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虹在客廳的沙發上,象烙餅似的來回翻着,心裡是又氣又恨。戈虹覺得石謙越來越象宗教狂了。石謙沒信主之前,是三句話不離工作,現在是句句話都和教會有關,過去石謙不愛和人來往,現在是口口聲聲弟兄姐妹。以前,她覺得丈夫不熱心追求,現在可好,照目前的發展趨勢,很有可能哪一天就撇下她們娘仨兒,去非洲傳道了。自從石謙加入了同工會,她們娘仨兒就成了二等公民,她們的需要永遠是第二位的,石謙動不動就說:“我們多分擔一點兒”。這是戈虹最不愛聽的話,戈虹想:憑什麽我們要多分擔呢?我們又不是牧師傳道,我們只是平信徒。聖誕節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今年是十周年,可石謙偏偏要招一屋子人來住,去年,石謙的父母在,搞的人沒心情慶祝,好不容易盼到他們走了,今年可以慶祝一下了,又要在家裡開旅館,而且是管三餐的,這次她是無論如何,死也不會鬆口的。如果現在不立個規矩,以後日子就沒法過了。
戈虹是公認的,上得了廳堂,也下得了廚房的能人,不但人長的漂亮,性格又好,和誰都能說得來。坐月子的時候,沒人幫忙,一對兒雙胞胎,一個人拉扯到一歲半,不但孩子養到可以送day care了,自己也碩士畢業了。再到她家裡看看,真的是要讓人三鞠躬了。他們的房子不算大,但讓戈虹收拾得可以參加home show,一對兒雙胞胎女兒也讓她帶的乖巧有禮貌,團契的人總是開玩笑說,戈虹這一輩子可是下嫁了。
戈虹是獨生女,生在蘭州,長在廣州,由於父母在廣州做生意的緣故,戈虹在蘭州讀完小學,就隨父母去了廣州,在廣州讀了中學和大學。大學畢業的時候,父母婚變,一個去了新加坡,另一個去了歐洲。戈虹非常悲傷,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麽散了。她決定誰也不跟,大學畢業一年後,就嫁給了石謙。當時,她找對象的標準只有一個,就是憨厚老實,能不能幹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可靠。雖然,別人都說她是下嫁了,但她從不這樣認為,她認為嫁給石謙是掉到富窩裡了。這一輩子,有石謙這麼個死心眼兒守着,她也就心滿意足了。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她沒什麽大志,有個和睦相愛的家就是她的最高理想。她和石謙結婚後,就陪讀到了比利時。在比利時,戈虹認識了一位叫安娜的老姐妹,安娜年輕的時候在上海的一家孤兒院工作,以後又去了台灣,現在退休了,從服事的工場回到家鄉,但安娜還是愛中國,愛中國人。他們在比利時的小鎮,滿共有不到十個中國學生,每逢節假日,安娜就邀請大家去她家,她的家很儉樸,沒有什麽家具,但每一次去,安娜就準備一大桌的菜等着他們,吃了還不算,走的時候,還給他們每個人裝一些肉食。每次去安娜家,戈虹就想起小時候自己溫馨的家。安娜沒太多的話,也從沒高言大志地講過什麽,但安娜的恬靜和溫柔深深地吸引着戈虹。也是安娜帶領戈虹認識了主耶穌,安娜不但讓戈虹感受到一個從上帝來的愛的生命,上帝更通過安娜,安慰和醫治戈虹受傷的心,讓她深深地感到,上帝是愛她的,儘管她的父母拋棄她,但上帝永遠愛她。
戈虹信主以後,就一門心思地要讓丈夫信主,她認為,一個家只有丈夫信主並愛主,才可以帶領全家有美好的靈性,有神的愛,一個家才會真正的幸福。石謙信主的時候,戈虹激動的眼淚象段了線的珠子。石謙受洗那天,戈虹不但訂了花,買書作為禮物送給丈夫,當石謙從水裡站起來的時候,戈虹全然不顧台下座的人,衝到台上,抱着丈夫哇哇大哭。從那一天起,戈虹才覺得她的婚姻有了保障。
石謙剛信主的時候,他們每天晚上都一起讀經禱告,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有分享不完的感受。以後,家裡有了團契,每個星期五,是戈虹最開心的時刻,每一次,端出自己烤得餅乾,麵包,蛋糕,看着大夥開心的樣子,戈虹的心非常地滿足,她想,她要象她的比利時媽媽一樣好好地服事每一個來家裡的人。戈虹懷孕的時候,整整吐了七個月,非常地辛苦,當時石謙想提出把家裡的團契挪到學校的娛樂室,但戈虹覺得還是在家裡好,一是租學校的娛樂室要花錢,二是,來的人都是單身,在家裡聚會感覺比較溫暖。所以,從戈虹懷孕到生產,他們家的門每個星期都是敞開的。一直到石謙的父母來之前,戈虹都還覺得自己能應付的過來,雖說開放家庭也是一個很大的委身,但每當她想要往後退的時候,就想起安娜,一想起安娜,她的心就會被激勵。
石謙的父母來了之後,戈虹覺得他們的生活完全被打亂了。過去,家裡的事兒是她說了算,她做什麽,大家吃什麽,她說怎麽做,全家集體響應。石謙的媽一來,首先擺出一副家長的架勢,她做菜,婆婆就在旁邊指手畫腳,她給孩子補習功課,婆婆就在旁邊講家史,她跟丈夫想說句話,婆婆就在旁邊站着聽,還時不時地指點江山,讓她覺得整個兒一個第三者插足。不但如此,婆婆的要求還很高,要求每個月有500塊的零花錢,戈虹氣的肺都要炸了,覺得石謙的父母整個兒一個來吃大戶的。為了讓他們來有個寬敞的空間,她和石謙東湊西拼,咬牙跺腳買了房子,每個月的貸款,水電,加上兩個女兒的托兒費,真是所剩無幾。而婆婆只看到他們有房有車有工作,覺得他們一定是肥的流油,天天當着她的面說他們過去多麽苦,把石謙養大多麽不容易,他們如何省吃儉用供石謙上大學,讀研究生,每天講同樣的話,戈虹實在是再也無法忍受,再也憋不住了,有一天,在飯桌上,婆婆剛開口,戈虹憋不住,就發言了:
“媽,您老說這些是啥意思,您既然生孩子就得養,每個父母都一樣。”
“怎麽,我說都不能說?我是說給我兒子聽的。”婆婆立刻擺出權威
“您可以給您兒子說,但別當着我的面說,我聽着不舒服”戈虹也不依不饒
嘩啦,整桌的菜被掀翻在地,“我早就說過,娶你這樣少家教的女人,我兒子不會有什麽好日子,我告訴你,我是石謙的媽,你只不過為石謙生了兩個女兒,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婆婆手插着腰,指着戈虹的鼻子大罵起來。戈虹一下傻了,一輩子別說見過,聽也沒聽說過這種在電影裡才有的場面。渾身發抖,平常伶牙俐齒的戈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兩個女兒嚇的哇哇大哭,公公趕快哄孫女,“奶奶脾氣不好,奶奶脾氣不好。。。”,石謙象木頭一樣站在那兒,完全不知道該怎樣收拾這個場面,童年,讓他覺得羞辱的童年一下子在眼前活過來,他一下從頭涼到腳,拉開廚房的門,從後院走了。石謙的反映使戈虹氣憤和費解,關鍵時刻,沒個明確的表態,倒一走了之,戈虹一下覺得崩潰了,嚎啕着向睡房衝去。
自從這場家庭大戰爆發以後,就變成了,兩個女人不同時進廚房,婆婆用她500塊的零花錢買自己愛吃的,做自己想吃的。公公呢,就中立,但時常是附和着婆婆,他們到是對兩個孫女很好,經常給她們包餃子,買玩具,帶他們去play ground 玩兒。戈虹和婆婆就好象誰不認識誰一樣,採取不對話,不接觸,不正面衝突的‘三不政策’,石謙則極力在兩邊調停,總是對戈虹說:“我媽年紀大了,一輩子就是壞脾氣,我們是晚輩,吃點兒虧也沒啥大不了的,主耶穌不是教導我們要愛仇敵,要為逼迫你的禱告嘛,何況我媽也不是仇敵,她也是主所愛的。”,話是這麽說,但戈虹心裡堵得慌,她覺得婆婆的話很傷人,根本就不把她當人看。戈虹越想越覺得自己可憐,從小父母就不把她當回事兒,各取所愛,好象從沒有過她這個女兒。現在婆婆又是這麽盛氣凌人,對她象使喚丫頭一樣。石謙呢,沒有立場,沒有原則,只是抹稀泥,只要別吵架,就萬事大吉。為了婆婆的事兒,戈虹也打電話和安娜談過,安娜建議她首先要饒恕,先有饒恕,別的才可以談。但戈虹就是不能饒恕,她可以不計較,為了大局,睜隻眼兒閉隻眼兒,但要饒恕,實在做不到。戈虹想想就辛酸,心裡就一陣陣兒難受。有時,戈虹覺得自己挺倒霉的,怎麽會攤上這麽個婆婆。
兩年前,石謙加入了同工會。說心裡話,她挺為石謙高興的,她也覺得應該事奉神。一開始,為了給石謙多一點兒時間關心教會的弟兄姐妹,她儘量多幹家務,有時間的話,她也會和石謙一起去探訪,教會布道會,她也主動參加看孩子的事奉,教會的聚餐就不用說了,戈虹更是大盤小盤作一大堆好吃的,每個星期家裡的聚會,戈虹是從里忙到外,從前忙到後。但這一年來,她覺得實在是撐不下去了,真的覺得體力不夠用。去年底,又查出來有甲抗,再加上,心裡一直沒法兒放下婆婆對她的傷害。有時候,戈虹向石謙訴訴苦,石謙還總是說:“我媽都回國大半年了,你這氣兒還沒消呢?”。她實在是受不了,她就不明白,為什麽石謙從始至終都沒個旗幟鮮明的話,好象她變成無理取鬧的了。
自從來到美國,還有一點讓戈虹看不慣的就是教會,不是說教會不好,只是教會給人一種只關心你信不信主的感覺。你只要信主了,就萬事大吉了,下來的就是你自己的事兒了,你自給自足吧。牧師總是講,信徒要追求,要成長。但沒有人真正關心,指導你怎麽追求,怎麽成長。這麽幾年下來,他們聽了不少,也學了不少,讓人還覺得他們很屬靈,但她還是行不出來,就饒恕婆婆的事兒,你說是個多麽大的,人命關天的事兒,其實也不是,但就是放不下。提起婆婆,心裡就隔硬。戈虹想,她頂多能做到眼不見心不煩,石謙愛給他父母多少錢就給少錢,她不跟着摻合。但說要讓她從心裡愛他們,只是連想都別想的事兒。她想知道,如果是牧師遇到這種事兒會怎麽處理?是不是會默讀三遍經文才開口呢?就說家裡的查經班吧,每次開查經班會議的時候,無論是同工會主席,還是牧師只會問,‘有多少人參加?有多少人信了?為什麽某某人最近沒有來?,請你們跟進一下某某人’等等,從來沒問過,‘你們有什麽需要?有什麽困難沒有?’,好象他們已自學成才了。其實,他們帶查經遇到很多的問題,那些問題也是他們自己的問題,沒有答案,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怎麽辦,要回答,只有土法煉鋼,找參考書,抄。時間久了,聚會就成了一種負擔,帶的人累,聽的人也累,她真是懷疑這樣的聚會有什麽效果?如果只是來這裡聚一聚,吃一吃,感受一下氣氛,那就請到別的地方吧,她實在是頂不住了。
想來想去,戈虹最氣的還是石謙。不知道他是真憨還是裝糊塗,怎麽就不開竅呢?無論干什麽事,就是教會第一,無論說什麽,總是說‘牧師說如何如何’,而且,現在越來越來勁了,動不動就說,也許神有一天會帶我們會中國呢,你說嚇人不嚇人。好不容易在美國安定下來,有個自己的窩,他現在卻提什麽回國傳道的事兒,他要去傳道了,這一大家子可怎麽辦?總不能喝風吧?不行,現在就得壓着點兒,在教會幫幫忙還行,累點兒也沒事兒,當要拿這當飯吃,沒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