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基督信仰與中華文化
22.我雖然批評中華文化中的醜陋,但還是深深地愛著她,因我是喝著她的奶汁長大的。
我時常感嘆,生而為近代的中國知識分子,怎麼有這麼多的痛苦和無奈!即便在選擇信仰這個最具個人性的問題上,也要背起數千年文明的重軛,在信仰和文化的衝突之間不斷地徘徊。
自從認真地接觸福音以來,在我腦海中就畫了個大問號:基督教與中華文化水火不容嗎?福音若在中華大地生根,就必須摧毀中華文化嗎?我若相信耶穌,就必須無情地斬斷我那割不斷的中華文化之根,並視那千千萬萬死去的亡靈為魔鬼的兒女嗎?
這些問題把我折磨得好苦。有時我狠狠地說,若真的如此,就讓我作一個異教徒吧。我情願帶著永恆的詛咒,與那消逝了的過去一起消逝,也不願意一個人獨自在中華文化的廢墟上歡慶永生。
也許是出於兒不嫌母醜的原因,我雖然也批評中華文化中的醜陋,但還是深深地愛著她,因我是喝著她的奶汁長大的。我乃一介書生,不敢忘本。我承認,這裡面包含了文化視野的狹隘對我的限制,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中華文化那廣大深奧的魅力,使我無法抗拒。長江黃河、孔孟老莊、唐詩宋詞中是一個“至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的精神天地。在其中看到的不是恥辱,而是榮耀。
對中華文化在近代的衰落,孔孟之道影響的江河日下,我感到悲哀困惑,但更為那些連中國人都不願作的中國人而困惑悲哀。雖如此,面對長江時,我沒有悲嘆“無邊落木蕭蕭下”,更不信這一江春水,會向西流!在迷茫的時刻,我沒有詛咒自己的黃皮膚、黑頭髮,卻不由自主地暗暗祈禱:蒼天哪,若你不滅中國,中華文化怎能死!大地啊,若你容炎黃子孫有繁衍滋生之地,華夏文明必新生。
不可否認,在我的困惑和悲哀中,有狹隘的民族主義在作祟,它用利齒不時地把我的心咬傷。但這似乎不是主要原因。生而為炎黃子孫,我屬於這個受盡列強凌辱迫害的被壓迫民族,屬於這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歷史傳統,對於中華的興亡盛衰,我不可能無動於衷。
由於這個原因,我與一些華人基督徒交流信仰時,感到話不投機。在中華文化存亡續絕的這個問題上,我們彼此之間缺乏共同語言,感情上難以產生共鳴。我不明白,既然上帝使他們生而為中國人,而不是美國人、英國人,他們怎能不關心他們的億萬骨肉同胞的命運,那正是最需要得到他們幫助的鄰居啊!
普通基督徒對中華興衰的冷漠,我還能忍受,但對某些華人牧師及神學生肆意貶低中華文化,則感到難以容忍。他們對中華文化很少有同情的了解和深入的認知,這種無知不是不可原諒。但當他們無視自己的無知而誇誇其談時,除了悲哀和厭惡之外,我還能感到什麼!他們怎能變成這樣呢?我想,也許因為他們接受西方神學的教育,接受得太徹底了,使他們的學問,及其思考神學問題的思維模式,都徹底地西化了。
最令我失望和憤慨的是:某些華人神學家在他們的著作中,完全拋開時間與歷史的因素,把兩千多年前的孔孟老莊,與近幾百年來傳入中華的福音比來比去,把孔孟老莊批得一文不值。好像若不拆毀中華文化之殿宇,中國人就不能登入基督教之堂室。這些發現不只使我與基督教的心理距離加長加寬了,更加深了我對基督教的敵意和仇恨。我愈發相信,基督教與中華文化勢不兩立。它們之間存在的緊張、對立和衝突的關係,只能導致此消彼長,不是西風壓倒東風,就是東風壓倒西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