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懷瑾:論語別裁:里仁第四:月是故鄉明 |
| 送交者: Bach 2002年12月11日21:38:16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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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是故鄉明 《里仁》篇第一段: 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照三家村學究的解釋就是:“孔子說,我們所住的鄉里,要擇仁人的鄉里,四周鄰居,都是仁人君子,就夠美了。”真不知道世界上哪來這許多仁人君子,對“擇不處仁,焉得知?”他們解釋說:“我們選擇一個居住的地方,假使不住在仁里的當中,這個人就不算有智慧的聰明人。”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我們大家都是笨蛋!對於這種解釋,剛才批評過了,這是三家村的學究們的解釋。 現在依照我們新三家村學究的解釋,“里仁為美”意思是我們真正學問安頓的處所,要以仁為標準,達到仁的境界,也就是學問到了真善美的境界。“擇不處仁”的意思是我們學問、修養,沒有達到處在仁的境界,不算是智慧的成就,這是第一原則。 第二段: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孔子說假使沒有達到仁的境界,不仁的人,不可以久處約,約不是訂一個契約,約的意思和儉一樣。就是說沒有達到仁的境界的人,不能長處在簡樸的環境中。所以人的學問修養,到了仁的境界,才能像孔子最得意的學生顏回一樣;一簞食,一瓢飲,可以不改其樂,不失其節。換句話說,不能安處困境,也不能長處於樂境。沒有真正修養的人,不但失意忘形,得意也會忘形。到了功名富貴快樂的時候忘形了,這就是沒有仁,沒有中心思想。假如到了貧窮困苦的環境就忘了形,也是沒有真正達到仁的境界。安貧樂道與富貴不淫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所以說:“知者利仁”。如真有智慧、修養到達仁的境界,無論處於貧富之際,得意失意之間,就都會樂天知命,安之若素的。 照臨萬類的仁道 所謂“仁者安仁”相當於仁的體,“知者利仁”相當於仁的用。我們研究孔子學說,他的主要精神是“仁”。對於仁的道理,我們最好不要拿自己的意見來作註解,要把有體有用的道理把握住。前面提到唐代韓愈拿自己的意見作了註解,說“博愛之謂仁”。我們現在不用自己的意見作註解,拿接近孔子的,或拿孔子本身的意見作註解。孔子對於仁的註解全部都在《里仁》這一篇中,本篇里都是談“仁”;談它的用,比談它的體來得多,正如孔子在《易·系傳》中所說的:“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 再其次,我們可以從《孟子》的資料中找到一些有關仁的界說,現在我們看《孟子》最後一篇《盡心》章的上章里所提到:“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這幾句話,上面講到“根於心”是講體,以下是講用,這是很明顯的。所以我們作學問的辦法,最好以經注經,以他本身的學說,或者本人的思想來註解經典,是比較可靠的事。然後,把古人的學說消化以後,再吐出來,就是你自己的學問。有些人作學問,對古人的東西沒有吃進去,即使吃進去,也消化不了,然後東拉西扯,拼湊一番,這方法是不能採用的。我們要真的吃下去,經過一番消化,再吐出來,才是真學問。正如雪峰禪師所謂:“語語從胸襟中流出,蓋天蓋地。” 現在我們繼續看下去。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這是仁的體用並講。孔子說真正有“仁”的修養的人,真能喜愛別人,也真能夠討厭別人。“好”就是愛好的“好”。“惡”字讀去聲,照現在的國語讀法是讀作第四聲,就是厭惡的意思。我們讀歷史,有“善善惡惡”的話,上面的“惡”是厭惡,可惡的惡;下面是惡的本字,很壞的意思。過去的古文以及許多奏議中,有“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的話,等於說喜歡這個有才幹的部下,但又不能提拔他、獎勵他;討厭那個壞的部下,而又不能去掉他。 這裡孔子說有“仁”的修養的人,是真能夠愛人,也真能夠討厭人。但孔子的話,假如說到這裡停住了,像宋儒一樣把它圈斷了,那麼我們研究起來,對孔子思想的“仁”還是無法有清晰的認識。現在我們把下面一句: 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 與上面的話連接起來就懂了。他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一個人真有了仁的修養,就不會特別討厭別人了,好比一個大宗教的教主,對好人固然要去愛他,對壞人也要設法改變他、感化他,最好也使他進天堂,這樣才算對。所以說一個真正有忠於仁的人,看天下沒有一個人是可惡的,對好的愛護他,對壞的也要憐憫他、慈悲他、感化他。 下面講仁的重要: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這是儒家仁的修養,一個人要在心地上下工夫。剛才我們提到《孟子·盡心》篇,就是講研究孔子“仁”的學問,我們應該讀讀《孟子·盡心》上下兩篇,對於仁的涵義會有更深切的領會的。 孔子說,富與貴,每個人都喜歡,都希望有富貴功名,有前途,做事得意,有好的職位,但如果不是正規得來則不要。相反的,貧與賤,是人人討厭的,即使一個有仁道修養的人,對貧賤仍舊不喜歡的。可是要以正規的方法上進,慢慢脫離貧賤,而不應該走歪路。接着他講:“君子去仁,惡乎成名?”他說一個人去了“仁”字,就沒有中心思想。即使其他方面有成就。如文學高的,不過是一個才子風流而已,知識淵博的不過是一個才人而已。所以君子沒有“仁”這個境界,就沒有中心思想,既沒有中心思想,靠什麼成名呢?所以做學問的人,“無終食之間違仁”,就是說沒有在一頓飯那樣短的時間違背了仁的境界。“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造就是創造、作為,次就是這個情況。這句話是說任何事業的成功都靠仁;倒楣的時候不頹喪,不感覺到環境的壓迫,也靠這“仁”的修養而安然處之。換句話說,得意的時候,要依仗仁而成功,失敗了,也要依靠“仁”而安穩。 兼收並蓄見仁心 因此他說明達到仁的修養: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 他說我沒有看過一個真正喜歡仁的人,討厭那個不仁的人,看不起那個不仁的人。拿我們現在的觀念來看,他是說我沒有看到一個真正愛好道德的人,討厭一個不道德的人。為什麼呢?一個愛好“仁”道而有道德的人,當然他的修養幾乎無人可以比擬,實在很難得;可是,他如果討厭不仁的人,看不起不仁的人,那麼他還不能說是個仁者。但有些人的看法,就不一樣了,宋儒的解釋,認為愛好道德的人,討厭、看不起不道德的人,就是仁的境界。這樣一來,宋代以後的儒家,意見紛爭,越來越多。我們看《論語》的原文,並不是這樣解釋。因為接着下面就說:“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意思是說,一個仁者,看到一個不仁者,應該是同情他、憐憫他,想辦法怎樣把他改變過來,這是真正仁者的用心。我們講道德,別人不講道德,我們就非常討厭他,那麼我們是同樣以“不仁”的心理對付人家,我們這個仁還是不究竟。所以孔子說:“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這是孔子講的忠恕之道,推己及人的寫照。我覺得冷了,想到別人也怕冷,要別人快去加衣服;想到自己,就聯想到別人。假如我自己仁,看到別人不仁就討厭,那我也是不仁。 下面跟着是講“仁”的用:“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這是他假設的話。他是說,仁是很難的修養,人本來有愛人之心。我們觀察一個幼兒,同情人家的時候特別多,後來漸漸長大了,心裡的厭惡也越大,仁心就不能夠發揮。所以他說仁是人人可以做到的,但幾乎沒有人能在一天當中,用心、處世,完全合於仁道。假使有,他仁的修養必然很高超。只要立志,沒有說因力量小而達不到仁的境界。但是他又補充一句,也許有力量不足而達不到的,但我從來沒有看到這種情形。 這篇從開頭的一節,到這裡為止,都是講仁的體與用。所謂體是內心的修養,如何做到仁、愛人;仁的用,有推己及人的精神,心胸寬大,包容萬象,能夠感化他人,這是仁的用。 講了仁的體用之後,下面引伸講仁的修養方法: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 孔子說人的毛病,各於其黨。這個“黨”不要以現代的觀念來解釋為政黨之“黨”。古人所講的黨是鄉黨,包括了朋友在內。儒家思想,時常用到這個鄉黨的觀念。古代宗法社會的鄉黨,就是現代社會的人際關係。交朋友等社會人際的關係對一個人影響很大。孔子說一個人會有過錯,往往都是社會關係的因果。我們在社會關係中看到一個人的過錯,譬如某人作人的態度非常壞,而我們看得清楚,那麼自己就要反省,自己是不是有同樣的過錯,假如有,就改過來,假如沒有,就更加勉勵。所以看看人家的過錯,可以引發仁的修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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