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是我們多年來太窮了,窮怕了,還是我們今天什麼也不怕了,只是怕窮!
觀察中國大陸這幾十年意識形態的變遷,有個現象非常明顯:即我們中國人總是在走極端。文革中,大批“唯生產力論”,“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注4)文革後,卻視發展生產力為救國救民的不二法寶。經歷了一次次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我們的精神居然還不分裂!是我們的心靈被引導而習於偏執?還是我們偏執的心靈易於被引導?還是二者兼而有之?
文革後,我高興地認為,自己終於明白了馬克思主義的真諦:生產力的發展是人類歷史發展的最終決定力量。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社會主義的根本任務,就是發展生產力等等。
是我們多年來太窮了,窮怕了,還是我們今天什麼也不怕了,只是怕窮!為什麼我目睹整個社會天良喪盡,卻竟斷言中國的病根就是一窮二專制?為什麼自己飽受缺乏民主、自由與人權之苦,卻相信治貧能包治病?為什麼生產力的發展還沒來得及降伏那個窮鬼,也沒有擺脫暴政,卻又驚訝地發現心中鑽出了貪慾這個惡魔?
但是,通過觀察西方發達國家這幾十年的變遷,特別是閱讀羅馬俱樂部所寫的一系列報告,我看到,生產力的巨大發展,並沒有帶來人類的曙光。人類儘可能地生產,儘可能地消費,儘可能地浪費,正走向一個更暗淡的未來。
不可否認,生產力的巨大發展是使許多人的生活變得更舒適了,但他們卻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緊張、壓抑、痛苦、無聊和絕望。人控制自然的能力大大地增強了,但環境污染,資源枯竭,自然災害頻繁,卻一步步吞噬人類生存的基礎。生產力的發展,並沒有帶來人的更全面、更自由的發展,反而使人受到現代技術的極大控制,變得更片面,更殘缺不全了。人成了機器中的一個零件,成了一塊碎片。這種物的巨大膨脹與人生命的日益枯萎相伴而行的發展,算是什麼發展?
一九九四年回國探親,看到經濟的飛速發展,我興奮不已。但同時見聞到的貪污腐敗、通貨膨脹、貧富差別、民眾失業、道德淪喪、環境污染,又使我十分震驚!我親愛的祖國啊,你怎麼可能變得如此美麗,又如此醜陋。這麼令我歡樂,又令我恐怖。難道這就是人們為發展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嗎?這豈止是代價,這簡直就是經濟繁榮的催化劑!行賄受賄、偷稅漏稅、權錢交換、大吃大喝,哪一樣不曾被用來發展經濟呢?
我進一步分析,在人的活動中,是否有一種單一的力量(如生產力),構成了歷史發展的最終決定力量?沒有。經濟、科學、教育、道德、政治權力,它們都是巨大的力量。它們交互作用的力量更大。但沒有一種力量構成了最終決定力量,它們合在一起也是如此。因它本是人的力量。人類從來就決定不了自己的命運!兩次世界大戰的教訓夠深刻的了,當人們微笑的以為自己能決定和平了,他們聽到的是槍聲。
那麼,是什麼思維方式暗中支配我(以及許多人),使我在人的力量中,尋找一種單一的決定性力量呢?那是因為我受了決定論的影響,認為在人活動的各種力量中,必有一種力量,是決定其他一切力量的決定性力量。這就像我把人沒有麵包不能活著,變成了唯有麵包才決定人活著一樣。
只要稍微認真地面對人類的精神現象,就會發現這種單一決定論的武斷。李白的詩、蘇軾的詞、曹雪芹的紅樓夢,與生產力的水平何干?古今好色的登徒子們的性犯罪,與生產力的變化何干?毛澤東與王明斗,與彭德懷斗,與劉少奇、鄧小平斗,其樂無窮,又與生產力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