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人掌有刺──文革懺悔錄之五 |
| 送交者: 范學德 2002年09月17日10:32:31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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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養的花主要是仙人掌。我很喜歡仙人掌。 美國仙人掌的種類很多,到處都可以買到,就連像 Walmart(沃爾瑪)這樣著名的連鎖百貨商店,也常在過道的貨架上,擺上十多種仙人掌,價錢也很便宜,五、六十美分就能買上一小盆。很快的,我們家凸窗的窗台就擺上了五、六盆小仙人掌,然後是八、九盆,十多盆。 看著這些可愛的仙人掌,我常想起被我遺棄在國內的那四十多盆仙人掌。到我出國時,它們中有的和我相處已經快十年了。十年,即便是草木,也有情了,何況人。當年儘管十分捨不得,但也得舍,把它們都送人了,那心情和母親流淚送女兒出嫁,大概差也差不了太多。現在,一晃,又是快十年過去了,也不知道它們是否還在人間,長得怎麼樣了?那棵大麒麟如果還活著的話,該有我五歲的女兒這般高了。還有那三、四盆仙人山呢,當年就一、兩尺高了,現在要是不死,一定會有藏龍臥虎、吞雲吐霧的氣象了。可是,如今叫我到哪裡去找它們呢? 來美國前,我把這些仙人掌送人時還千般地叮囑,千萬好好照顧它們。那年回國探親,問一朋友,我給的那盆仙人掌長得怎麼樣了。他先是一楞,後來說,死了。口氣很隨便。從那以後,我連它們就是想都不敢想了,更不必說看。 我是八二年秋開始養仙人掌的。那年秋天,我剛從吉林大學哲學系畢業,被分配剛到了瀋陽藥學院教書。某日清晨,我跑步路過附近的青年公園。一看,有些人正在街道兩側賣花。我就慢下來了,邊走邊看。我一眼就看上了仙人掌,昨看右看,一盆一盆地打聽價錢。最後,花了五角錢,買了一盆小仙人山,只有巴掌那麼大,但那形狀,的確像起伏的群山。我的家鄉被群山環繞著,一出門,就能看到山。而瀋陽,只有高樓林立。那盆小仙人山,是我平生買的第一盆花。 打那以後,每天早上跑步的時候,我時常跑到青年公園,就想看看有沒有我喜歡的仙人掌一類的花,並且,價錢要便宜。禮拜天,更是必到無疑,因為那天賣花的人最多,價錢也最便宜。 到第二年秋天,我辦公室的窗台上就有了二、三十盆仙人掌。 我喜歡仙人掌,我喜歡它們生命力頑強,有一次我出差到外地,一個月沒給它們澆水,它們還是綠盈盈的。有一盆小仙人球,樣子不怎麼好看,我就把它扔在一個有土的盆中,三、四個月沒去理它。有一天,我想它已經死了,乾脆把它扔掉算了,哪只用筷子一撥,撥不動,原來它竟然在那麼乾枯的泥土上紮下了根。 我喜歡仙人掌的綠色。是一種我不必為之擔心為之嘆息的綠色。 我還喜歡仙人掌有刺,能扎人,自己就被它們的刺扎過好多次,但不後悔。 同事看我養了這麼多的仙人掌,就說,你喜歡帶刺的。還有的說,什麼人養什麼花。你養的花也像你這個人似的,很有特點。下面的話他們就不說了,不過那意思我明白:你身上有刺。這其中的一根刺就是:我這個人不會說話,往好里講是說話太直,愛提意見;往壞里說就是北方的土話,嘴損,常常是人家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沒怎麼在乎這個評論,有刺就有刺唄,反正沒長在你身上。 八三年秋,一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看書看累了,站起來看看我的花。我驚喜地看到花正在開:有一個小仙人球,幾天前才冒出了兩個粉色的小花蕾,現在,它們正在一點一點地張開那粉色的花瓣。太美了。我迷住了。 看了好一會兒,我突然想起了我現在的妻子當時的戀人,就高興地打電話給她,說:你快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不到十分鐘,她就穿著在實驗室穿的白大褂,氣虛喘喘地出現在我四樓的辦公室上,站定了,就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我,是什麼東西?我就把那兩朵小花指給她看,她驚訝地問,"怎麼,這麼點的小仙人球也開花?" 這是我們倆頭一次一同觀花,我種的花。 兩年後,我調到了黨校教哲學,這些仙人掌也跟著我來到了新的辦公室,並且它們又多了一些新的同伴。辦公室的窗台已經擺不下它們了,我就在一張桌子上把剩下的擺好。一晃五年多了,連那生長緩慢的仙人山也長高了半尺高,小仙人球年年開花,但妻子在香港讀博士,缺了一同賞花的人。 我們的辦公室挺大,只放了三張辦公桌,但常來的只有我和另外一位老同事,他也挺喜歡花,也養花,並說你的花養的挺有意思的,專挑有刺的養。有時他也幫助我照顧一些我的花,特別是在寒假暑假期間。 我和他共事三年多,相安無事。我每天讀我的西方哲學和中國古典哲學以及馬克思的早期著作,寫我的文章和學術著作,他每天讀他的〈人民日報〉、〈紅旗〉雜誌和〈鄧小平文選〉、〈陳雲文選〉。就這樣就到了他要退休的那年,他突然來拔我的"刺"了。 有一些朋友告訴我,說他向許多上級機關寫了許多揭發我的信件,有寫給省委宣傳部、省紀委、省團委的,還有的寫給了幾家報紙和雜誌。我也看到了他在一個在刊物上連續發表的三篇批判我的文章,就差點名了。 黨員生活會上,當我的自我檢查結束後,別人都善意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他當著大家的面,居然從兜里掏出了一個小日記本,那上面記錄的是我(還有其他同事)這些年來說過的許多"錯誤的言論和行動"。他質問我為什麼不檢查這個錯誤言論,那個錯誤言論,為什麼不交待這個問題,那個問題,他指責我的檢討根本就沒有觸及要害,等等,等等。 我前後檢討了四次居然沒有過關,他一直糾纏著我不放。有兩次,一直在食堂中吃飯的我,連吃飯的時間都錯過了,因為幫助、教育和挽救我的會議還沒有結束。朋友在夜間偷偷來我家中勸我,別那麼強,叫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嘛,何必與他較真。我明白朋友的好心,也知道那個利害,但我沒有錯的事,我不能違心地承認。我不能對不起我的良心。那天晚上,我餓著肚子回家了,連方便麵也沒心思煮了。我獨自一人站在自家六樓的涼台上,心都涼透了。我身邊沒有親人安慰我,妻子在美國,遠在故鄉的父母,都快七十多歲了,且有重病在身,我看不到希望。這一次又一次的檢討,當眾侮辱我的人格,且不容我講理,這哪裡是在幫助我,分明是要置我於死地。我絕望了。我想到了自殺。 我在涼台上站了很久很久了。夜深了,人靜了,對面樓房中的燈火,一家家地熄滅了,只是偶而傳來一兩聲小孩子的哭聲。遠望星空,星星正一顆接一顆地隱去,剩下的幾個,就那麼孤零零地縮在茫茫的天幕上。只有寒氣,那融入黑暗中的無盡的寒氣,從四面八方向我湧來。 涼氣浸透了衣服,但我毫不在意,因為我的心早就涼透了。我幾次想朝漆黑的樓下跳下去,但一閉上眼睛,慈母的愁容就出現在我眼前:孩子,你這一走 ,媽也就活不下去了。她老人家半身不遂,躺在家中已經三年了,我走了,母親怎麼活下去。我又想起了電話中妻子在大洋那邊的一次次祈求:為了我,你就忍下這口氣吧,早一點來美國探親吧。 我們結婚五年多了,為了讀書,一直兩地分居,在一起生活還不到三個月,自從她去美國後,我們已經兩年多時間沒有見面了。不,我不能死。這口氣,不能不出。就是咬碎了牙,我也要和著血咽下去,挺到雪恥的那一天。 一年後,我帶著滿腔的怨恨離開了中國,即使在美國居住了三年多,每當回想起自己遭受的那一切,還以為是奇恥大辱,我的心還痛,還在流血。仇恨,它成了我生命中的一根毒刺,我知道它有毒,但卻無力把它連根拔掉。 九五年初我信了主耶穌,不久後,就在禮拜天聽到了傳道人宣講主耶穌一段著名的話:"你們饒恕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饒恕你們的過犯。如果你們不饒恕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不饒恕你們的過犯。" 主啊,我並沒有記恨誰啊,我在心中爭辦。不,孩子,你現在還恨著許多人,仇恨正在刺痛你的心。是的,主,我恨死他了。孩子,我知道,但你要饒恕他。主啊,我無法饒恕他。 我默默地將心靈沉浸在上帝的靈之中,心中的感動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清楚了:主就是要我饒恕那個深深地傷害了老同事。將近兩千年前主耶穌在十字架上說的話,就好像是在我耳邊說的:"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曉得。" 眼淚含在眼圈裡,我輕輕地對主說:"主,我願意饒恕他,我不再恨他了。"我剛剛說完了這句話,就覺得原來壓在我心頭的那些重擔一下子全脫落了,整個身子都變得好輕鬆。我真高興啊,主耶穌解放了我,他拔出了我生命中真正的毒刺─恨,將把我從仇恨的枷鎖中釋放出來了。 正當我享受著心中的寧靜和喜悅時,上帝的靈又感動我,要我還要向他說對不起。這怎麼可能?我又與主爭論了,明明是他整我,為什麼我要求他原諒?你就沒有作過對不起他的事嗎?沒有!真的沒有嗎?主,我有過。我曾經對一些同事說他是小人,還說了一些有辱於他的人格的話。孩子,那你就為這事求他原諒吧。 接下來的一周,我反覆禱告,求主幫助我能從心裡饒恕他。後來,我寫了一封信給他,告訴他我願意饒恕他,我並且在信中說,當時我在同事中曾講了一些有辱於你人格的話,我請求你的原諒和饒恕。 看著窗台上那一株株帶刺的仙人掌,我突然對人生有了新的領悟:這些年來,自己總是那麼清楚地看到了別人眼睛中的小刺,卻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中有一根根大木頭。自己怕別人的刺扎著自己,扎了一下後就老是記在心中,不能饒恕,但卻忘記了自己生命中的毒刺常常扎在了別人的心尖上,更沒有向他們說對不起。在禱告中主告訴我,你要拔掉自己心中的毒刺:它就是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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