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首頁 新聞 視頻 博客 論壇 分類廣告 購物
版主:奇異恩典
萬維讀者網 > 彩虹之約 > 帖子
哥哥-(by 紅牆 )
送交者: DAYANG 2002年09月04日09:59:32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哥哥


紅牆


(一)

我最早記得哥哥的那年,我大約六七歲。十八歲的哥哥被敲鑼打鼓送去當兵。那時
的哥哥一身的新軍裝,胸前系了一朵大紅花,十分靦腆地衝着家人笑。在這之前,
哥哥是什麼樣子我全然不知。也許哥哥有太多的妹妹,大姐一個,二姐一個,我一
個,小妹一個,他顧不上理我吧?

離家之前,哥哥領着我們到姨家看親戚。在大馬路上,哥哥左手拉一個,右手牽一
個,喊着前面跑的,叫着後面跟不上的。那時路上根本沒有幾輛車,空蕩蕩的馬路
就由着我們橫衝直闖。哥哥好象還唱起了一首歌,很響亮地,讓我們大家直叫好: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哥哥不好意思笑笑:就會這麼多。

許多年後回想起來,我仍然記得那是在一個黃昏的小縣城,我們和哥哥一樣興高采
烈,哥哥是因為要到北京,我們則是因為哥哥的新軍裝。

似乎轉眼之間,四年就過去了,這中間好象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哥哥光榮退伍,
穿着一身舊軍裝回家來。於是,四年的光陰就在軍裝上一閃而過。媽媽忙碌於客廳
和廚房之間,高聲喚我們:去呀,去叫哥呀,你哥哥回來了!

我怯生生地走到一個留了小鬍子的年青人面前,一抬頭,卻發現我並沒有看到他的
臉。我不得不仰起頭來,哥哥低頭看着我,小鬍子中間露出一排白牙。我嚇了一跳
,急急地叫了一個哥。再也講不出話來。哥哥好象也沒有什麼可說的,想了想,笑
:去吃北京的麵包吧。我於是高興地走開去,不用尷尬地站在完全陌生了的哥哥面
前。

與妹妹甜蜜地嚼着北京麵包,那是我們第一次吃麵包。從前我們吃煎餅,吃燒餅,
吃饅頭,都是很實在的東西。我們覺得麵包很好吃,那麼軟,那麼暄,好玩。我評
論:哥哥為什麼高啊,好象比以前高多了。妹妹說:他真是我們的哥哥?

後來才知道哥哥應徵入伍的時候,已經有一米七四的個頭,當兵四年,竟長到一米
八四!哥哥真是象棍子一樣,細長細長的,好象風一吹就搖。

(二)

哥哥和我不太親近,追究起來,好象還是年齡的關係。哥哥少年時,我還是吃奶的
年齡。哥哥進入趾高氣揚的青年期,我還在學校里和同學們跳橡皮筋。

我上大學,一去上千里。是哥哥把我送到學校。那時候,好象連個大點的旅行箱都
沒有,被子和毯子就裹在一層塑料布裡面,哥哥一路扛着到學校。三天后,哥哥說
:什麼都安排好了,你在這裡好好上學,我回家了。

我送哥哥出了宿舍。夜黑人靜,只有滿天的星星。哥哥說:你回去吧,別送了。我
突然 “哇”地大哭起來,哥哥,你別走!我害怕!

哥哥為此多留了兩個小時。哥哥不是話多的人,他翻來覆去就幾句話:你都是大學
生了,還哭,不好意思。你要在這裡呆五個月,到寒假就可以回家了。

我也許意識到哥哥這一刻的溫情,越發止不住,拉着哥哥的臂膀:我一個人,怎麼
辦呢?

直到哥哥也紅了眼圈:妹,你別難過,我再來看你。我才放了手。

大一下半學期,哥哥背着一個大包到學校來看我,給我帶了許多瓶裝鹹菜和罐頭,
把一幫天天吃高粱米的同學饞壞了,哥哥說:你不要全給自己吃,要分些給同學,
人家會對你好。

見我點頭,哥哥就背着空包要走。我送他下樓,哥哥說:別送了,有空我再來。

這次我說:哥哥,有事再來吧。

來回三千里路,不是有空兒就可以來的。而哥哥是唯一在我讀書時從家裡坐四小時
汽車,站二十四小時的火車來看我的親人。

有同學看見了我們,背後問我:那是誰呀,電影明星似的?

我哥呀。我說。同學一副很不相信的樣子:是你哥哥?那麼帥?

我覺得哥哥個子夠高,長的嘛,好象確實不難看。我驕傲地把鹹菜分了,我哥帶給
我的,人家都說他象電影明星。

(三)

據說哥哥很聰明。我在他不太注意時曾仔細研究過他的相貌,實話告訴你,沒有看
出來。哥哥的臉細長,跟他的身高成比例。我們笑他差不多“去年一滴相思淚,今
年方流到口邊”。人家說大耳朵有福,哥哥的耳朵在頭髮後面躲着,不大。人家講
究天庭飽滿,哥哥的額頭還算光滑,但飽滿就談不上了。瘦得皮包骨頭,連額頭上
也沒有油水。

但哥哥在初中很有名,因為他上課從不集中精力。每次老師生他的氣,罰他上黑板
上做題時,哥哥就用袖子抹一抹鼻涕,拖拖拉拉很不情願地走上去。他站在黑板前
左看題右看題,很長時間也不動筆。老師不耐煩剛要開口時,他刷刷幾下子就把題
解出來,當然一般無錯。當老師沉浸在愛恨交加的情緒中,哥哥就再抹一把鼻涕又
下去搗蛋去了。

不過,哥哥還是和當時幾個好學生一同被定為尖子學生,重點培養對象,打算在高
中時恨抓一下,“一定把他送進大學。”老師家訪時如此說。對於祖上八代沒有大
學生的家庭,這句話象春雷一樣炸響。父母的眼睛裡立刻發射出異樣的光彩。。。

可惜,文革開始了。父母雙雙被打倒,被批鬥,被下放。哥哥說:你們就躲到鄉下
去了,我也去吧--上山下鄉,挺光榮的。學是不必再上了。

下鄉下了一段時間,也沒有記錄下來哥哥到底做了多少農活,那顆紅心被鍛煉了多
少,好像聰明才智沒有任何發揮。那段日子好像是一點清水被太陽嘩啦蒸發掉了,
再也找不回來。哥哥說沒有意思,給父母要求回城。那時,父母被打倒了又被結合
了,回城不是件難事。

做工做了年余,哥哥好像還是沒有值得一書再書的表現。於是哥哥再次要求:我要
當兵!那是當兵光榮的年代,父母很高興地讓兒子穿上軍裝,戴上紅花。

哥哥復員回來進入科學技術辦公室,那是粉碎四人幫之前。爸爸說,本來該上大學
沒有上,去一個與大學沾邊的地方吧。哥哥在那裡學會打字,放電影,開汽車。我
很為哥哥自豪,想想看:哥哥可以“啪達啪達”把一個一個中文字敲在信紙上,跟
印刷品差不多!哥哥也可以在成百上千人之前,不急不躁,放一些大家看了多遍的
電影。人家的哥哥只能早去占座位,而我哥哥要是把住不放,誰也看不成電影。當
然就更不提開車啦,辦公室的吉普車好像是哥哥自己的。那個年代,滿街跑的也沒
有幾輛小轎車,國內的吉普車已經是“中上”檔次的車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哥
哥的陽光下面,抬頭看他,總有幾屢光芒迎面而來。

恢復高考的時候,哥哥真的摩拳擦掌了幾天,後來他的兒子提前出生,算是給了他
不再繼續奮鬥的最佳理由。但這並沒有阻止哥哥廣泛的愛好,哥哥喜歡讀書,他有
兩個書架,上邊既有棋譜也有菜譜,既有《紅樓夢》,《基督山恩仇記》等等,也
有許多英語和日語初級讀物。哥哥說:有什麼難的?看看就會了。

哥哥就是讀棋譜學會了圍棋,哥哥又教會了我怎麼擺子。出國之前,我再與哥哥對
弈,輕而易舉地擊敗了他。哥哥面紅耳赤:你下得什麼臭棋?不按定式棋譜來!我
那時才明白只讀書讀死書是不行的。

哥哥的英文和日文都是學前班的水平。當然,在我“撒約娜拉”之前,哥哥已經說
“奧哈腰高砸一碼斯”了。

(四)

哥哥給我千里送鹹菜之後不久,我便聽到消息,說哥哥與父母吵翻了。據說吵得翻
天覆地,從來沒有那麼激烈過。

我給哥哥寫信去,苦口婆心地勸說哥哥以“孝”為重。我甚至說:哥哥,要知足。
你要求父母給你做的,父母都盡力而為了。你想下鄉,你想回城,你想當兵,你想
坐辦公室。。。你到底想要什麼?

哥哥沒有回信。暑假回去,見哥哥在家裡呆着,我挺高興:和解了?哥哥眼皮抬了
一下,說:你不懂。

這句話,噎我個半死不活。十八九歲的大學生,正以為自己擁有天擁有地擁有天地
之間的那片空間,“你不懂”哥哥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想我是打算一巴掌打在什麼
地方的,但我看了看比我高一頭的哥哥(就算瘦也有骨頭吧?),扭頭走開了。

回來才知道,哥哥因為辭職的事與父母大動肝火。那是八十年代初期,拿着鐵飯碗
的人居然想把飯碗丟掉,對於革命了一輩子,吃革命一輩子的父母自然難以接受。
哥哥只說“說了理由你們也不懂”,父母怎能咽下這口氣?都說兒大不由娘,連爹
爹的話也不聽了。不聽也罷,還說我們不懂!畢竟我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
吧?共產了這麼多年,誰說聽說過個體經濟?運動一來是誰吃不了兜着走?你這小
子犯混不是!

哥哥私下說:以前在辦公室里混混就罷了。現在那混得下去?新的大學生已經畢業
了,來上班了。人家學打字一個下午就學會了,練習一個星期就比我打得快了。現
在不象從前,科技是冷門,無人問津。如今科技熱,到處是研討會信息發布會,我
一個初中生在裡面幹什麼?上沒地方上去,下也沒地方下來。我自己不要求辭,還
等着別人開除我不成?!就算別人看在老爸的面上給我這個飯碗,我這麼年青就守
着一口飯混下去了?!別人不難受我難受,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這辭職的心是下
定了。

明白了兩邊的心思,我倒真不懂起來。才明白我是嫩黃瓜一根,於是,我以上學為
由,拔腳就溜。

終於經過接近一年的戰爭之後,哥哥辭去公職,成了名符其實的個體戶。

哥哥做生意我從沒有看見過,只聽說走南闖北地折騰。有一年,我回家。在路上給
人聊起來,人家說:他是你哥呀,你哥可是能人。

我一愣,想起以前人家說哥哥聰明的故事。我趕緊追問:他能什麼呀?

那人看我真傻呼呼的,好象於心不忍似的告訴我:你哥是城裡大富。

我還是不懂,又問:怎麼個富法?

那人大概覺得我是朽木不可雕也,拍拍屁股走掉了。

我回去再仔細看哥哥,哥哥正和家人一起打牌,還是從前的那副德行,輸了就急,
有時免不了玩點小賴。哥哥見我回來,問:還是燒雞吧?我一直喜歡我們巷口邊劉
大爺的燒雞,後來劉大爺死了,他老伴頂上去,叫劉姥姥燒雞。哥哥從口袋裡摸出
一張皺皺巴巴的十元的票子,問:誰去?

這就是大富了?我還是沒有懂。後來聽親戚們說:哥哥外去進貨,手裡一個皮箱,
睡覺就把皮箱當枕頭。後來打開,全是一百一百的大鈔,滿滿一箱子!

我問哥哥是否屬實,哥哥微微一笑:那是進貨周轉用的,那不能算錢。

(五)

有段時間,我回家,發現哥哥總在家裡,打牌,下棋,聊天。我奇怪:不做生意啦
?哥哥說:沒有大生意,過段時間再說。

那時候,我已經大學畢業,已經工作了幾年。已經知道世界上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我不懂得太多,但我保留了一個毛病(公平來說,有時是優
點)。

我說:哥,我不做生意,但我覺得總這麼閒着恐怕不好吧?人總應該堅持不懈地做
事情。生意有起有伏,但人要把握住,該努力時且努力。否則,運氣有可能是門外
的過客,一不留心,就走過去了。

那時候,哥哥大概是攢些了錢,錢多氣也粗:“你不懂。”哥哥很不客氣地說。

想想看,也許我懂得不夠多。哥哥辭職的時候,我不還站在父母一邊勸過哥哥嗎。
如今人家成了“高瞻遠矚”,在戰略上取得了重大成功,好像也有幾個志同道合的
羨慕者,我能在一邊說什麼。就算我的話有道理,也不過是書本背下來,跟哥哥學
棋差不多。我把我滿腹的知心話咽了下去。

哥哥外面有房子,但他不太喜歡住,一家三口常住母親家中。他的日子好像特別輕
松,跟提前離休差不多,平均每天打牌五六個小時,下棋三四個小時,打牌下棋中
間聊聊天,日子就嘩嘩啦啦地過去了。中間出去做了一兩件小生意,掙了一兩萬小
錢。那是八十年代末期,在比較偏遠的小城市裡,哥哥的生活水平確實不差。不管
怎麼說,我出國的機票是哥哥借我錢買的,他說:幾千元錢,小意思。

母親來美國探親,說哥哥錯過了機會。當哥哥因小富而在家裡吃喝玩樂時,國內市
場蓬勃發展,等哥哥再想回去時,他發現家中三兩日,世上已千年。哥哥拚命掙扎
,卻再也恢復不了過去的生意規模了。而哥哥在家中象個公子哥一般,什麼樣的日
子也經不起坐吃山空,母親說:哥哥的脾氣很倔,很難聽進去別人的話。大家都眼
看着哥哥一天天滑落下去,一副爬不起的樣子。

我按一比一比價把哥哥給我的路費寄回去,並寫信,再次發揮了我的毛病,勸說哥
哥:人只到中年,不可停滯不前。峰迴路轉,只要堅持,總有柳暗花明的時刻吧。
前方仍然長路迢迢,現在不做事,你的老年怎麼辦?難道等你六七十歲時再回光反
照再去創一番事業?

哥哥的回信已經是幾年之後。

(六)

在我的心靈深處是期待着哥哥做出點成績來,就算是光宗耀族吧。而我在心底深處
也相信謙虛說是不苯驕傲一點說是聰明的哥哥確實有着很多人沒有的遠見卓識。

然而,人生路上,遠見卓識就象沒有輪子的車,跑起來的時候,一不小心沒有平衡
好車子就可能翻了。

事情的發生總是有原因的,可謂時也運也命也。當時,我家的小城正以翻天覆地的
變化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上奔跑。市領導為了把改革開放的步子邁大一點,打算在
市里建立一個省級紡織批發市場。哥哥正好是做布匹批發生意的,這可是千載難逢
的好時機。哥哥從他那種麻木的狀態中蹦出來,開始四處遊走。哥哥的算盤打得也
不複雜:占據批發市場四個角的一個,今後的日子就掀開了嶄新的一個篇章吧?

哥哥去找他合作了多年的生意夥伴馬批。馬批這人我是見過的,但沒有交往。我是
家中的過客,許多人對我點點頭,我也點點頭,而已而已。兩個人怎麼商量怎麼計
劃怎麼決定的,那是頭等商業機密,家裡人只知道哥哥幾乎象一台全速運轉中的發
動機,轟轟地響着--做事情啦做事情啦。

當然要籌錢。老話說得好:有錢不能事事行,沒錢則事事都不行。至於怎樣籌地錢
,籌了多少,哥哥也沒有給家人匯報過。在哥哥的眼裡,家裡父母是被紅旗染了色
的老共產,弟妹們則是紅旗下的蛋。對於個體經濟,一家都是色盲。

哥哥和馬批南下進貨,那是一次成敗攸關的旅行,哥哥的後半生幾乎全部壓在上面
,這使得哥哥特別激動,一激動,哥哥倒失掉了他應該有的正確判斷力。

大約一個月後,哥哥從南方回來,目光陰鬱,鬍子拉喳,那一張長臉更長,如同大
病一場。家人急問:怎麼回事?

馬批把所有的錢拐跑了!(怎麼拐的?可以guess一下細節)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會吧?你們一起十多年了,而且他人就在這裡,跑了和尚跑
不了廟啊。

國內的生意究竟是怎麼做的,我到現在也不明白。只知道哥哥和馬批之間什麼條文
都沒有,而哥哥和馬批對銀行的簽約是一半對一半,哥哥和馬批還從不同的人和渠
道借了不少的錢。那時候,國內的生意好像就是這麼亂鬨鬨地做的。馬批把銀行的
錢還上了,馬批把自己該還的錢都還上了,可謂無債一身輕。

哥哥去找馬批,馬批當着別人面,說:冤死了,你說我拿你的錢,有證據嗎?現在
可講究法制,有本事上法庭告我。沒有人在面前,馬批對哥哥說:認命吧,我也就
騙一回。你這人實心眼兒,我不騙,別人也會騙的。

站在馬批面前的哥哥大概快把牙咬碎了。我想那種打擊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

(七)

哥哥幾乎沒有時間反省人生怎麼走到了這一步。很快,除了銀行坐收利息外,所有
的債主也紛紛找上門來。母親和妹妹都給我講述過那一段的經歷,有些人寬容些,
把話撂下就走了。有些人刻薄些,來了不走,嘴裡不停。有些人幾分鐘打一個電話
,有些人把住了電話就不放下。

最後連我極為寬容的母親也忍受不了,她讓哥哥離開一段時間,出去躲躲,也讓家
人消停消停。

哥哥是否在外出躲債那段時間仔仔細細回顧自己的半生,對自己有個什麼樣的功過
是非的評價,我們不太知道。哥哥是否覺得人生的險惡,一位交往了十幾年的朋友
都可以這麼做,世間還有誰會真心誰不欺騙?人的心怎麼才能看得懂看得透?走過
了半生,如今幾乎全部賠進,是不是當初就應該有錢就花,人生有酒須盡歡?

哥哥唯一非常清楚的是他不能倒下。跌了一大跤,他還是沒有理由躺在那裡不起來
。因為所有的債務在拉他拽他。讓拆了東牆補西牆之後,哥哥還是決定繼續做生意
,就算別人的錢可以賴掉,銀行的錢也要還的。

再做生意需要本錢。那時候,哥哥肯定不能從銀行里再拿到錢。而外面他的債主們
四處傳播哥哥失敗的故事,大家已經不能象從前那樣信任這個曾經有名過的個體戶
。哥哥開始遊說親友,他首先說動了母親。當然了,他的理由很充分:媽,你不會
就這麼眼巴巴地看着我一蹶不振吧?

母親把所有的積蓄,父親留下的,我們兄弟姐妹們孝敬的,一分不剩,全部給了兒
子。我想哥哥還是被感動了一把,因為他知道母親是怎樣儉樸地過着日子。哥哥說
:我會還你的,媽。等我翻身了,我就還你,加倍還你。

哥哥開始向親友借錢,能借到的一個也不放過。

那時候,大家都期望着哥哥能東山再起。吃一塹長一智,哥哥不過四十歲出頭,還
有精力和體力可拚。

可是大家發現哥哥不同從前了。哥哥開始講究吃喝玩樂起來。從前小富時候,哥哥
不過與家人打牌下棋聊天取樂。如今一身債務,哥哥倒下起館子,喝酒成癮,打麻
將賭博(雖然不大)。說是做生意,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好象生意不是他的。

家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這樣做事哪裡能成?

哥哥滿不在乎:債是我身上的,我不急,你們急什麼?

這話一出口,母親和姐妹都有點愣。這是我家老大嗎?咱家老大從小脾氣就倔,做
事不太聽人勸。但為人不錯,心善,對家對弟弟妹妹們都還是很體貼的。可這話說
的,聲音不高,怎麼覺得刺耳刺心呢?

(八)

哥哥先是開了一家商店,找了人守着,自己就出去遊逛去了。商店只賠不賺,大家
都不懂,開什麼店。不是不賺的生意不能做的嗎。其實,不是商店不能賺,是哥哥
心不在。當初做生意,三天兩頭不睡覺也挺過來,如今別說不睡覺,就算偶爾不睡
,也不是為了生意。再好的賺錢方式也經不起這麼漫不經心吧。

到底,商店以倒閉告終。這時候,雖然知道整個經營狀況,家人還是很遺憾這樣的
結局。然而哥哥似乎一點也沒有傷心難過,他好象已經對結局習以為常,笑嘻嘻地
:有事做,我當然會有事做。

很難的。人到中年,摔個跟頭,全身的骨節都有點鬆動。如果爬起來又沒有看清前
面的路,跌跌撞撞走下去,很難走進光明。

哥哥在我們的城市裡周轉不開了。大家看他不再有過去的傳奇,只看到一個有點落
魄的中年人,似乎不太在乎也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哥哥不得不到外省去發展,他不知在哪裡弄了一筆錢,到外省承保了一座山,說是
長期發展,從木材到果園,從草藥到特殊山石,哥哥計劃得頭頭是道。他帶了幾位
所謂的“鐵杆兒”,大都是家鄉的年青人,一心一意想出去干一番大事業。到地方
後,又雇了二三十當地民工,好象是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哥哥在那裡呆了近兩年。每次家人問起來都說很好,一切都按計划進行。然而,與
他同去的年青人慢慢地找了理由回來。開始說:只是想家,不習慣外省生活。後來
從背後慢慢轉播出來,說哥哥在那邊一副大老闆的派頭,別人不太知道的,都是一
口一個老闆。哥哥花錢就跟流水似的,而且吃喝嫖賭。。。根本不是做事情的樣子
。他手裡的錢全是借來的,這樣花掉了,以後怎麼還?跟在這種老闆後面心不會踏
實,所以看明白的大家都找了理由離開。

母親半天才背過氣來,不會吧,我家老大?這麼多年都是正正經經的做事做人。。
。

家人派“兵”去駐紮。後來,“兵”跑回來:哥哥不聽勸。哥哥喝了酒,紅着眼睛
質問:你說,這世界上,誰不是這麼做生意的?!

母親知道她已經沒有能力管住兒子。但兒子情緒激昂地打算辭去公職的那一刻起,
兒子就開始走自己的路,好或者壞,都在他自己腳下。

哥哥回來過春節,母親還是打算以親情一拚。母親還沒有開口,哥哥便說:媽,別
說了。這麼着,生意成了,我還你兩倍。生意不成,你就當養了個不孝的兒子,你
的錢就讓他打水漂兒了。

母親淚下:不是錢啊,兒。。。

(九)

我理解母親,不是錢。母親不是愛財的人。母親說生不帶來死不帶走,有什麼可爭
可奪的。母親不是心痛哥哥花去了她的積蓄,畢竟母親屬於國家,可以由國家養着
。

母親心痛哥哥這個人,天資聰穎,前半生也算平坦,沒有什麼大礙,怎麼走着走着
就變成了完全另外一個人?不通情不達理,心好象是石頭一樣,對人對事都滿不在
乎了?

去年我回國,一位親戚便走到我跟前,說哥哥兩年前借他的錢還沒有還。她說,我
也是從我的親戚那裡借來的,當時你哥哥說一年就還,連本帶利。現在問他要,他
總說過幾天,過幾個星期。我那親戚是小地方的,有點錢不容易,你能給你哥哥說
說?

那一時刻,我以為時光倒流。當時哥哥被追債,就有人家說着這樣的話。如今七八
年過去,哥哥已經習慣於這種被追債的生活,而且這些債務已經不是被迫,完全是
自願的。哥哥完全可以借了錢沒有一點壓力地去揮霍掉,他說:放心,早晚我會還
的,早晚。。。

哥哥給我來信,當然與錢有關。他的荒山計劃早已落空,為此又欠了一屁股債。因
為還不上錢,哥哥被抓起監獄,關了十五天。出來後,哥哥心好像又硬了一層。說
:大不了就是進監獄吧。

哥哥來信說他有一個好機會,萬事具備只需金錢。哥哥說:妹,哥對你不錯吧?你
出國多少年我也沒有向你伸過手,這次拉哥一把,哥絕對可以東山再起。

雖然身在國外,我已經和家人一起經歷過哥哥的變化。我並不太相信哥哥會象 “
傳說”的那麼不堪。在我的記憶中,哥哥仍然是高高的個子,有點氣質,對家裡對
我都相當不錯的親人。我總覺得我們家庭的那種背景,決定了我們家人的直率簡單
和心善。也許我們從某一個角度上誤解了哥哥吧。

我打電話給哥哥:什麼生意?需要多少錢?

哥哥說:你有多少就拿多少,怎麼也不少十幾萬美金吧?

我哭笑不得:哥,你以為我是百萬富翁哪?

哥哥正色到:妹,不要給我哭窮了。你們每年多少工資媽媽早就告訴我了。你們那
邊吃飯很便宜,你們房子也買了,車子有兩輛。。。剩下錢都幹什麼?

原來我們工資不用交稅,房子不用付款,車子不用保養,孩子不用學費。我們的工
資跟國內一樣,出了“吃”之外,可以全部省下。我面對哥哥,乾笑,無話。我知
道來美國三次的母親一定也給哥哥講過我們實際情況,只是對於哥哥,他選擇某些
有用的信息,別的便忽略不計了。

哥哥說:要是有二三十萬美金就最好了。

(十)

對哥哥進行一次美國經濟的教育顯然不太現實,哥哥總是打斷我的話,問:妹,別
嘮嘮叨叨的,到底有沒有那麼多錢?

我想了又想。我掛了電話。又通了電話。又掛了電話,又通了電話。

在第三次的電話中,我告訴哥哥兩點:第一,這算是一項投資,而我對這個項目幾
乎一無所知,我認為做生意不能這麼做。第二,我確實沒有哥哥想象的那麼多錢。
我說:哥,你想做的生意我不太懂,所以不想參與。如果你需要一點起動資金,也
許一萬兩萬,我可能試一試。

我說錯什麼,做錯什麼嗎?哥哥在電話那端突然暴跳如雷,他的意思是我忘恩負義
。當初對你的疼對你的愛如今都打了水漂兒啦,二三十萬美金都不捨得拿出來?

我的腦袋“嗡”地大起來,眼淚嘩嘩地落下。掛了電話。我心情沉重,真的,我是
不是有點過份?也許我應該再想一想?在很長時間裡,哥哥都是一個不錯的哥哥,
千里迢迢送我上學的是哥哥,千里迢迢到學校去看我的還是哥哥。哥哥總給我買我
喜歡吃的劉姥姥燒雞,也給我買過無數的西瓜。連我出國的機票也是哥哥給我買的
。哥哥特別喜歡與我們一起打牌,打起牌來總耍點小賴,哥哥小富時這樣,落魄時
也這樣,沒有什麼變化。而我幫助過哥哥什麼?不過把哥哥給我的路費還給他,借
錢還錢,人之常理。哥哥做生意順利時,我沒有順手推舟送他一程。哥哥做生意不
順時,我也沒有雪裡送炭,拉哥哥一把。哥哥從來沒有有求於我,張了一次口,還
讓我婉言拒絕了。沒有錢是一回事,砸鍋賣鐵去籌錢是另外一回事。。。

不可以的,我自己就否定了。我認定生意不能這麼做。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哥哥變了。電話那端的哥哥非常地陌生,好象是另外的一個
人,我從來不認識的一個人。

母親當時在我家。母親後來走進臥室,說想跟我談談。母親跟我聊天特別隨便,很
少這麼嚴肅。母親告訴我哥哥給她通了電話,讓母親來做我的思想工作。母親說她
被夾在我們兄妹的三明治中間,左是手心,右是手背。母親說着說着,眼淚就落下
來:我知道你的難處,也知道你哥他的難處。。。母親說這話也是有所指的,因為
母親為了哥哥已經盡其所能,多年過去,哥哥回報給母親怕是傷心耽心操心遠遠多
於愛心放心寬心。母親本來確實不想介入,但哥哥一再堅持。

這使得我十分激動起來。我二話沒說,背着母親給哥哥打了一個電話。我很情緒,
我說哥,這不合適。你這事情做的不合適。母親一輩子很不容易,年輕時忙着生養
孩子,中年時忙着伺候久病的丈夫。我們都希望母親老年時能輕鬆幾天--不為任何
人操心。母親自己也說:該做的都做了,做不到的也做不到了,你們自己的命自己
的運了。你有什麼動機有什麼目的讓母親夾在中間為我們做仲裁,難道人到中年的
我們沒有自己的判斷力,還不能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

哥哥當時摔了電話。

平靜下來,我給嫂子打電話去,請求提供他們兒子的學費。算是一種和解的姿態。
內心深處,我認為那是一件育人的事情,人永遠是第一優先的。正好那年,侄子去
北京上大學學經濟管理。誰知聽了我的話,嫂子很冷淡地回答:我們孩子的學費就
不用你做姑姑的操心了。孩子上學的錢,我們供得起。

我訕訕地,原來人家把自己的日子已經安排好了,做生意是另外的錢,包括從親朋
好友處借來的錢。

(十一)

去年回國,碰到我兒時的玩伴,我嫂子的妹妹。那真是悲劇性的半生。嫂子的妹妹
與我同齡,大學讀的是英文專業。後來在電視台工作。年輕時的她,高高的個子,
皮膚細嫩,頗得高回頭率。她和一位大學同學相戀結婚,當時我們戲稱郎才女貌加
上女才郎貌,天生一對地配一雙。婚後生活也算和睦也算幸福。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人有旦夕禍福,在她二十八歲那一年,一場車禍,同車四人,死掉三個,她被摔出
車外,昏迷多日。待清醒過來,全身無處不是傷痛。之後的歲月幾乎完全是在手術
中度過。

我見到她時,她口齒不清,腿腳不便,人完全殘疾。只有頭腦仍然清晰。

她的先生在病床前盡心盡力地服侍了三四年,終於心力疲憊,無意支撐。她給我說
的時候,對她先生依然深情款款。不錯了,他是很仁義的,侍候我那麼長時間。那
是我最難的時候,我一直癱在病床上,做了近十次大手術。而且他走時給我留下一
棟房子和十幾萬現金,再加上我的工資,應該能過下去的。

經過了生死交接的地界,她似乎接受了生命給予她的一切。面對她,我的心情很苦
澀。我們一同走過的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少年歲月就在她口齒不清的描述中重現。

她接着說:你知道吧,我姐姐姐夫把我的錢都借去了。。。兩年多前借的,說好一
年內一定還的。。。

我大驚失色:不會吧?!

那是她後半生的活命錢!現在的她可謂無家無業,靠的不就是那棟房子和那筆錢?

我不由得衝口而出:那麼重要,你怎麼會借出去?

親姐姐親姐夫嘛又不是外人。姐姐姐夫說:別人信不過,我們你還信不過?

我再問:兩年了,你告訴他們你需要錢嗎?

說了,怎麼不說?以前還來往。就因為我老問--我不放心,你知道的,我以後就指
幾望這錢的--我已經很長時間,有半年多,不見姐姐姐夫了。他們現在躲着我。。
。

我拉着她的手,說不出話了。

我問家人哥嫂是否真的用了嫂子妹妹的錢,真的嗎,我拚命問,希望他們能給我一
個更好的解釋,不會吧?那是親妹妹的命根子啊。

家人嘆氣,只是嘆氣,無話。

(十二)

意識到母親身體不恙已經太晚了。美國醫生說:不能手術不能化療不能放療。送母
親回國之前,我通知了家中的兄弟姐妹。

哥哥在母親回家後的第三天來到母親床邊。他拉着臉,很陰鬱。他沒有問母親的身
體,他說:我也病了。我是糖尿病,前一段時間,差點兒不行了。

我幾乎不能相信這是哥哥見到母親的第二句話。他走進母親的房間,點點頭:媽,
回來了?然後便說:我前一段時間差點兒不行了。

母親果真着急上火,母親立刻支撐起身子,關切地望着哥哥:看你臉色是不好,你
要多注意身體,年輕時不注意,年紀大了就出問題。

在母親面前孩子永遠是孩子吧?可是!可是!母親是母親啊,母親病重,生命如同
一根不斷燃燒的蠟燭到了最後的關頭,奄奄一息。這種時候,孩子還用自己的不適
,哪怕是病痛,來撒嬌,讓母親再一次付出關懷和擔心,是不是有點過份?

見到哥哥,真是我出國十年後第一次見到哥哥。外表的變化絕對不是我着重的地方
。哥哥一開口。。。我便明白,我所熟悉所仰慕所親切的哥哥已經不復存在,他怎
麼去了,去了哪裡,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我走進去,我說:哥,媽剛剛遠道回來,很累。

哥哥站起來:妹,我跟媽說話,沒你打岔的份。

我怔怔地望着哥哥,哥哥比十年前老了些,皮膚黑了些,頭髮有點灰了些。除此之
外不還是那個當年戴紅花穿軍裝的哥哥嗎,不還是那個象電影明星的哥哥嗎?父母
是一般幹部,我們兄弟姐妹六個,雖說沒有吃過大苦,但也沒有享什麼福。總覺得
父母給予我們最好的照顧就是給了我們想飛的自由--男女特別平等。哥哥這話不是
從父母那裡繼承下來的。。。

哥哥說:我對得起全家!說過了,好象氣不順,接着說:除了媽之外,我對得起所
有人!

那麼說,是我們全家人對不起哥哥。我明白了,還是借錢的禍。做生意如果把親情
都出賣了,也許還是不做的好。

哥哥第二次探望母親幾乎是被抓來的。哥哥在母親出國期間把母親的房子用假證明
抵押出去,人家現在來收房,全家人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哥哥滿不在乎地說:我是長子,這房子不是我的是誰的?

母親竟然無淚。母親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用了全身的力氣說:你,給,我出,
去。

從此沒有再見到哥哥的影子。母親去世前兩天,對着寸步不離晝夜服侍她的姐妹,
突然老淚縱橫:你哥哥這敗家子就不提了。我一手帶大的孫子竟然不來看我一眼。
。。

我們都不明白,哥哥對於母親有怎麼的仇恨,竟然不能到跟前,而且連兒子也不讓
到跟前,只是為了報復一個瀕近死亡的老人嗎?到底有怎樣的心態才能做出這等的
事來?

大姐打電話來,告訴我母親的葬禮共有二百八十多位生前親朋好友參加,幾乎所有
的親戚朋友全部到齊。大姐說着說着就哭起來:就是沒有長子,長媳和長孫啊。只
有我們三姐妹給母親送行,我捧着媽的骨灰盒,站不起來。妹呀,你說媽媽怎麼會
瞑目。。。

通過越洋的電話線,姐姐的淚撒落我胸前,那塊有心的地方,剎那間,冰涼冰涼。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