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多少次,我一遍遍地問自己:我的永恆是什麼?生命有什麼意義?
以往,我很自負,自信能計畫我的未來,如貝多芬所言,扼住命運的喉嚨。我大學畢業後,立志成為一個學者,夢想寫出一兩部五百年後還有人讀的立言之作。我的學術論文,得到了中央政府頒發的獎金。我的學術論著,被國家教育委員會評定為優秀圖書,我為此而自豪,以為那就是我生命的價值所在。我把生命的意義等同於我的論著,把立言當做我的永恆,所以,我沒有興趣去尋求上帝。
在美國,我失去了自我。我所學的哲學專業,很難找到工作。能找到工作的學科,我沒有興趣學。著書立言成了過去,買菜、作飯、清理房間、照料孩子,成了日常生活。多少次,我一遍遍地問自己:我的永恆是什麼?生命有什麼意義?
我以為命運捉弄了自己:我沒作過美國夢,卻來到了美國。在美國,計畫中的短期探親,成了長期居留;被拋到了異國,卻又偏要承認它是家園。我作不到!迷茫中我總是忘不了越劇〈紅樓夢〉中寶玉的那句驚嘆:「我在哪裡喲!」為什麼昔日的壯志雄心竟成了消逝了的夢,傷心的夢,怨恨的夢。我對未來曾充滿信心,但今日,卻覺得生命之路已到了盡頭。當我走在我為自己設計的生命之路上,還能指望什麼結局呢?那本是一條或長或短的絕路,路的盡頭是死亡。如果人死了萬事皆休,那我應料到,看到這條路的盡頭,也不過是或早或晚的事。
可我心不甘哪!還不到四十歲,怎麼就走到了人生的盡頭!但我不得不承認,我無路可走!美國不是我的家鄉,可妻小都在這裡;我年邁多病的老父老母,骨肉相連的兄弟姊妹,我的朋友,我的過去,都在中國,可中國在大洋的那一邊。我的心被撕碎了。我下不了狠心,拋離妻小而重返故里。但生活在美國,對我如同在獄中,好像被判了無期徒刑。我的理想、壯志、計畫,都化為一縷縷輕煙,散入藍天白雲間。
難道我從此就該認命?為了維持這個家,勉強自己、委屈自己,把後半生消磨在怨恨和無聊之中。可我怎能情願心甘!“天生我才必有用!”這詩句,曾激湯了我多少少年壯志。而今,人依舊、鬢未白、志已衰。天生我,所用何在?古人云:“哀莫大於心死。”我心既死,今後即使走在生之路上,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我絕望了。我不想成為現在的我,儘管我就是我現在這個樣子;我成不了我理想中的我,儘管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樣子。(注1)我只是從北京到了芝加哥,人依舊,卻失去了我。多少次,我不斷地問自己:我是誰?是我的理想、工作和社交生活?還是我的論文、論著和職稱?如果它們代表了我,我怎麼會有如此強烈的失落感?如果它們是身外之物,那我以往苦苦追求,它們意義何在?如果它們僅僅代表了我的過去,那過去的我與現在的我怎麼竟分裂成了兩個人?如果它們不代表我的過去,那麼,什麼構成了過去的我?我生命中那永恆的東西是什麼喲?
我認識到我生命中那永恆的東西,是對永恆本身的渴望和追求。如果我已有了永恆,我不會絕望。我如此絕望,證明我苦苦追求的永恆不在我的生命中。如果永恆在我身外,那它是什麼呢?(注2)
到哪裡我才能找到那生命的永恆支點呢?那支點,它應堅如磐石,存於此刻,不變而支撐萬有,歷久而日日常新。但這磐石般的支點在哪裡呢?也許,這支點就是死。人總有一死,確定無疑。與其在痛苦和怨恨中煎熬,何不早日了斷。但這又談何容易!我怎忍心孩兒失去慈父,白髮人哭送黑髮人。再說,死隨時可以來臨,無論它何時來臨,都意味著我的毀滅,它不可能構成永恆的支點。
一九九四年那個聖誕夜,我從教堂回家後,還問自己:在美國還要待多久?我的路都已經被堵死了,還等待什麼?我還有耐心熬下去嗎?
感謝你,耶穌!不到半個月後,你就讓我知道,我等待的就是你!在美國這三年多來我等待的是你!自我離開母腹後,我一直等待著的就是你!我等待著你的拯救。在我生死存亡的關頭,你救了我。是你,應允了你的兒女們的祈禱,讓我歷盡波折後,來到了我不愛來的美國,從而不情願地掙脫了成名這枷鎖對我的束縛。戴著那枷鎖,我眼睛只盯著地上那短暫的名聲,不會尋找永恆;是你,剝去了一切令我自誇的東西,使我在絕望中看到了自己的無能、無助和無奈。當我自信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時,我不甘心把生命之舟的舵交給你;只是在絕望中,我才向蒼天呼喚:上帝啊,你在哪裡?
附註:
1·祁克果對“致死的疾病是絕望”有精彩論述,“對自己絕望,絕望乃至於消除他自己,這是一切絕望的定式”。《祁克果的人生哲學》,第87頁,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96年。
2·同上引“絕望正是由於喪失了永恆和自我。”第1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