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nknown]歌中之歌 |
| 送交者: waiter 2002年07月17日21:22:33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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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中之歌 有時候你發現自己處境異乎尋常。你是逐步地、十分自然地走進去的,一旦置身其中,你突然驚奇起來,質問自己究竟怎麼弄到這步田地。 舉一個例子,假如你和一隻鸚鵡、五個同伴坐着一隻木筏漂海,那遲早難免有一天早上你在海上醒來,說不定前一晚睡得比平常好些,開始這樣思考了。 就在這樣的一個早上,我坐着,在露水浸透的航海日記上寫道: 棗五月十七日。挪成獨立紀念日。海面洶湧。順風。我今天當廚子,發現甲板上有七條飛魚,竹屋頂上一條烏賊,陶斯坦睡袋裡有一條叫不出名字的魚…… 鉛筆寫到這裡停住了,這思想就插進來了:這實在是一個古怪的五月十七日,真的,把什麼都算上,也是最特別的生存狀態。這一切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棗[挪威]海雅達爾]《孤筏重洋》 1989年3月26日。黃昏。 天才的詩人海子在山海關至龍家營之間的慢行道上臥軌自殺時,就帶着這樣的一部書。沒有人目睹他從容地鑽進兩個車輪中時的情景。人們只是發現了他被截成了兩段的軀體、兩半桔子,和包括這部書在內的四本書。 許多年過去了,我都依然常常這樣想,海子在走向那段鐵軌時,很可能就最後一次地讀了一遍一部書的這一段開頭。 當然也許不是這一段,而是另外的一部書的另外一段,比如棗 霎那間,河水上的景色完全變了,那一派安祥的氣氛已失去原有的光輝,卻變得更為深沉了。那寬闊河道中的古老的河流,多少世紀來一直辛勞地為它兩岸的居民服役,現在卻在這一天將結束時,平靜地躺臥着,它伸展出去的身軀,完全表現了一條伸向世界盡頭的河道的恬靜的威儀。我們在觀賞這條令人崇敬的河流,不是靠一個短暫的來而復往、去而不返的鮮艷白晝的閃亮,而是靠一種永誌不忘的記憶所發出的莊嚴光輝。的確,正像大家常說的,對於一個懷着敬仰和熱愛的心情“追隨着海洋”的人來說,最容易觸發起飛在於泰晤士河下游一帶昔日偉大精神的思古幽情。浪潮湧來,又流去,終年操勞不息,其中充滿了對於人和船的記憶…… 棗《康拉德小說選·黑暗的心》 或許還不是這段,而是另一部書的另一段棗 我勘察一切,像一個皇帝 誰也不能夠否認我的權利 棗[美]亨利·戴維·梭羅《瓦爾登湖》 在把這幾部書讀過幾遍之後,我才這樣認定,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如果他讀過四本書中的一本的某一個段落,那麼,很可能是棗《新舊約書》。 因為我斷定他是向在國走去,或許是他聽到了“上帝”的召喚;或許是因為他和“上帝”以及諸“王”之間,確實有一些需要料理的事情。 《新舊約全書》,在作為教義印製的所有黑皮漢譯本的封面上都寫着這幾個字,但有關它的、幾乎所有的書籍中,卻一律地稱其為《聖經》。 我喜歡這兩個字棗《聖經》。喜歡叫做《聖經》的這樣一部書 我把它叫一部書而不是一本書,是因為它是由66卷書組成的(舊約聖經中39卷,以《創世紀》為首;新約聖經27卷,以《馬太福音》為首)。而且,看一下英譯本(聖經)便更明了,其各卷都是“書”(book)而不是“章”(chapter);它們是各自獨立的、內容各異的書。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們是按一定方針編輯的全書。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有人說它是“宗孝書”,有人說它是“歷史書”,有人說它“是許多古代作家在不同時期所寫的作品和不同民族的神話、傳說的匯集”(雅羅斯拉夫斯基《聖經是怎樣一部書》),即:“文學的書”。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里,我也陷入了這樣的一種“考證”中。但最終還是走了出來,一是因為我聽信了歌德的句話: 潛心思索者的最大的快樂莫過於徹底明了自己能夠探索的道理,而對於深不可測的問題則抱着肅然起敬的態度。 再就是因為直到如今,我也還沒有通讀完這一部書。 而且沒有讀完的原因又十分不可思議:不是因為偷懶、把書束之高閣或者中途輟讀;而是因為常出現這樣的情況,第一天讀了幾十頁,第二天再讀時,由不得又從頭讀起棗就這樣周而復始,前邊的一些章節已爛熟於心,而後面的部分則尚未接觸。 所以最終我只能這樣說,那的確是一部常讀常新的書,一部大書,一部天書! 前些年,我曾擬定了一系列的題目,想寫一本叫做《重讀聖經》的書,可是寫了幾篇之後,便不得不擱下筆來,因為在《聖經》面前,我只覺得自己所寫的那些文字是如此蒼白、如此醜陋! 比如《好的東西》棗 判斷是極主觀的事。所以世上“好的東西”,都不過是我們一已的識見,同這一東西本身並無太大的干係。也就是說,世間萬物,就其自身而言,本是無所謂好,亦無所謂壞的。 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 神說:“天下的水要聚在一起,使旱地露出來。”事情就這樣成了。神稱旱地為地,稱水的聚處為海。神看着是好的。神說:“地要發生青草和結種子的蔬菜,並結果子的樹木,各從其類,果子都包着核。”事情就就這樣成了。神看着最好的。 這兩段話出自《聖經》,說的便是上帝眼中的“好的東西”。記得初讀《聖經》時我神聖異常,整個身心都籠罩在上帝的靈光里。我深信上帝所認定的,也就是我們該認定的。然而若干年後又多次重讀,我才漸漸體味到,那句為塑造上帝絕對權威而反覆強調的話棗上帝看着是好的棗其實也另藏着一種深意:作為上帝的子民,我們的眼,畢竟不時上帝的眼,畢竟我們的心亦不是上帝的心。所以我們可以說上帝所說的的確是好的,也可以說它們是不怎麼的。我們可以稱旱地為“實”(而非地),稱水的聚處為“虛”(而非海),並說這樣才是好的。我們也可以讓果子不包核(一如現在的無核刻結或無籽西瓜),甚或可以反過來讓核包着果子(就如核桃、栗子一般)。我們說,這樣是好的。 其實上帝最怕的也就是我們有這樣的見識,怕我們擁有自己的、判斷好賴的能力。惟此他在當初才告誡亞當:“園中各樣樹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然而亞當夏娃終於沒聽其告誡,偷着吃了。於是乎上帝便把他們逐出伊甸園,並在園之四周“轉動發火焰的劍,要把守生命樹的道路”……顯而易見,上帝之所以如些,完全是出出於懼怕,怕已經同他一樣“智慧”的人類同時再擁有與他一樣的壽命,從而即可與之“平起平坐”,怕每個人都成為“上帝”棗至少是自己的上帝。 我這樣說,絕非是詆毀上帝。我知道上帝亦有他自己的苦衷。上帝也有做錯的時候,而這錯並不在於他後來的作為,而是在當初,他不該按照自己的樣子創造人! 人與神究竟不一樣也不能一樣,甚至人與人也必須有所區別才是。沒有區別,你便不可能獨立出來,不獨立出來你就是模糊不清的,就像一滴水掉到了大海里。 由於這樣的道理,我說上帝是好的。他是以自己的錯失暗示人類,或者說他是為了嘵喻人類而不惜讓自己也做些錯事。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道理,我同時又說尼采亦是好的棗早在公元1883年,他便借“狂人”之手“殺了”上帝,並搶先向世人發布上帝的“死訊”。我以為他這樣做與其說是出於對上帝的恨,不如說是出於對上帝的愛,是呼籲人類回歸自身,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尼采的意思,也就是我們自己的意思。 所以後來我在創作長詩《眾生之路》時,特意為上帝寫了首《輓歌》,並在其中寫下這樣的句子: 上帝死了。他曾以一片愛心創造了我們 以他的仁慈和悲憫 寬厚地照耀我們。 然而他死了 我們都來不及追溯 他那久遠的光榮、他的夢想 威嚴和神聖、自信和自省 便猝然成為灰燼
我們所有善良的人 由此失去了一個長者、先知 一些夢寐以求的關照和庇佑 訓諭和昭示 我們第一次這樣清醒地面對自己 我們在堆滿灰燼和陶片的廢墟上赤足奔走 在無水的河邊 在枯蔫的老樹下赤足奔走 我們尋覓着 要重新發現最初的種子 那是完善的而不是毀滅的種子 因為我們活着 還要長久地繁衍下去 而那些人初未能剔淨的邪惡 如今更加肆無忌憚地把我們圍困 嗚呼 上帝 …… 這篇文章我沒有抄完,時隔數年,我才越來越清醒地認識到它的確不是篇“好的東西”。它不僅不能同《聖經》作比,甚至不能跟近年來所出版的一些與“誦經”有關的書籍相比。比如美國考門夫人的《荒漠甘泉》、《新荒漠甘泉》,愛爾蘭巴克萊博士的《花香滿徑》,1979年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特蕾莎修女的《活着就是愛》以及英國愛蓮·凱蒂的《心靈花園》…… 在我的面前,現出一片浩瀚的水域,波濤洶湧,海浪以排山倒海之勢襲來。我看見海面之下是一片神奇的和平與寧靜。這時,我聽到了那聲低語: 去找尋、感受通過內心深處的了悟獲得的安寧,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好好地守護它。 還是1957年(是我出生的一年),愛蓮·凱蒂便第一次聽到了那個溫柔輕細的聲音——書的前言裡就這麼說——它來自她的內心深處,她從那個聲音中領受心靈的教誨,從而寫下了這部《心靈花園》。 十多年過去後,特蕾莎修女則這樣說:“除了貧窮和飢餓,期待溫暖愛心和飢餓”,並說—— 愛源程序於家庭,愛在家庭中成長。今天的世界,人們缺乏的就是這份愛,這也正是人類痛苦和悲傷的根源。假如我們願意聽從耶穌,他就會再一次提醒我們,他曾教導我們的話:“你們要彼此相愛,就像我愛你們一樣”。 許多年之前,在還沒有機緣讀到《聖經》以及修女們的文字的時候,便讀到了一些有關修女(或者是與修女有關)的小說,期間對於修女們的“性壓抑”以致“同性戀”的描述(如鍬德羅的《修女》),曾使我對“上帝”以及《聖經》本身產生了深深的怨懟:深信是由於耶穌及其“聖喻”,才使得夢欲主義泛濫成災,摧殘或者扭曲了正常的人性和情愛。 然而當我終於讀到了《聖經》——讀了《創世記》、《路德記》、尤其是《雅歌》(《所羅門之歌》)——之後,才明白自己是犯了多麼大的過失;才知道“上帝”從來也沒有禁止過男女相親、人間情愛—— 所羅門的歌是歌中之歌。 啊,願他用口與我新嘴, 因你的愛情比酒更美, 你的膏油馨香, 你的名如同倒出來的香膏, 所以眾童女都愛你。 願你吸引我,我們就快跑 跟隨你, 王帶我進了內室。 我們必因你歡喜快樂, 我們要稱讚你的愛情, 勝似稱讚你的愛情, 勝似稱讚美酒; 他們愛你是理所當然的。 耶路撒冷的眾女子啊, 我雖然黑, 卻是秀美, 如同基達的帳篷, 好像所羅門的幔子; …… 我心所愛的啊,求你告訴我 你在何處牧羊, 晌午在何處使羊歇臥, 我何必在你同伴的羊群旁邊, 好像迷路的人呢? …… 聽啊, 是我愛人的聲音, 看哪, 他竄山越嶺而來! 我的愛人好像羚羊, 或像小鹿; 他站在我們牆壁後, 從窗戶往裡觀看, 從窗櫺往裡窺探。 我愛人對我說: 我的佳偶,我的美人, 起來,與我同去; 因為冬天已住, 雨水止住過去了。 地上百花開放, 百鳥鳴叫的時候已經到來, 斑鳩的聲音 在我們境內了聽見了。 無花果樹的果子 漸漸成熟, 葡萄樹開花放香; 我的佳偶,我的美人, 起來,與我同去。 我的鴿子啊,你在盤石穴中, 在陡岩的隱秘處, 求你容我得見你的面貌, 得聽你的聲音, 因為你的聲音柔和, 你的面貌秀美。 …… 我夜間躺臥在床上, 尋找我心所愛的; 我尋找他,卻沒有回答。 我要起來,巡行城中, 在街市上,在廣場上, 尋找我心所愛的, 我尋找他,卻尋不見。 城中巡邏的守望者 遇見我,我問他們: 你們看見我心所愛的嗎? 我剛離開他們, 就遇見我心所愛的。 我拉住他,不容他走, 領他入我母家, 到懷我者的內室。 耶路撒冷的眾女子啊, 我指着羚羊或野的母鹿 囑咐你們, 不要激動,不要喚醒 愛情 等她自己情願。 …… 我的佳偶,你甚美麗, 你甚美麗 你的眼在帕子內 好像鴿子; 你的頭髮如同山羊群, 臥在基列山旁; 你的牙齒如新剪毛的 一群母羊 先淨上來, 個個都是雙生, 沒有一隻喪掉子的; 你的唇好像一條朱紅線, 你的嘴也秀美; 你的面頰在帕子內 如同一塊紅石榴; …… 你的兩乳,好像百合花中 吃草的一對小鹿, 就是母鹿雙生的。 …… 我的妹子,我的新婦, 你奪走了我的心; 你用你的一個眼波, 用你頂上的那顆寶石, 奪走了我的心。 …… 我的新婦,你的嘴唇滴蜜, 好像蜂房滴蜜; 你的舌下有蜜有奶, 你的衣服有香氣如 黎巴嫩的香氣。 …… 我屬我的愛人, 他戀慕我。 我的愛人,來吧, 讓我們往田間去, 讓我們留宿村莊。 讓我們清早便去葡萄園, 看葡萄是否發芽, 是否開花, 石榴是否放蕊, 在那裡我要將我的愛情給你。 風茄放香, 在我的門內有各種精選的果子, 新摘的陳年的同樣佳美, 我的愛人,這都是 我為你存留的。 哦,你對我就像一位兄弟, 依儇在我母親乳房下的兄弟; 我在外面遇見你, 我會新吻你, 誰也不會輕看我。 我必引導你, 領你進我母親的家, 進入懷我者的內室; 我會請你喝 石榴汁釀的香酒。 哦,他的左手在我頭下, 他的右手將我抱住! 耶路撒冷的女子啊, 我囑咐你們, 不要激動,不要喚醒 愛情, 等她自己情願。 …… 這首詩我也沒有抄完,甚至沒有抄全(只是節選了部分段落)。之所以如此,不時因為我不喜歡別的段落,而只是避“書不夠,資料湊”之嫌——這些年來,這種情況的確也並不少見,亦的確使讀書人深感厭煩——也就是說,我是為了一種“道德”而有意地“肢解”了《雅歌》,這是我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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