咐摩西的。”除了和合本以外,其他著名的聖經版本都沒有補註“任憑”一說。
思高本:上主對梅瑟說:「你回到埃及,要將我交於你行的一切奇蹟,行於法朗面前;但我要使他心硬,不肯放百姓走。
聖經新譯本:耶和華對摩西說:“你起程回到埃及去的時候,要留意我交在你手裡的一切奇事,把它們行在法老面前;我卻要使他的心剛硬,他就不讓人民離開。
呂振中譯本聖經:永恆主對摩西說∶「你回埃及去的時候,要留意將我交你手裡的一切奇事行在法老面前;我卻要使他的心頑強,他就不讓人民走。
現中修訂版: 上主又對摩西說:「回到埃及後,你一定要在埃及王面前行我賜你能力去行的各樣神蹟。但是我要使他的心剛硬,不放我的子民走。
king James: And the LORD said unto Moses, When thou goest to return into Egypt, see that thou do all those wonders before Pharaoh, which I have put in thine hand: but I will harden his heart, that he shall not let the people go.
七十子譯本(Septugint) ειπεν δε κυριος προς μωυσην πορευομενου σου και αποστρεφοντος εις αιγυπτον ορα παντα τα τερατα α εδωκα εν ταις χερσιν σου ποιησεις αυτα εναντιον φαραω εγω δε σκληρυνω την καρδιαν αυτου και ου μη εξαποστειλη τον λαον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the Septuagint Bible
And the Lord said to Moses, When thou goest and returnest to Egypt, see—all the miracles I have charged thee with, thou shalt work before Pharao: and I will harden his heart, and he shall certainly not send away the people.
和合本注釋者可能受到了以西結書中“任憑”一詞的影響。 以西結書 20:26、39、32:32,都談到了“我任憑法老”之類的話,但那裡的“任憑”只能是“讓剛硬”這個集合概念裡面的子概念,卻不能將子概念等同與種概念。這一點,通過希伯來文會看到更清楚:
馬索拉Masorite版本:
כא וַיֹּאמֶר יְהוָה, אֶל-מֹשֶׁה, בְּלֶכְתְּךָ לָשׁוּב מִצְרַיְמָה, רְאֵה כָּל-הַמֹּפְתִים אֲשֶׁר-שַׂמְתִּי בְיָדֶךָ וַעֲשִׂיתָם לִפְנֵי פַרְעֹה; וַאֲנִי אֲחַזֵּק אֶת-
לִבּוֹ, וְלֹא יְשַׁלַּח אֶת-הָעָם.
אֲחַזֵּק
חַזֵּק
“使……剛硬”在這裡是及物動詞(transit),make rigid,hard,i.e. perverse,obstinate,harden(the heart of any one).文本:Ex4:21 and all Ex……(The Brown-Driver-Briggs Hebrew and English Lexicon,by Francis Brown, with the cooperation of S.R.Driver and Charles A.Briggs,Hendrickson Publishers, Inc.Ninth Printing—September 2005。P.304。)這個動詞在“時態”上是Imperfect,它說明着未來將要發生的一個具體動作。另外,希伯來文是很樸素的語言,即使是比喻也並不複雜。所以任何一個希伯來文最直接的意義就是它本身顯示出來的意義,“春秋筆法”的過度想象會弄巧成拙。皮里陽求不是希伯來人的性格。所以在某種意義上,神的揀選計劃在語言學上同樣令人讚嘆不已:那充滿預言的舊約如果是用中文、甚至希臘文或英文書寫的,不知道後來該有多少“精彩紛呈”的宗派了。如果“道可道,非常道”,這還是什麼“啟示”呢?!
וַאֲנִי
אֲנִי
這裡的主語是“我”(耶和華)。希伯來文使用獨立的人稱代詞Independent personal Pronouns的時候,目的在於強調:With finite verbs,where they are often emphatic(though seemingly redundant).Fundamental Biblical Bebrew, Andrew H. Bartelt, Published by Concordia Academic Press,2000. P.81-82. )直譯可以這樣表達:是我耶和華要讓法老的心剛硬。因此這裡的重點根本不在“法老的心剛硬”,而在誰讓法老的心剛硬,而這一語意,更遠離“任憑”的消極意思,它是強烈主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