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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懷瑾:論語別裁:為政第二:孔子不談政治
送交者: Bach 2002年11月06日23:04:38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孔子不談政治

  第一篇《學而》是講個人作學問的內在修養,接着下來第二篇《為政》則是講學問的外用。

  不過提到為政,有一點要注意:我們常發現在一些著作中,許多人認為《為政》是孔子的“政治思想”,或者用現代的語彙來說,稱之為“政治哲學”。在我個人研究的結果,認為這個說法是不對的。孔子很少提到完整觀念的“政治”,孔子只說“為政”,這點我們要特別注意。站在學術的立場,態度要非常嚴謹。我們常說一句話:“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服真理。”作學問的立場,就是“在學術面前,態度要非常嚴謹,服從真理。”孔子只講“為政”,不談政治;“政治”如國父所說的:“管理眾人的事。”孔子所提的“為政”是教化,教化是中國文化的名詞,不能看成是教育。教是教育,化是感化,但過去又不叫作感化,而叫作風化。為政的意義包括了教化。這個重點我們必須把握住。因此第二篇《為政》,也是談到學問外用的道理。

            大政治家的風範

  子曰:為政以德,其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共”即“拱”。這幾句話,表面上看來,非常容易懂。孔子提出來,為政最重要是“德”。說到這裡,我們要注意,春秋戰國時代,“道德”兩個字,是很少連篇來用的,那個時候,道是道,德是德;魏晉南北朝以後,到唐宋之間,才把這兩個字連起來,變成一個名詞為“道德”;到現在年輕人一提到道德,都當成討厭的名詞。這是文化思想的演變。所以我們要知道,秦漢以前,德是德;而“道”與“天”,在當時可說是最麻煩、最難於界說的兩個字,同樣的有無窮意義。有時候“道”字,是形而上的那個本體的代表;有時候是道路之道,有時候是原則或法則,像《孫子兵法》:“兵者詭道也。”這個道就是法則的意思;有時候又是道德的代表。“天”字也是這樣,包含有四五個意義之多。在同一本書,甚至在同一句里,前後的道字,所代表的意義就不同。這個好像是中國文化的毛病,其實也是長處,尤其在古代印刷術還沒有發明,一個觀念用一個字來代表,用刀刻到竹簡上,在當時就足以完全表達。

  再說到這個“德”字的意義,過去“德”是表示好行為的成果和作用。古時人解釋“德者得也”。因此我們了解孔子講的“為政以德”,是好行為的成果,也和後世講的“道德”意義差不多。如果不作深入研究,一般在學校里,就告訴學生,這裡的“德”就是“道德”,因為學生不到相當的程度,老師也無法多搬古董來為他們作詳細解說。孔子為什麼提出這個“德”字,這是第一個問題。

             星辰知多少

  第二個問題說到“北辰”。我們中國文化發達得最早的是天文。過去我們把天體分成二十八宿和三垣——紫微、少微、太微,類似於我們現在講天文的經緯度。經緯度是西方的劃分法。曾經有位天文學家主張,我們自己重新划過,不照西方的度數劃,如格林威治時間是英國人劃的,與我們不相干。我們為什麼不講自己的中原時間,或以台灣作中心,把經緯度再划過呢?而事實上,我們過去是劃分過的。天體的分度為三垣、二十八宿,就是把天體星座的範圍,劃分二十八個部分。為什麼叫“宿”呢?這是指每天太陽從西方落下去的時候,東方天上是哪一個星座出來,這星座就是“宿”。這齣來的星座,每個月不同,每半個月不同,每七天不同,所以分作二十八宿,又分為十二辰,作為時間與天體的關係。過去發現了北斗七星,就是現在西方人所指大小熊星座之際。在夏天我們可以看到一條銀河,在銀河的北面,那七顆最亮的星就是北斗星,這七顆星連起來,像舀水的瓢,古時叫“斗”。現在的天文學,也沒有離開我們老祖宗那個原則。整個天體那許多星星,都是以北極星作為中樞,眾星拱衛着它,每到晚上,北斗七星的斗柄前方,一定有兩顆最亮的星,名招搖二星,它的光最為閃爍,很容易看見。春天北斗星一定指着東方的寅宮。過去做大將的,要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通人事,無所不通,才能帶兵。因為天文在軍事上非常重要,就拿行軍來說,如夜間迷了路,即觀星斗,不藉儀器,就可辨別出方向來。我國過去這一套文化是很普遍的,現在對於固有的“天文學”,我們反而一點認識都沒有了。對於老祖宗傳下來的這些東西,我們不能不注意,一定要把它撿回來。

  一年四季,天體星座的移動,好像聽北斗星的指揮,跟着它,繞着它轉動。不但一年四季,每個月北斗星所指的方向都不同,整個天體隨時在運轉。每天十二個時辰,北斗星的方向也在變動,而且這是幾千萬億年,固定的一種變動,不能錯亂,事實上它也決不會錯亂。

  對於“北辰”我們了解了,那麼孔子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為政以德”,內心有道,表現在外的行為就無懈可擊。譬如北辰,有中心的思想,中心的作風,以道德的感化,你在那裡本身不要動,只要發號施令,下面的人就像滿天無數的星座,都會跟着你的方向動。

           劉備上了曹操的當

  在軍事思想上,大家都知道“萬眾一心”以及“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這兩句。大家對它的解釋也各有不同的見解。有的人解釋成“千萬雄師千萬心”,那就不太好了,最好的主帥在這情形下也沒有辦法,這就是思想問題,思想一定要集中。“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是岳飛所提出的。現在我們如果解釋為主帥心計的變通,所謂“山人自有妙計”,那就更糟了。我們研究起來,岳飛這句“存乎一心”的“一心”,就是“萬眾一心”的意思比較恰當。那麼“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就是這個道理。

  其次,我們知道,儒道兩家的思想,在秦漢以前並不分家。大家都知道,老莊道家的思想講“無為而治”,有些講道家“無為而治”思想的人,都解釋為在上面領導的人,什麼都不管,就是“無為而治”。這完全搞錯了,道家沒有這個說法,是“無為無不為”。所謂“無為而治”是制其機先,看起來是沒有事。譬如說,一個領導的人,一個主持的人,對任何一個方法,一開始你就要先透析它的流弊,毛病出在哪裡,先找到病源,把它疏通了,再不會出毛病,然後才能無為而無所不為。

  講到這裡,說一個笑話,當年抗戰期間,有一個朋友在一個行政督察專員公署當保安副司令,他差不多天天都在外面剿匪,我問他:“你們地方上哪來這麼多土匪?”他怪我一天到晚留心天下大事,連鵝毛扇都不去拿,不會當軍師。我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說:“如果把土匪都剿完了,我們怎麼辦?”我說你們原來是這樣干的。他說:“不是我們要這樣干,是鄰縣要這樣干,把土匪趕來趕去,剿的次數多,功勞多,他們要這樣干,那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也有人說劉備是曹操培養出來的,假如他不培養一個劉備,就不能挾天子以令諸侯了。

  天下事原來如此。現在講這樣壞的一個故事,以解釋這個道理——這種無為而治,實在是太不道德。我們在政治學上,軍事學上的政治思想中,都看得出來,所謂“為大將者無赫赫之功”,這句話在軍事思想上的意義,是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只要大將在那裡,敵人就怕了,不敢動了,仗就打不起來了。這當然是了不起的。假如是一個普通人有赫赫之功,又是另外一件事了。所謂無為的道理,大致的要點也在此,孔子講道德的政治,就是這一個道理。

  為什麼孔子老是提到這一類的東西呢?古人對中國歷史研究的方法,有一句話叫“經史合參”。什麼叫經呢?就是常道,就是永恆不變的大原則,在任何時代,任何地區,這個原則是不會變動的。但不是我們能規定它不准變動,而是它本身必然如此,所以稱為“經”。而“史”是記載這個原則之下的時代的變動、社會的變遷。我們要懂得經,必須要懂得史。拿歷史每個時代、每個社會來配合。這樣研究經史,才有意義。譬如孔子說的“為政以德”,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一則刻板的教條。其實不是的。我們讀歷史就知道,孔子出生的那個時代,我們後世矨它為“春秋時代”,就是西周與東周之間的時代,孔子寫了一本書叫作《春秋》,後來“春秋”成了歷史的代名詞。在孔子前後,有人寫了歷史,都稱春秋。中國文化中為什麼把歷史稱為“春秋”而不稱為“冬夏”呢?照理冷就是冷,熱就是熱,稱冬夏也無不可。有人說因為春秋第一句話“春王正月”——後世把“春王正月”讀成一句話,是讀錯了。所以我們再三講,讀古書要注意的,因為那時候還沒有紙筆,文字要用刀刻在竹簡上,很艱難,所以往往一個字就代表了一個複雜的意義。這個“春”是春季;“王”是中央政府,是周朝;“正月”是周朝所行月令的正月;而成為“春王正月”——以此來解釋歷史所以稱作春秋的原因,這是不對的。

  剛才提到,中國文化發展得最早的是科學,而科學中最先發展的是天文,講世界科學史,乃至講科學,一定先研究天文。要講天文,則中國的天文,在三千年以前就發達了。在全世界而言,是一馬當先的。講天文又必須講數學,而中國的數學,六千年以前,也很發達。這方面等將來有機會談到《易經》的時候,再討論它。

  中國的文化是自天文來的——我們知道一年四季的氣候是不平均的,冬天太冷,夏天太熱。講晝夜,白晝在冬天太短,在夏天太長,都不平均。只有春天二月間和秋天八月間,“春分”“秋分”兩個節氣,就是在經緯度上,太陽剛剛走到赤道中間的時刻,白晝黑夜一樣長,氣候不冷不熱很溫和,所以稱歷史為春秋。這就是中國的歷史學家,認為在這一個時代當中,社會、政治的好或不好,放在這個像春分秋分一樣平衡的天氣上來批判。拿現在的觀念來說,稱一下你夠不夠分量,你當了多少年皇帝,對得起國家嗎?你做了多少年官?對得起老百姓嗎?都替你稱一稱。歷史叫作“春秋”就是這個道理。

            從颱風了解人生

  我們看了《春秋》,看了春秋戰國時候的歷史,孔子在《易經》的《系傳》上說:“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當孔子寫《易經·系傳》的時候,正是春秋時期動亂的時候。但是孔子認為“非一朝一夕之故”——不是一天所形成的。道家的莊子說:“颶風起於萍末”,颶風就是現在廣東話、福建話所講的颱風,現在西方人用中國語音譯過去,也叫颱風。我們看到颱風的力量這麼猛烈,但它在水面上初起的時候,只見到水面上的一葉浮萍,稍稍動一下,緊接着水面上一股氣流冒上來,慢慢大了,變成颱風。道家這句話是說,個人也好,家庭也好,社會、國家、天下事都是一樣,如果小事不在乎,則大問題都出在小事上。“颶風起於萍末”,大風暴是從一個小風波來的。所以孔子在《易經》中說的上面那一段話,說明天下事的形成不是偶然的,幾乎沒有偶然。平常聽人說:“這個機會很偶然”,實際上沒有偶然的事情。

  以中國文化《易經》的道理來說,認為天地間的事都有原因,有很多因素的。譬如有人撿到一塊錢,“這多麼偶然!”但仔細分析,一點不偶然,它的前因是什麼?因為他走出門來了,如果沒有走出門這個前因,就不會有撿到一塊錢的後果。或者說,坐在家裡就掉下一塊錢來了,這該是偶然了吧?但是因為他坐在家裡,這塊錢掉下來他才撿得到呀!假如他出門不坐在家裡,掉下來的錢,也不會是他的了,所以坐在家裡不出去,也是得到這塊錢的前因。因此這些都是因素,“其所由來者,漸矣。”都是慢慢轉變來的。《易經》告訴我們,天下的事,沒有突變的,只有我們智慧不及的時候,才會看到某件事是突變的,其實早有一個前因潛伏在那裡。我們懂了《易經》這幾句話,孔子著《春秋》,正是趕上那個時代,他所以那麼偏重教化,正是在那三四百年當中,社會風氣亂得不得了。我們不妨引用下面幾個人的話,就可以知道春秋時代亂到什麼程度。

  司馬光說:“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指趙、魏、韓三家分晉),天子既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於諸侯,是區區之分不得守,而並棄之也,先王之禮,於斯盡!”

  又說:“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遂使聖賢之後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滅,生民之類,糜滅幾盡,其不哀哉。”

  顧亭林說:“春秋時猶嚴祭祀,重聘享,而七國則無其事矣!春秋時猶論宗姓氏族,而七國則無一言及之矣!邦無完交,士無完主,此皆變於一百三十三年之間,史之闕文,而後人可以意推者也,不得始皇之並天下,而文武之道盡矣!”

  從上面的記載,說明了春秋戰國當時社會之亂,變亂是不得了的。當時,大家重視權利的鬥爭,社會秩序很亂,文化衰敗,孔子面對這個動亂,非常擔憂,因此他說為政,權力是沒有用的,唯“德”而已。

             聖人也勢利嗎?

  講到“德”,第三個觀念來了,我們看中國歷史,儒家思想為什麼對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這樣推崇?以前我有一個老朋友,他比我大幾十歲,是我的忘年交,四川人,自稱為“厚黑教主”的李宗吾,此人當系大家都知道的。他本人道德非常好,就喜歡故意罵人,我勸他少罵人一點,不要提倡厚黑學,我說人性本來就是那麼一回事,臉厚心黑,但還用一張幕掩蓋起來的,為什麼一定要把它揭開來呢?他說:“揭開嗎?你搞錯了,我是拉開壞的一幕,教人看後面真的。”李宗吾對歷史非常懷疑,他說聖人靠不住,為什麼專推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這些成功的人?不成功的就沒有聖人嗎?所以他有一篇文章叫“對聖人的懷疑”。這位老兄,專寫反面文章,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說:“老弟,你不知道,我和愛因斯坦同年,我那位同年發明了相對論名聞世界了。我呢?當個厚黑教主還沒有當好,所以我非要調皮一下不可。”此人很妙,我認識他時,他已六十多歲,整天不吃飯,老喝酒,喝酒就飽。精神、道德都很好。

  講到這裡,再回頭講正題,孔子為什麼推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等?第一,有道德思想,沒有德業的成果,只能說他有道,不見得有德。有道德的思想,又有德業的成果,道與德配合,才叫“道德”。

  歷史上,道家、儒家都提到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是因為那時談到“為政”,講究“德”字,到秦漢以後,只講事功,所謂“三王之治在道德,五霸之志在事功。”王、霸之不同在於此,等而下之,連霸業都談不上,連事功都沒有,光是拿偷雞摸狗的手段竊國而已。

  這幾句話雖然簡單,解釋起來,卻有一大堆的意思,我們把它整個了解了,就曉得它的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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