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第二部分上帝在天上,文化在地上,談我如何走出認為基督信仰只是西方文化的困境
9..儘管在情感上我排斥基督教信仰,但在理智上卻無法漠視它在西方歷史中所一再造成的劃時代變化。
多年來,我一直認為基督教唯我獨尊,具有強烈的排他性,是代表西方文化的宗教信仰。這就使我心安理得地拒絕相信耶穌。但是,在思考中國如何實現政治民主化,經濟現代化的問題時,西方文化又是我怎麼也迴避不了的。
八十年代中期,我閱讀了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注1)它使我看到:禁慾的新教倫理精神是發展出理性資本主義的主要動因。新教倫理不僅不把追求財富和金錢的活動視為罪惡,反把它和榮耀上帝聯在一起。勤奮工作是美德和道德義務,是基督徒的天職。而禁欲主義的節儉,必然導致資本的積累。
這給了我當頭一棒!我所厭惡的基督教,它的新教倫理竟構成了現代化在西方興起的精神動力。一個古舊的福音,竟能通過現代化的過程而造福蒼生百姓!基督信仰怎麼能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呢?我不信上帝,所以,只好用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歷史必然性”和“歷史偶然性”的概念,來解釋這一現象。
儘管在情感上我排斥基督教信仰,但在理智上卻無法漠視,它在西方歷史中所一再造成的劃時代變化。尤其是對西方人心靈的影響。幾千年來,西方倫理的基礎主要是由基督教奠定的。宗教能提供一定的道德教訓,並造就許多卓絕偉大的心靈,這都不足令我驚奇。令我驚奇的是:在基督教中,我竟發現了人類倫理的基本原則━━愛!(注2)愛你的鄰居如同愛你自己一樣。你們願意別人怎樣對待你們,你們就要怎樣對待別人。這些都是我不得不承認的萬古不易的金科玉律。
我知道,這金科玉律基於上帝的神聖之愛和對上帝的愛:真愛就要愛你的仇敵;真愛就要饒恕人對你的過犯;真愛就要承認自己靈性的貧乏;真愛就要背起受苦的十字架;真愛就要服事他人;真愛就要完全信靠上帝,把一切奉獻給上帝。
對我來說,這一切可謂超凡入聖,進入了人的理想境界。這樣,我就陷入了矛盾之中:若這些原則具有普遍性,那它就不會僅僅適用於西方人的心靈。若連仇敵都必須愛,排他性從何談起?我不願得出我不喜歡的結論,我的靈魂在沉默中固執己見。
固執己見使我置身於眾多的自相矛盾之中而不自覺。熱愛民主的我,在國內的理論討論會中多次疾呼:民主沒有階級性,它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政治形式。具體的民主制度雖依時代和民族而各有特色,但它包含的基本原理是共同的。權利平等、權力制衡、多數決定並保護少數、自由選舉,這些原則適用於一切民主政體,並為之所必須。來到美國後,通過閱讀書籍我才知道,這個具有普遍性的民主制度的基礎,來自於基督教的根本精神:人是不完美的,有缺陷的。人所創造的制度亦如此。因此,對權力必須加以限制和制衡。人是由上帝創造的,在上帝面前,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因此,人應享有同樣的權利。 基督信仰在西方文化中到底造成了什麼?代表了什麼?這使我這個渴望中國現代化的知識分子不得不三思。
附註:
1·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的中譯本,八十年代在中國大陸風行一時。
2·尼布爾認為,愛包容了所有的道德價值,是一切道德體系的最高準則。參見《尼布爾的政治思想》黃德昭著,第138頁,使者出版社,198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