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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庸俗生活中的悲憫意識
送交者: waiter 2002年08月22日19:47:14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庸俗生活中的悲憫意識
  
    ——與慕容雪村談《成都,今夜請把我遺忘》
  
    孤雲
  
  【前言】最近一段時間中文論壇上最火爆的小說估計要數慕容雪村的《成都,今夜請把我遺忘》。這部首先發在讀書生活論壇上的小說,在連載過程中被數十個論壇轉載並討論。作品尚未完成,自發性評論隨處可見,褒貶不一,爭論激烈。很長時間沒見過一部作品引起那麼大的轟動了,這個現象至少說明作品觸及許多人的內心深處,引起他們的同感和發言欲望。
  
  我覺得這是一部典型的網絡文學作品。它首先在網絡上發表,整個創作過程都在網上完成,而且在創作過程中作者與讀者的互動性很強。這些特徵很符合我認為的網絡文學的定義,即“以在網絡上創作、發布(首發)和流傳為主的文學作品”。至於後來因為在網上引起轟動而進入傳統出版渠道,也不能改變其作為網絡文學的這些特徵。當然,網絡只是作品的發表平台,網絡文學的定義更多的也只是側重作品的發布方式。過分強調網絡對作品本身的影響並不符合網絡與文學二者之間的關係定位。恰恰相反,我覺得這部作品使網絡文學有了一個提升的原因正在於作品與網絡之間的“距離”。這種距離主要表現在作品脫離了以前單純以網絡為創作背景的形式,更加深入現實生活,更具有世俗關懷。生活本是庸俗的,在庸俗的生活中更應當保持一種悲憫意識。這種悲憫意識按慕容雪村的理解其實就是在生活中關注生活。因此,世俗追求與自醒精神構成了這部小說的二重奏。
  
  
  ●孤云:你的專業是法律對吧,怎麼會想起寫小說來的?或者你一直就對文學創作感興趣?
  
  ○慕容雪村:我大學時學的是法律,不過一直都在做文學夢。而且文學對我來講,始終都只是一個“夢”,無限接近,而永不可能抵達。在七十年代生人中,有這種情結也很平常。
  
  用文字來重建生活,在我心中是一件高尚的事情。但我不會選擇文學作為我最終的事業,我願意在庸俗的同時,保留一些不那麼庸俗的追求。
  
  我一生有三個理想,被我稱為“三個一工程”:出一本書、賺一千萬、有一次轟轟烈烈的情感。出書當然是指文學類書集。
  
  ●孤云:你曾經提過兩部作品是你寫這部小說的出發點,但我覺得那只是你的觸點之一,是不是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使你有感而發並開始創作這部小說?
  
  ○慕容雪村:我是純粹的興趣化寫作,沒什麼目的性,也不太功利。前段時間在讀書生活回帖,也表達了這個觀點:我沒想讓我的作品在中國文學史上占一個什麼樣的席位,也不想表達多麼深刻的人類情感、社會現實。我只是寫一點自己對生活的感受。我不會把這本書“獻給”任何一個人,它只屬於我自己。
  
  現在有一個詞很流行——悲憫。我理解的“悲憫”,不是看你多麼關注別人的苦難,而首先是看你多麼關注自己的生活。我不想以說教者的身份介入寫作,我沒有對陳重、趙悅們(《成都,今夜請把我遺忘》中的人物)的生活提出一丁點的道德批判,儘管我小說中的每個人都有道德上的瑕疵。我寧願做個關注者,而不是人生導師。
  
  如果說這篇小說中有那麼一點點企圖的話,那就是我想要表達的“悲憫”——關注生活。色戒中有一段話,釋迦牟尼為了拯救眾生出家了,但他的妻子卻在忍受無盡的痛苦,離別的痛苦,孤獨的痛苦,誰又來關心這個光環背後的不幸女人?這也是我對悲憫的理解,你要去拯救眾生,為什麼卻對你最親愛的人的苦難漠然置之?
  
  ●孤云:這部作品在網上連載了幾個月,點擊那麼高,回應那麼多,你覺得對你的寫作過程有影響嗎?這種影響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多一點?
  
  ○慕容雪村:這個事情很複雜。在初期,看到那麼多人關注自己的作品,會感覺很受鼓舞。但越來後來,網友們給予的壓力越大,每一種批評意見我都仔細研究過,但越研究越找不到北。還有網友會跟着預測後面的情節,這就更難堪。如果他預測的恰好和我想的一致,那麼我只好進行情節重構。非常痛苦。
  
  ●孤云:不可否認,這是一部可讀性很強的作品,正如某位讀者說的,不同層次的人都能從中找到很多“同感”,你是怎麼解決作品的可讀性與思想深度的關係的?
  
  ○慕容雪村:我不關注思想性。我寫小說最初也是最終的追求就是:讓讀者讀完。趣味性是最高綱領。
  
  我認為寫小說就是在講故事。能讓我的聽眾聽得津津有味,我就很有成就感。至於說聽完故事後,讀者是笑是怒,是有所收穫還是感覺上了一大當,我反而不太在意。
  
  ●孤云:關於這部作品,有人覺得後半部分寫得沒有前面的好。首先是手法上比較單調,比如總是在一段關於“當下”的描寫後面穿插一段“回憶”,而且是很有規律的這麼處理;其次,在人物塑造方面,裡面的每一個角色似乎都很不快樂。實際上,在一部作品中,如果有一些亮色反而能使作品顯得有立體感,也更能夠襯托出角色的悲劇性。你在即將出版的文本中注意到這些問題了嗎?
  
  ○慕容雪村:襯托和對比是我在小說中常用的兩種手法。關於亮色,我是這麼理解的:生活中不是沒有亮色,但也不是總有亮色。我始終認為哭比笑有更震撼人心的力量。我不否認世上有美好的情感、幸福的生活,但我從根本上懷疑其長久性。幸福是非結構性的。美好也是。把絕代佳人剖開,也只是一些血淋淋的器官和肌肉組織。我們的生活也大約如此,越看得真,就越醜陋,幸福只是不定式。
  
  這小說基本上可以看作是一個“成長的故事”,我更願意拿同一個人的生活細節來進行縱向比較,而不願意與其他人進行橫向比較。另外,我有個根深蒂固的認識:幸福和悲傷都只屬於個體,此事不足為外人道。
  
  ●孤云:有朋友覺得這部作品的語言非常“生猛”,很能夠打動讀者,甚至認為這部作品根本是一個“預謀”,也就是說,是建立在準確捕捉讀者心理基礎上的創作。對此你怎麼解釋?
  
  ○慕容雪村:我自己認為這是一種“平等的敘述”,就象一群朋友坐在一起,一邊喝茶抽煙,一邊漫無目的地聊天、談心,說說生活中的趣事。
  
  我寫作的過程中不斷會想起這個畫面,同時也會問自己:你跟朋友聊天時,會使用什麼樣的敘述方式?小說中的很多俏皮話都是我和朋友們在聊天時即興創作出來的。
  
  ●孤云:有哪些作家(傳統作家)對你的創作——從寫作手法到思維方式產生了影響?
  
  ○慕容雪村:我很喜歡洪峰的作品。我最讚賞的不是他自認為最好的那部《和平年代》,而是更早的《東八時區》,優美、真誠,而且很深刻。我認為這三種要素足以構成一部傑作。
  
  有三部作品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是《聊齋志異》,蒲松齡可以算是“刀筆”,他的短篇讀得我牙硬如鐵,確有“一字不移”的功夫。二是《三國演義》,在秋風五丈原之前,羅貫中至少描述了三、四百場戰役,而且每場戰役都各不相同,形容百萬人大戰,歷歷如在眼前,真真好功夫。第三部是金庸的《天龍八部》,聚賢莊大戰一節,看得人血脈賁張,毛髮倒豎。
  
  我平時讀的文學類書籍很少,很難說誰對我的文學創作造成了多大的影響。歐美文學中,我喜歡看那種有意識地刻畫人性或進行心理分析的作品,看起來很理性,也很清醒。比如《洛麗塔》、《紅字》,等等。平時的閱讀中,我更喜歡歷史類的、哲學類的著作,它們教我怎麼思考,這比什麼都重要。
  
  ●孤云:你一直自稱寫作對你而言只是玩票性質的,業餘的,現在這部作品也算取得了一點成功,有沒有考慮走上專業寫作的道路?接下來還有什麼寫作計劃?以後的作品,還會首發在網絡上嗎?或者會象許多成名於網絡的作者,拋棄網絡,被傳統媒介招安?
  
  ○慕容雪村:我會當一個永遠的票友。不會全身心地投入到文學創作中去。我需要一個物質生活的支撐點。
  
  前段時間在寫另外一個長篇,名字叫《公正》,寫一個律師追求公正,最後反而得不到公正的故事。但遭到黑客有預謀的攻擊,系統壞死,已經寫好的2萬多字由於沒有備份,全部喪失殆盡。為之一嘆。我可能會在幾個月後重新撿起這個作品。但近期不會動筆。
  
  我感謝網絡提供的機會。我今後的作品,除了長篇小說外,其他的都會首發在網上。長篇小說有個防盜版的問題。我是學法律的,比較看重自己的權利,不想讓它成為盜版商賺錢的工具。
  
  ●孤云:我注意到,在這部作品的寫作過程中,你在文字方面的功力進步非常明顯,比較而言,此前的一些作品並不能反映出你的創作才能。我的擔心在於,這部作品是不是因為有很優越的寫作資源——比如豐富的生活體驗,所以顯得“有料”,以後,你覺得還能寫出比這更好的文字嗎?
  
  ○慕容雪村:我一直處於練筆的過程,到現在也還是,所有的作品都還不成熟。寫完這篇小說後,我感覺自己的功力有了一些提高。但肯定不是最高點。我相信我將來會寫出更好的作品,我很有信心。
  
  ●孤云:我覺得小說的創作過程其實也是自我反思或者轉換的一個過程,那麼,寫完這部小說,你覺得在哪個層面上得到自我完成過程?
  
  ○慕容雪村:轉換過程?談不上,我覺得是一個進步過程,但還沒有質變。我曾經說過:一部作品的成功,不足以改變一個人的生活。
  
  ●孤云:但有時候通過創作,特別是小說創作,會對某個長期思考的問題有一個了斷,你覺得呢?
  
  ○慕容雪村:這個小說不是一篇幫助思考的作品,我在後面的章節里,提出了一些問題,但都沒有答案。或者說,我自己也沒有想清楚。不過,我在最後幾節里引入了一些宗教的話題。我總是感覺自己的生活太浮燥,想尋求宗教的安慰。前兩天去聽了一堂福音,有可能會去受洗。
  
  ●孤云:是嗎?有點不可思議。
  
  ○慕容雪村:當然,受洗不是因為這篇小說,是我一直以來的一種念頭。世界無窮大,我們的生活在宇宙中不過是一粒微塵,我讀過一些哲學和科學、天文學的書,越看越悲涼,越看越迷惘,所以想從宗教中尋找一些安慰。
  
  ●孤云:是的,我也一直迷惘於此,但憑我們的個人理性,你覺得能夠真正阪依宗教,並從信仰中獲得慰籍嗎?
  
  ○慕容雪村:信仰本身是非理性的。或者說,神就是我們最終的理性。我是一個不徹底的無神論者,我寧願相信在無盡的空間之外,有一個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神靈。你,我,人類,可以得到關懷。以前有個說法,說外國的科學家大都信上帝,這是資本主義頹廢、墮落的象徵。我經常會拿斯蒂芬·霍金來作對比:他研究量子力學,研究宇宙的多重歷史、時間和負時間,研究宇宙的誕生和消亡,他把這些問題都看得那麼清楚,為什麼還會相信在萬物生生死死的時空之外,還有一個懸浮的上帝?所以,我相信信仰是一種崇高的力量,非理性,但卻可以慰籍我們苦難的心靈。
  
  ●孤云:你的日常生活怎麼過的啊?
  
  ○慕容雪村:上班下班,讀讀書上上網,下圍棋玩遊戲,有時跟朋友去泡泡吧,很悶。
  
  ●孤云:呵呵,都看什麼書來着?
  
  慕容雪村:我看書純粹是走馬觀花。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只看了兩天半,看完後腦袋空空,哈哈。不過有一天頗為自豪,我買的書除了一套《中國通史》,其他的全都讀完了。
  
  ●孤云:對了,有人覺得你的這個ID太小資了,甚至有點庸俗,你怎麼起了這樣一個ID?:)
  
  ○慕容雪村:曾國藩有匹馬,喚作“棗子馬”,其實俗和雅都在一念之間,看你怎麼看。
  
  這個ID起源於一句情詩:江南慕君容,相隨到雪村”,我胡謅的。呵呵。我從來都自認是個俗人。我經常毫不羞澀地宣稱:我是一個小資!我覺得這並不可鄙,如果小資的生活方式能讓我快樂,這是我個人的事情。可以屏蔽別人的眼光。
  
  ●孤云:你在成都生活了幾年?你在那裡讀書並工作過是嗎?對這座城市,你覺得有哪些符號最能夠代表這個城市的性格?
  
  ○慕容雪村:我在成都生活了三年多。只是工作,讀書是在北方的另一座城市。如果非要尋找一個比喻體的話,我覺得成都就象是一張稍帶疲憊的微笑的臉,親切、從容、閒適,讓人安慰。成都是一個文化底蘊很深的城市,坐在你旁邊那桌上毫不起眼的茶客,可能隨時會吟出兩句讓你動容的詩,一家路邊小吃店會起名叫“鸚鵡啄”,四壁黝黑的茶館牆上,經常會題有“一樹殘花黃昏雨,半盞明月醉後詩”的雋永詩句。逛文殊院時,看見一位僧人填的詞,其中有兩句:人海無非過客,花前總是春風,讓我很感動。這個城市幽默而不浮燥,適合養生。
  
  ●孤云:關於成都這座城市,你最心痛的記憶是什麼?
  
  ○慕容雪村:我丟過八輛自行車。最大的痛苦應當是理想在生活中的漸漸消亡。
  
  ●孤云:你什麼時候開始上網的?你如何看待網絡?
  
  ●慕容雪村:我2000年底開始上網,主要在BBS上潛水灌水,我認為網絡是我們現實生活的拓展,而且,它讓我們更自由。
  
  ●孤云:在以前我和王怡的對話里,王怡曾經說過網絡文學拿來給傳統文學提鞋都不配的話。你是怎麼看的?你覺得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之間有何異同?
  
  ○慕容雪村:傳統文學本來都光着腳,哪來的鞋可提?我不贊成“網絡文學”的提法。我認為文學只有一種屬性:人。與載體無關。就象你不能說金碗裡的飯一定比瓷碗裡的香。我相信基於網絡這個平台產生的文學作品會越來越多,也會越來越好。當然,這需要時間。在這個問題上,寬容比苛刻更有價值------作者需要被關懷。一百年能出一個好作家,也算是我們的幸事了,不一定非要責諸網絡。如果非責備的話,那麼我想問一句,這幾十年裡,傳統作家們又給我們留下了多少的精品?
  
  ●孤云:我們都是70年代生人,你怎麼看待70一代人?
  
  ○慕容雪村:我們的時代是一個信仰喪失的年代,祖父的神像被父親們砸碎,父親的神像又在物慾的衝擊下漸漸褪色。當然,這未必就是不幸福,比起我們的父輩來,我們有了更多通往幸福的途徑,價值觀的多元化、道德標準的個體化、越來越寬的人生視野,至少在表面上,我們的生活前所未有地繁華起來。比起我們的後輩,70人有更多的困惑和焦灼。我們從父輩手裡繼承下來的價值觀,我們的傳統,我們的道德,都與時俱進地接受着新倫理、新觀念的拷問。比如說婚姻和性觀念,我在業餘時間進行的一些訪談中很驚撼地發現,我們與我們的後輩的差別,並不僅僅是一個數字化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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