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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十二使徒
王怡
站在澳大利亞南端海岸,左右眺望十二使徒的石灰巨柱。我知道他們沒有人到過澳洲,但忍不住問自己,我到這裡來幹什麼?
“使徒”的意思,就是差派出去的人。今天在圖書館講座,說到六種人生。一是無常的人生,河東河西,姓社姓資,貧富貴賤,一生的定意飄忽不定。無常中尋找有常,如海邊尋找獅子。簡愛對羅切斯特說,如果上帝賜予我財富和美貌,我也會讓你難以離開我,就像我現在難以離開你。這是無常的人生里,多麼矜持自重的求愛啊。但這矜持中,卻埋伏着第二種偶像的人生。
當年羅琦那首搖滾,還是最棒的。“天上、地上、路上、身上,飛來飛去,到處都是偶像;你的、我的、他們的頭上,冉冉升起相同的一個臉龐”。赤裸裸的,一個最大的圖騰,依然莫過於刻印着已故領袖的大額鈔票。國家主義與拜金主義的公開行淫,沒有人捨得閉上眼睛。
第三種,我說,是如夢的人生。虛實肥瘦,如夢幻泡影。如果一切皆有定數,是宿命還是預定?如果莊生迷蝴蝶,桃源有盛世,老天到底愛不愛笨小孩?這問題摔成兩半,就是二元論的人生。陰陽不定,生死相隨。天人交戰,儒道互補。無論是古希臘在物質與精神的斷裂中,老聃在陰陽的混沌中,摩西教在善惡的對抗中,還是一邊圍攻家樂福,一邊喝可口可樂。這個世界,是一個沒腦子的世界;要不,就是一個只有腦子的世界。我們有兩套操作系統,就像晚上睡下和早晨起來,在妻子面前有兩副面孔。
路過香港,朋友說,這裡沒有一家高科技公司,不請風水先生耍羅盤的。我說也是,不相信的人,永遠都準備着相信點什麼。人生就是一個二元論,如讀這篇文字。讀是讀,想是想;說是說,做是做;就如愛情歸愛情,背叛歸背叛;生意歸生意,友誼歸友誼。
朋友又說,怎麼可能,一個那麼好的丈夫,瞬息之間,就面目猙獰,郎心似鐵。我又說,因為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而連大地也受了詛咒。其實唯物主義的意思,就是對物質的來源和力量的,一種神秘主義的解釋。所以科學主義與神秘主義的媾和,也是每一個想起青藏高原,想起星座、手相、瑜伽、氣功和巫術的人,眉目中的烏托邦。
耶穌的12使徒,卻站在這幾種人生之外。使徒的人生,是第五種領受使命的人生,和第六種有恩典的人生。拿一枚令牌,說一聲得令,從此一生開始奔跑。真正的驚嘆是,怎麼可能,這一群無知的小民,加利利海邊的漁夫們,在五旬節那天過後,就脫胎換骨,一個一個地,走在傳道、證道和殉道的路上。
看到12使徒景觀時,海邊其實只剩下8座石灰柱。有3座已經垮掉了。我忽然知道,我萬里迢迢,到底過來看什麼。當12個使徒順服一生的呼召,去傳福音給萬民。短短三十年,雅各和馬提亞都在耶路撒冷被殺死,彼得在羅馬被倒釘在十字架上;安德烈被斜釘在十字架上,腓力在小亞細亞被釘十字架;拿但業在亞美尼亞被亂刀砍死,多馬在印度被長茅刺死;而雅各的兒子猶大、另一位雅各、馬太和西門,大約都在波斯殉道。
只剩一個約翰,活到認識的人都死了,才留下一句“小子們啊,你們要彼此相愛”,死在了講台上。
原來我來,不是來看他們永垂不朽的。專家說,這剩下8座嘆為奇觀的石灰柱,在數千年內,早晚也要坍塌。當年桓溫泫然流涕,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但我在海邊,看見幾座坍塌委頓的遺址,並沒有一絲的傷感。因為《啟示錄》說,在那根基上,“寫着羔羊十二使徒的名字”。
我就站在浩瀚的海邊,心想,我的文字若像我的生命,可以有根有基。你就算焚書坑儒,又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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