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流淚撒種,必歡呼收割 |
| 送交者: bbsland12 2008年02月29日10:26:07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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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風 Zted [新散文:散文中國]
立春之後的太陽,金子般塗抹在城市的身上。城市用琳琅滿目的鮮艷商品,呼應着陽光的痴情。他的內心,卻仍堆積着冰雪,就像城市陰暗的角落裡積存的年前尚未融化的雪花。 他迷茫的目光,仔細地搜尋着身邊每一個經過的面龐,雖有着大海撈針般的渺茫,但他仍懷着一絲絲微略的希冀。他在那些城市轉彎的路口,憑着自己有限的人生閱歷,尋找那些可以信賴的面孔,以打聽外甥行蹤的蛛絲馬跡,卻意料中的一無所獲。 他深入城市一個個窄小的里弄,白色的旅遊鞋沾滿泥巴和殘雪,他的內心也像腳下的鞋一樣,越來越沉重。當他聽到一間間房子裡傳出的年的歡笑聲,聞着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鞭炮的味道,他內心的憂傷,像大海一樣漲潮。
十七歲外甥的走失,使他的尋找,看起來更像一幕荒誕的戲劇,與二姐的命運不謀而合。 前天晚上(也就是除夕之夜),外甥到他姑姑家吃完晚飯,在春節聯歡晚會的吸引下,不等換鞋的姑姑下樓,外甥提前兩分鐘回家,卻在城市的霓虹中迷失。其實,姑姑的家離外甥的家並不遠,但外甥對那段路非常陌生,且身無分文,堅硬的鐵質般的沉默,使外甥向陌生人哪怕發出一句簡單的求救信號,都變得像虎口拔牙般的艱難,甚至絕無可能。外甥的走失,使他再一次相信了性格決定命運的論斷。 春節聯歡晚會的蠱惑,成為外甥走失的幻像;就像城市的高樓大廈,改寫了二姐的人生。美好理想的牽引與冰冷現實的殘酷,竟成為母子共同的宿命。 那年,二姐與她的好友翠蘭來到這座小城,從未見過這麼多高樓的二姐,一下子驚呆了,興奮之情寫在了二姐那張還略顯稚氣的臉龐,也把一個熾熱的夢想,寫進了二姐年輕的心房。於是,二姐更加發奮地苦讀,用智慧和汗水向着夢想的小城發起進攻。誰知,就在二姐快要收割成熟的稻穀時,高考前的一場大病,讓二姐與她的夢想失之交臂。無比失落的二姐,不得不在家鄉的雞鳴與犬吠中,落寞着自己的年華,直至成為一個大齡女青年。 在父親越來越陰沉的臉色和母親越來越頻繁的絮叨聲中,二姐的婚事成為她撲朔迷離的命運的關鍵詞。終於,對小城生活仍懷着無比希冀的二姐,在婚姻的妥協中,獲得了一張通往夢寐已久的小城列車的票根。作為彌補,二姐被安排在一個當時讓人艷羨的單位上班,直到機構改革,二姐和姐夫雙雙下崗,日子到了捉襟見肘的境地……
春寒料峭。寒風刀子般切割着他的臉龐,刺入肌膚,切割着他的內心。他看到在漫天揚起的灰塵中,一個桔黃色的身影,正躬着腰,緩慢地清掃着城市的大道。他內心湧起一股莫名的親切,仿佛看到了二姐曾經熟悉的身影。下崗後的二姐,四處尋找工作無果,好不容易才得到了這份別人不願意做的工作,成了臨時的替身。骯髒的勞動,僅換來300元的報酬,但二姐卻敝帚自珍,將辛勤的汗滴,灑滿城市的大街小巷。 艱難的謀生像二姐眼裡城市街道上被風吹得飄搖無根的塑料袋,在追逐中逃遁。二姐的第二份工作是在酒樓當洗碗工。少女眼裡的城市高樓漸漸淡出二姐的視線,每晚,二姐拖着疲累的身體,走進那個低矮潮濕的家,只能用短暫的夢囈,來舒緩腰部的疲勞,而第二天,仍然在酒樓醉生夢死的聲囂中,把自己卑微的身影,置於堆積如山的碗碟中,默默洗滌一家三口生活的希冀……
中飯時間,他一無所獲地走進二姐的家。臥病在床的姐夫骨瘦如柴,腳上纏着厚厚的繃帶(十幾天前,為了驅趕一隻他精心餵養以貼補家用的母雞,他不慎從樓上摔了下來),刺目的白色,加劇着與新年氛圍的反差,也灼痛了他的眼球。面對四方傳來的尋找無果的消息,姐夫掙扎着要從床上起來,喊叫着要親自去找兒子,被大姐按在了床上。姐夫無奈地使勁捶打着自己的雙腳,嚎啕大哭:“兒啊,是我害了你……為了吸煙,我把你媽給你的身上的錢都要了來,現在卻讓你連給家裡打個電話的錢都沒有……兒啊,你要是能回來,我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你……”姐夫涕淚橫流,邊哭邊把床頭的那盒劣質的2元一盒的香煙,拼命地甩向地板。他聽着香煙撞擊地板的脆響,強烈的聲波使他的脆薄的心似乎被一種無形的東西炸裂。他感到了一陣陣虛空。 二姐眼含淚花地勸慰着姐夫:“你不要着急,神會幫我們找到兒子的!”一邊勸慰,一邊虔誠地翻閱着《聖經》,企圖用上帝閃耀光芒的話語,照亮她內心的黑暗。他看到二姐有些近視的眼睛,在一本厚厚的聖經的書頁上搜尋,急切的眼神,就像失足落水的小孩,企圖找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二姐邊翻《聖經》,邊情不自禁地朗讀其中的句子,喃喃自語的神態,似溫馨的夢囈。突然,二姐擦乾淚花,激動地說:“找到了,找到了,聖經上說,凡流淚撒種,必歡呼收割,我兒子下午就能找到,這是神的旨意!”二姐說“凡流淚撒種,必歡呼收割”這十個字眼時,聲音由低沉陡然變得高昂,且一字一頓,使這句話洋溢着由憂傷而至喜慶的經典意味,這一刻,他分明看到二姐黯淡的眼神,為之一亮,生活的信念重又回到二姐的心房……
他再次穿行在城市的街道,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照在他的身上,賦予他的尋找以些許夢幻的意義。他計算着外甥走失的分分秒秒,從大年三十晚上七點,到年初二下午,兩個晚上,一個白天,其間四十多個小時,身無分文的外甥,如何捱過這艱難的一分一秒啊。比寒冷與飢餓更可怕的是因走失的恐懼而產生的神志迷亂。他清楚地記得1996年的那個事件。一位成績名列前茅的初二學生,不幸在春遊中走失。開始誰都以為,憑着初中生(更何況是優秀學生)的心智,回家是遲早的事。但在淒風冷雨的黑夜,某種心靈的感應使他的夢境出現了一幕幕可怕的情境。而第三天早晨不幸靈驗。他的一個同事在一個懸崖的邊上找到了那個學生已凍僵的屍體:原來,那個學生在夜晚的恐懼和慌亂中,被驚嚇得到處奔跑,神志的迷亂,導致一失足而成父母的千古之痛…… 而另一些關於車禍等奇妙的猜想又莫名來襲…… 他的步履越來越緩慢,午後的陽光也一絲絲地黯淡下去。陽光的每一絲黯淡,都使他的恐懼提高了一個百分點。他不敢想像黑夜的到來…… 外甥,你在哪裡?一大滴冰涼的淚珠,迷離了他的視線,隨後被寒風吹得無影無蹤,一如外甥的走失……
就在他幾近陷入絕望的時候,姐夫的一個電話,終於將他從黑暗的地獄,拯救回幸福的天堂。流浪到郊區的外甥在一個劉姓人家的家門久久徘徊,好心而睿智的劉師傅察覺出了外甥行為的怪異,終於虎口拔牙般地從有着堅硬的鐵質般沉默的外甥口中,拔出了二姐家的電話號碼——那七個陽光般的數字,將瀕臨絕境的外甥,從生命的邊緣拉了回來。 而時間是下午六點,離外甥的走失,整整47個小時!
在堅信兒子下午要回家的二姐早就買來的鞭炮聲中,外甥灰頭黑臉,一瘸一拐,在二姐和母親對上帝的感恩和祝福聲中,走進了家門。令他既驚喜又落淚的是,在外忍受了47個小時的寒冷、飢餓、恐懼和無助的外甥,竟然手裡還提着一個塑料袋,袋裡裝着別人倒掉的菜蔬,以餵養父母辛辛苦苦養大的幾隻母雞。與之鮮明對比的是,身體倍受折磨的外甥,在一雙雙親情眼光的包圍中,凍僵而無力的右手,竟對付不了一隻輕飄的肉丸……
二姐和母親唱起了讚美詩。我不知道被二姐言中的外甥的回家是不是一種偶然的巧合,但在二姐和母親天籟般悅耳的歌聲中,我着實感到了心靈的慰貼,儘管我不是基督徒,但我寧願相信,在貧寒生活和外甥走失等種種苦難和疼痛中,二姐執著而堅定的信仰,必能穿透人生的一切淒風苦雨,在對神的頂禮膜拜中,完成對渺小而無助的命運的救贖,誠如《聖經》上所言—— 凡流淚撒種,必歡呼收割。
2月10日8點31至10點50分;2月16日8點41分至11點02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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