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橄欖樹
馨蘭
中學時代,夢想着浪跡天涯,最喜愛的一首歌是三毛的《橄欖樹》: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麽流浪
流浪遠方 流浪
……
為了夢中的橄欖樹……
七年前,為了尋找一個夢,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幾經轉折,移居到這
個雖然缺乏樹木花草,卻有着我嚮往的橄欖樹的地方。一住五年,也
習慣了沙漠的乾燥和每日耀眼的陽光。只是在心裡的深處,還有一個難
以忘懷的地方,那裡山清水秀,那裡有我的父老鄉親,那裡留下我的童
年和青春的腳蹤……多少次在夜裡夢遊故鄉,多少次在心中思念親人。
終於,有機會可以回到魂牽夢引的故鄉了。早早地就開始“倒記時”,
天天忙着採購回國的禮物,跟先生商量回家後的各項安排:看朋友、見
同學、跟親人相聚、故地重遊……當然還有家鄉數不盡的小吃。對兒子
也開始進行“故鄉教育”……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拎着幾大箱行李,懷着一腔的思念,帶着一個不知
道故鄉為何物的兒子,踏上了回故鄉的旅途。
〔大姐〕
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最要緊的就是探親訪友了。我的朋友和親人中多
有女性,我便以一個女性的眼光去探視國內女性的生活。
我的大姐是我最愛戴的親人之一。我們從小沒有在父母身邊長大,大姐
便過早地擔當了做母親的角色。她從小就喜歡讀書,她的成績也一直是
班上最好的。但在那個動盪的年代,她們去學工,學農,學軍,就是沒
有好好學知識學文化。畢業後,因為父母的遠見,躲開了最後一班下鄉
插隊的列車,進廠里當了一名普通的工人。後來恢復了高考,可是他們
那一批人,卻已經錯過了讀書的年齡和時機,而工作後想進修幾乎是不
可能的。就這樣老老實實兢兢業業地在單位里工作了十幾年。突然政策
變了,要憑本事吃飯,讓這些沒有學問的人全下崗。國家不能白養他們。
他們願意成為沒有學問的人麼?他們不曾想過要學點本事麼?可是他們
有過機會麼?社會給過他們機會麼?我的大姐算是幸運,這一次沒有被
下崗,但誰知道下一次呢?他們自己的飯碗真的是朝不保夕,不過大姐
比起她先前的朋友要好多了。她中學時的一個好朋友,下崗後為了維持
生計,什麼活都幹過:當清潔工,跑堂,打雜,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好
點的工作有誰還會要你呢?自己做生意,擺地攤,走街穿巷賣餛鈍,開
麻將鋪……生活的艱辛向誰訴說?他們本是生活在最下層的無名小輩,
誰會同情他們?誰在乎他們的疾苦?我想只有我們的神,神看我們每一
個人都是寶貴,他要救我們每一個人。所以我對姐姐說:信主吧,因為
主愛你,愛我們所有的人,在主里才有平安。姐姐卻說:我現在每天有
操不完的心,我要不努力,便什麼都沒有了。哪有心思去考慮神的事?
我本想對她說:你錯了。只有神才是我們唯一的依靠。但面對她眼前的
壓力,我只有為她禱告。她心中有太多的恐懼,她不敢請假來美看我,
怕人一走工作就丟了。她怕下一年度合同沒有她,她更怕的是再過幾年
她就到四十五歲,得退休了,而那時她正身強力壯,孩子也還未上大學,
那時她該怎麼辦呢?
〔琳〕
我的同學們又屬於另一個階層。她們都上了大學,自以為有知識、有文
化,所以不會象我姐姐他們那樣安於現狀。回去見到先前中學的同學,
大部份都還不錯,有點本事的,大多換了較好的工作單位或自己出來干。
家庭生活也還比較平靜。起初我還很高興,以為這是因為我們都畢業於
一所有名的重點中學,裡面學生的素質較高。後來一位同學的一句話讓
我如夢初醒。她說“一個女人到了我們這種年齡,能維持好一個家庭便
是最不易的了。我們還敢想什麼呢?”我不知道她們內心深處經歷的是
什麼,她們有盼望麼?她們真的過得快樂麼?
琳是我中學時代最要好的朋友,那時我們住校,我們住一個寢室。每周
回家她常常帶很多好吃的東西來給我吃,因為我父母不在R城,每學期
結束時都是她的父母幫我把行李送回家。她的個子比我還小,可她手扶
着後座教會了我騎自行車,還常常幫我把自行車抬上樓。上大學時我們
雖都在R城卻在不同的學校,於是每周見面,便有說不完的話。分別時,
你送我,我送你,來回要走多少次。這次回去,第一個想見的就是她。
我們要回去的消息同學當中她是第一個知道的,她也很喜出望外,忙着
張羅人在北京接送我們。回到R城,真想馬上就見到她,跟她說個通宵。
可每次電話過去,她總是很忙,在忙公事。當時正值年底,我知道她很
忙。她是我們同學中混的最好的一位,已當上了老總,她老公是總裁,
逢年過節應酬少不了。他們家裡新買的房子,裝修豪華非一般人能比。
我真想到她結婚時的那間屋子去坐一坐,跟他們夫妻倆聊一聊,嘗一嘗
他們親手做的菜。我也好想去見見她們父母,問老人家安,當年沒少在
她們家混飯了。可我這一點小小的願望要實現卻太難太難。我們僅有的
一、兩次見面,都是終止於高檔的餐廳,酒店,而且其間還常常間雜電
話響聲,我們根本無法有時間和心情去緬懷舊時的好時光。
我的摯友,我真的不知道你現在過的是怎樣一種生活呢?在這樣的忙碌
中,你能得到你所追求的一切麼?真心祈願你的生活幸福美滿,更盼望
你認識那位賜生命的主。人就是賺得全世界,但是卻失喪了屬天的生命,
到頭來不仍然是虛空嗎?
〔紅〕
紅是我中學的同桌。同桌三年,她對我的了解超過所有的人。我很為自
己有這樣一個知己高興。大學期間我們的通信如此頻繁,同學都以為我
們是對方的男友。大學畢業後,她回到R城,去了一個城郊工廠,對那
里不太滿意,幾年後調回父母所在的學校教書。她的性格比較內向,在
我眼裡她原來是一個安於現狀的人。所以我想教書的工作她應該會比較
適應。在學校教書期間,她結了婚,有了小孩,我以為她就會這樣安安
穩穩過一輩子。但是在國內現今的狀況下,紅也開始“不甘寂寞”起來。
她先是想推她先生“下海”,可她先生偏偏是那種踏踏實實老實巴交的
技術人員,除了做好工作以後,一點其它想法都沒有,在單位上又與世
無爭,當然什麼好事都輪不上他。這樣他在紅的眼裡就成了一個“窩囊
廢”。看先生怎麼也不肯出去,紅自己咬咬牙,便“背井離鄉”,辭夫
別子到沿海去闖出路了。闖了一、兩年,或許是因為她自己的能力和性
格,或許僅僅是因為她長的不漂亮,反正她又回到學校重操舊業。這次
回去,我還以為她會安心在現有的工作崗位,因為該試的她已經都試過
了,“下海”並不是適合她的路。可我驚訝地聽到她說她還不死心,還
想要先生出去闖,自己也還想出去闖。我問她為什麼?她說為了孩子,
因為孩子馬上要上學,憑夫妻倆的錢,不能供給孩子與別的小孩同樣的
物質條件……我說可是精神上呢?你們就不考慮孩子的需要嗎?孩子需
要父愛和母愛,如果只是為了掙錢,父母離開孩子,在這種環境中長大
的孩子心理是會健全嗎?其實他們一家小兩口的收入比起我大姐一家要
多的多,但他們仍然感到不滿,看見別人比自己豐富,看見別人的孩子
比自己的孩子條件好,心裡總是不能滿足。其實人心裡如果沒有上帝,
我們的心裡的空虛用什麼都填不滿。我自己以前也是很浮躁的人,現在
信主了以,才真正懂得家庭的可貴,才真正珍惜跟孩子和先生的感情
勝於外在的物質條件。我為紅擔心,但她根本聽不進我的話,我只有在
心裡默默為她和她的家庭禱告了。
〔麗〕
麗是我初中同學,在我還不知道怎樣愛美的時候,她已經很會打扮自己
了。她出身於一個書香門第的家庭,不但人長得漂亮、身材好,也是個
多才多藝的人。上大學後,追她的男孩子可排成一個連,我想將來能娶
她的一定是一個“白馬王子”。在眾多的追求者中,她選中了她後來的
丈夫。雖算不上“白馬王子”,卻也算的上英俊瀟灑,人也很聰明。她
那顆驛動的心,總算有了一個停泊的港灣。但婚後不久麗就發現他有一
個無法容忍的毛病:他喜歡打麻將賭錢,甚至通宵達旦。怕太太知道,
就撒謊說是加班。後來他又開始在外面有女人,因為他工作的單位是一
個很好的設計院,賭錢和在外“拈花惹草”在他們單位很流行。當麗第
一次得知他的不忠時,她心裡很氣憤,來到我的住處,一邊哭訴,一邊
問我該怎麼辦。當時他們結婚不久,我還是希望她去試着挽回。我建議
她要更體貼丈夫,搬出父母家,住在丈夫單位上,讓他沒有機會亂來。
當時他丈夫也賭咒發誓要痛改前非。來我到了美國,又收到她的來信,
訴說丈夫舊病復發,在外面多處有染,她很痛苦。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勸
她。因為他們都不是基督徒,沒有信仰,我也感覺很難提出有用的建議。
這次回國,她第一個跑來見我,我很想知道她這幾年是怎麼過的。一問
她,她眼淚便流了下來。她告訴我這幾年為了丈夫一步步往上爬,她是
怎樣的忍辱負重,甚至不得不討好丈夫的情婦。我問她為什麼要這樣,
她說丈夫現在已是那個設計院的副院長了,當官有權有錢,有好多人都
垂涎那個官位,想把他拉下來,所以她必須與丈夫同舟共濟。她嘆口氣
說,這麽多年總算熬過來了。我說“不,他以後還會想升院長,你以後
還會陪他受不該你受的罪。你這樣真的感到幸福嗎?”可能我最後一句
話刺傷了她的自尊心,她馬上又說丈夫還是很愛她,她開始為丈夫辯護,
說他所有的外遇都是那些女人死皮賴臉纏他、勾引他。丈夫去酒吧、洗
腳坊、桑拿浴等等都是工作需要。她說丈夫有時也帶她一起去酒吧,當
着她的面酒吧女也敢上前來勾引她丈夫,他也順水推舟地與之調情。她
說她以前很傻,把這些看的太認真,現在才醒悟到做一個女人要幸福,
就要學會對丈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丈夫一定的自由空間……她相
信丈夫愛她,因為丈夫現在當官能賺很多錢,給她買很多漂亮的衣服、
首飾,帶她到全國各地去玩,她現在出入的場所,都是上流女人聚集的
地方,她所擁有的物質生活是許多女人夢寐以求的。丈夫也從未提過要
跟她離婚,她對自己的美貌仍然充滿自信……我記憶中那個美麗、愛做
夢的女孩子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這個看上去是個貴婦人、闊少奶奶的
女人讓我感到那樣的陌生。我問她:但你能相信你的丈夫愛你嗎?他的
心靈深處真的愛過你嗎?難道為了那些物質的享受你就要犧牲自己的婚
姻感情?難道為了那些虛榮你就要忍受感情的痛苦?這是什麽樣的代價
啊!我的心沉重得痛起來。我突然特別盼望能夠跟她談談信仰,談談人
生。可當我試着對她講我的信仰及這信仰帶給我的平安時,她卻對我說
“你先生真聰明,讓你信了基督教,這樣你便會安心守着他。”我說
“你錯了,不是先生要我信,而是我自己要信。”如果不是主耶穌從罪
中把我拯救出來,我今天會是怎樣一種生活,我會不會也向她這樣在紅
塵中沉浮,我實在不敢想象。我知道她完全不能體會我的感受,但是我
仍然祈禱有一天她會回頭,會來到上帝的面前呼求主的憐憫和恩典。
〔芸〕
轉眼在國內的假期要結束了,難得回去一次,這同學會一定少不了。可
是大家都很忙,於是約了又約,改了又改,終於在臨走前的一個周末約
定了同學聚會。興沖沖地等着這個聚會,心想不知老同學有多大變化。
周五晚上,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說是芸出了車禍,明天要先去靈堂,再
去醫院看芸。我的腦子一下子懵住了。芸和她丈夫劍都是我中學同班的
同學。芸當年是有名的“女狀元”,文理都行,後考上某名牌大學的中
文系,畢業後回R城一家電台工作。劍學的是計算機,剛辦好移民加拿
大的手續,一家人借用朋友的麵包車去機場送他,在返回的路上就出了
車禍。車上5個人,劍的爸爸、媽媽和芸的哥哥三人當場即死亡,芸和
司機重傷……劍剛到了北京馬上又飛了回來。他將如何面對這一切?就
在剛才,一家人還在歡喜,憧憬美好的未來,可一眨眼,父母雙雙走了,
妻子頸椎骨重傷,可能會高位截癱。為什麼?為什麼?他可曾知道剛才
在機場與父母的一別竟是永別?我想到自己兩年前驚聞母親突然離世的
噩耗時那種無助和茫然。我何曾想過五年前在機場在淚眼中與母親告別
會是最後一眼?我們以為我們能把握命運,我們以為我們擁有明天。不,
其實我們什麼都沒有。昨天已經過去,今天稍縱即逝,明天不屬於我們。
我們所能有的,只是緊緊的抓住神。我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太深,沒有
人能真正地安慰,只有神的愛能夠安慰。在靈堂前,看着被巨大痛苦擊
打得幾乎麻木的劍,看着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的芸,我說不出一句話。
在這樣巨大的痛苦面前,任何出自人的安慰都是那樣蒼白無力。我無能,
但我相信我的神能,我把一本聖經-和一本《荒漠甘泉》送給劍,給他
說:兩年前我媽媽突然過世,是這兩本書伴着我度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
一段時間。但願她們也能伴你度過這段經歷苦難的時光,我會為你禱告
……我心裏面也受到非常大的衝擊。主啊,真的,明天不屬於我們,趁
着今日,我們該怎樣把禰的愛、把福音傳給我們周圍的人?
回到美國,故鄉又凝集成了一個夢,對這次的故鄉之行,我有一種深深
的失落。我夢中的故鄉是那樣的完美,我夢中的親人和朋友是那樣的幸
福、甜美。可是這次故鄉之行讓我美夢幻滅。我們彼此感到對方是那樣
的陌生。是他們變了,還是我變了?
回到美國的家中,一切都是那樣的親切。又回到周日上學、周末上教會
的日復一日的平常生活中。我突然對這份平常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激。我
知道,如果我還在國內,我還不認識神,我也會象我的這些朋友、同學
中的任何一位,不停的追求,不停的拼搏,自己卻不知道追逐的到底是
什麽,到底為什麼拼。即使幸運有一個幸福的家,滿意的工作,但這一
切不過是建立在沙土上的房子。風吹來,浪拍過,這個房子便會垮掉。
成了基督徒以後,雖然我們仍象所有人一樣要拼學位、找工作、掙錢養
家,但是在心靈上我們卻有一座建立在磐石上的房子。有主耶穌基督做
我們的磐石,面對再大的風浪我們都不懼怕。有主的引領,我們雖然不
知道明天將如何,但是我們知道主掌管我們的明天……
啊,我的故鄉,我的親人,我的朋友,我心頭卸不下的一塊重擔。我整
夜心裏面流着淚為他們禱告,唯願我的親人朋友們能早一天認識神,把
一切重擔都交託給他。多希望當我下次回到故鄉時,聽他們平靜的對我
說“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