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為了認識真理,我必須重新認識福音與中華文化。
粗略地閱讀了一些有關基督教信仰的書籍之後,我不得不承認:基督教的基本神學觀念與中華文化的某些觀念之間,確實存在著明顯的對立和衝突。
最尖銳的衝突是人性的善惡,以及“神救”還是“自救”(注1)。我欣賞儒家的觀念:人之初,性本善。人皆有善性,它是人之為人的基石,是人區別於動物的根據,是孺子可教的心性基礎。但基督教的教義是:人之初,性本惡。人有原罪,人性全然敗壞。
我相信人能自己拯救自己,如孔子所言:“為仁由己”。只要人自覺到他心中固有的善性,由仁義之正道而行,求仁知義於日常生命活動之中,那麼,即使他一個大字不識,也可以依靠自己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仁人志士,正人君子。但基督教宣揚人無法自我救贖,所以,人必須無條件地信靠耶穌,把生命的主權交給他,由他來作生命的主。不通過耶穌,人不可能認識上帝,也不可能得到永生。
我同意許多基督徒的看法:在道德上人往往知道應如何行,但行不出來。但我認為對此要加以補充,即人有時知道應當如何行,並且,也如此行了。人真的能救自己嗎?人真的對自己完全無能為力嗎?
我很難理解因信稱義的教義。我非常吃驚地看到:在當代西方基督教中,信仰與道德分裂得愈來愈厲害了,以至於我有時不得不懷疑:我看到的是基督徒嗎?他的信仰和道德生命有聯繫嗎?他們怎能生命沒有根本性的改變,卻自信自己已因信而稱義了。我把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歸結為基督教只強調因信稱義的教義的結果,並認為中國賢哲所信守的“知行合一”觀念,反而能更好地表達:信仰道德與生命活動的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繫。孔子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論語·雍也)孟子云:“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離婁)周子云:“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通書)這些慧語都表明:在中國哲人看來,生命之大道,應得之於心、驗之以情、見之於行、成之以事業、現之於生命。至情至性之人,必將真理與生命打成一片,以一己之生命,證生命大道之為真、之為實。
作為一個中國人,我不能不受到儒家“中和”觀念的影響。我接受孔子所提出的“過猶不及」(論語·先進)的標準,以為君子理應“和而不同”。(論語·子路)〈中庸〉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我認為這是對“中和”觀念所作的最好界說,人應當不陷於偏執,有節有度。正是在“中和”、“和諧”觀念的影響下,中華民族才形成了尚和諧、寬容,不走極端、對抗的民族特性。
基於這樣的精神背景,我認為,基督教這個歷史上最強大、最持久的分裂性宗教,過於尚分別、執對抗、走極端、攻異己。看看某些基督徒對非基督徒的絕對排斥,看看基督教內不同派別之間的相互攻擊,這種非此即彼,有我沒你的思維方式,令中國人討厭。因此,當我讀到誠靜怡在第一屆世界宣教大會上(1910年)說:“中國人對宗派主義沒有興趣”時(注2),我感到我與這位中國基督徒的感受是相通的。
有的中國神學家把“天人合一”這中華文化的最高境界,貶得一文不值,這深深地刺傷了我的心。我一直非常欣賞孟子的名言:“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也,則知天矣。”(盡心)也為〈中庸〉的“合外內之道”而激動不已,“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在〈易傳〉中,大人者的赤子之心,令我肅然起敬,“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周易·文言)聞張載的凌雲壯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頓生“頑夫廉,懦夫有立志”(孟子·萬章)的感覺。
我真想當面問問那些神學家,在福音還沒有傳到中華的漫漫歲月中,我們的往聖先賢執著地追求“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不正是渴望通過仰望太空和反省自己的天良,來體認上帝那永恆的大能和神性嗎?在福音沒有臨到中華的情況下,如果中華兒女連上天和天良也不敬畏,那麼,他們豈不是可以任意妄為了嗎?
反覆思量後我得出結論:不能抹殺福音與中華文化的不同,但也不能誇大它們。為了認識真理,我必須重新認識福音與中華文化。
附註:
1·蔡仁厚,周聯華和梁燕城合著的《會通與轉化》一書中,對此有詳細的討論,1985年,宇宙光出版社。
2·轉引自魏外揚著,《他們寫過歷史》,第84頁,宇宙光出版社,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