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不盡的感恩淚
---致小敏的一封信
黃安倫2002.11
親愛的小敏:
主內平安!非常惦念你和大家.
你和大家的慰問和禱告令我們倍感溫暖,也給了我們極大的支持.自打接到你的電話,就一直沒有時間與你詳談,我心中十分不安.因為這一陣主要是全力投入把你的歌編配成適於一般詩班用的四部合唱譜,我非把工作完成不能停手.相信會得到你的諒解.待你收到樂譜,還要等你定稿呢.
回想今年六月在莫斯科,你與俄羅斯愛樂樂團錄音,為主作出了美好的見證,事後他們告訴我說人人都很喜愛你,並特別為主透過你的歌在神州大地的奇妙作為而驚嘆,讚美!我自己也時時感謝主,帶領我與你共同工作,把神的大愛帶給每一位同胞.那天在莫斯科大劇院前你唱一句我寫一句,親手記下你第八百六十八首歌,已成了我音樂生涯中最奇妙的一段經歷.你知道,光是你這幾十首歌,為不同的需要,我就編配了四種不同的版本.工作雖然非常繁重,卻充滿了喜樂.在莫斯科特別看到你沉浸在交響樂音響的開心樣子,我真是樂壞了.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對北京的錄音懷着更高的期望,因為我們知道,祖國的合唱團,必然會把你的歌的”中國韻味”完美地表現出來.果然,抵京的次日,我們一起在排練場曾有多麼愉快的排練.
但我萬萬沒有料到,恰恰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剛到北京的第三天,出事了.
主啊,事情為什麼是這樣的?
那天是八月二十日,早上才五點鐘,天還沒亮,一陣急促的電話鈴就把我從床上驚起。孩子他媽在電話那一頭開口就問我:“爸爸(她一直跟着孩子也這樣稱呼我),小敏的歌錄得怎樣了?”前晚我剛到北京,就給她打過電話報平安,她說起正在進行中的“神州樂韻”種種趣事時,還一陣陣開懷大笑。
“神州樂韻”是我們這裡的福音證主協會主辦的跨教會的音樂佈道大會,主題就是“心繫神州”,由我把你的不少歌編成合唱以一個聯合詩班唱出。指揮就是在莫斯科與你合作過的賴德梧先生.妻擔任司琴的這次已是第八場了,而且日期恰恰就是我抵達北京的當日。但是,這次她的聲音顯得出奇的沉靜:“如果可能的話,你能提早回來嗎?”
怎麼能呢?為了這次你的歌的錄音,大家已經準備了那麼久.不僅是指揮蘇文星,樂隊與合唱團,特別是從鄉間趕來的軍霞她們,已經在京與你一起練了那麼多天.現在正是箭如在弦,再過幾小時就要開始了…
”為什麼?你能告訴我嗎?”我這樣問妻.她的回答使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凱冬,我們的兒子凱冬,已經不在了.”
我一陣天旋地轉:“什麼?!”惡耗傳來:“就是八月十八日下午我們排練’神州樂韻’合唱的時候,凱冬和朋友們去伊利湖游泳,遇溺。警方已證實:事無可疑,純屬意外…..”
聽着妻鎮定地向我陳述事件的緩緩而低沉的聲調,我心口一陣抽瘞,說:”你哭出來吧!好嗎?”妻只是說:“有大家的支持,你放心吧,我很好!你能立即回來嗎?有很多事我們需要立刻處理。”
我不敢告訴年邁的爹媽真相,只是亂編了個”小偷入屋洗劫,所以得立即返加”的理由.弟弟衝出去給我搞飛機票的時候,弟媳婦扶住我,悲切地問了一句:”大哥,你總是帶着我們禱告,可結果…… 事情為什麼是這樣的?”
主啊,你要我怎樣回答她呀?
為什麼不是我?
主啊,我寧願替孩子去經受苦難.他還年青,死亡的毒鈎襲來,擊中的為什麼不是我呀?
自打凱冬自己決志受洗以來,就一天天成熟起來。特別是有一次他對媽媽說:“媽,放心吧,舊的我已經死了,我已經成了一個新的凱冬了!”今年元宵節剛剛成了他一生重要的轉折,這次他與“十字架”攝製組一起到了大慶地區。我非常欣慰孩子他自己下決心要來中國參加這次工作的心意。記得我警告他這裡的危險,他說:“就是死我也要去!”
他不僅參加了那天幾千人全日的崇拜,而且跟着志大叔,文大叔他們深入到鄉間採訪,親身參與了福音在中國的大復興。記得嗎?剛上路,他就被安排與你同坐一輛車,這傻小子還渾然不知,待下車後我告訴他“身邊對你關心倍至的那位姐姐”就是我一向所說的“她”時,他驚喜得眼睛都瞪出來了。象他這樣在北美長大的年輕人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當他一下子從加拿大直達中國鄉間,和老鄉們同吃同住,親眼看着你指揮幾千人如排山倒海般齊唱“這裡有神的同在” 這樣偉大的場面,親眼看着我這當爹的哭得“哇哇”的時候,這種對他的震撼實在難以言傳。他不只一次告訴我:”’中國的早晨五點鐘’那首歌真是太好聽了!”他還特地起個大早,為此照了一組照片呢!後來他把我拉到一邊,問:“爸,你見過天使嗎?”他指指你:“看,小敏不就是天使嗎?”後來志明他們看了他拍的影像和照片,還挺滿意。志大叔說他“挺有藝術細胞”….
這次大慶之行回家後,他讓我趕快跟志大叔說他想快些正式參加攝製組的心意,“打雜也行。”我叫他先別急,“再在專業上磨練一兩年,拿出更好的成績後,志大叔那邊必有大把主的事工等着你”。他大學剛畢業,學的正是與攝影和美術直接有關的廣告設計,這整個夏天都在為自己一肚子的計劃磨拳擦掌。
我不懂為什麼是這樣,孩子怎麼能就這樣突然就去了呢?他的一生才剛剛要開始呀!我更不懂的是兒子的泳術。我從小送他去學游泳,他成績優異,不僅達到了救生員的級別,而且因此長成了一個高我一頭的大小伙子。他酷愛在江河湖海游泳,從來是哪裡浪大就到哪裡去的….
而且, 主啊,為什麼是這個時候?
本來我要和大家一起工作這十幾天的,突然變成要立即返回加拿大,我無法作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我甚至沒有時間來思想這個悲劇.百十來人的合唱團和交響樂團已經到齊,你也到了,大家立即就要開始工作!我不禁無語問蒼天: “主啊,為什麼是這個時候?”
小敏,你一定要原諒我當時沒有告訴你這件事,因為我絕不能影響這次錄音.我只能把原因告訴蘇文星指揮一個人,並囑咐他誰也別告訴,不僅不能影響大家情緒,而且我們還要拿出最大的熱情來激勵大家把你的歌唱好. 蘇文星驚呆了,但我們幾乎一分鐘的時間也沒有了, 他唯有流淚抱住我,以禱告與我互相鼓勵,我們只能立即投入工作.當時我只是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扶住,令我不致跌倒,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以馬內利(神與你同在)!”我們立即全力投入工作.
那天整天我和你一起在錄音間同工,大家合作無間,效率奇佳.這次的合唱團是中國數一數二的國家合唱團,而錄音師則是北京的權威山草,絕大部分人都從不是基督徒.但是你的”感恩的淚水”,”主啊願你牽着我的手”和”中國早晨五點鐘”這幾首歌震撼了全場,奪去了人心,當天就有好幾個合唱團員信主.連久經大場面的錄音師山草都對你的歌讚不絕口,說:”咱們中國人如果多唱些這樣的歌,人心就能好多了!”
真不可置信,這些氣勢宏大的感人樂曲就是在我這種情況下錄成的.多奇妙的”以馬內利”!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
次日,直到登上返家的飛機,我才能面對這個令我痛心的事實:”唯一的兒子已永遠地離我而去!”一個大男人,整整十八個小時的機場等位,轉機和飛行的過程,我都淚流滿面,在悲傷的煎熬中度過.雖然空中小姐們都對我關懷倍至,但誰能舒解我心中的憂傷?誰能解答我心中的疑團?
我手捧聖經,一次又一次地發問:” 為什麼? 為什麼?”最大的“為什麼”就是:“主啊,您為什麼允許,而且不阻止這樣的悲劇災難發生?”
我明白凡事謝恩,萬事都有神的美意,“但是,主啊,難道這就是我們每天向您禱告所求的,您所恩賜的‘平安’嗎?”這也是弟媳婦在事發第一時間對我的提問。
小敏,我一定要告訴你,神是怎樣親自向我講話的。當第十八個鐘頭,飛機飛臨多倫多上空時,奇妙的事發生了。當時我正好讀到“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這裡通篇都在講救主”永生”,”復活”的奧秘.神的話語一下子就闖入我的眼帘:“死阿,你得勝的權勢在哪裡.死阿,你的毒鈎在哪裡.死的毒鈎就是罪.罪的權勢就是律法.感謝神,使我們籍着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得勝.”再看看“啟示錄”. 啊,多麼清楚,籍着主耶穌,我們早已戰勝了死亡!多麼大的榮耀:我們不僅會”復活”,而且還要與”基督一同作王一千年!”
我豁然開朗——我問錯了對像!我立即想到,“九一一”幾千條人命在幾秒鐘里灰飛煙滅,這明明是魔鬼的攻擊,我卻要詰問主,真是不應該!我唯有禱告祈求主的憐憫: “主耶穌啊,災難不是從您而來!相反的,當死亡的毒鈎擊中我兒的時候,是您,我們的救主,把我兒穩穩地接住,並已經把他帶到了那無比美好的地方去了;也正是您, 我們的救主,在災難來臨之時,不僅與我同泣,還親自給我加力,使我不致跌倒….“
連自己兒子的命都保不住,在這個充滿了危難的世界,我這個凡夫俗子還有什麼是能靠得住的呢?如果沒有救主永生的應許,沒有主耶穌復活的憑證,我們這些神的兒女豈不是真的更慘,更枉然?然而,我算什麼,我兒這傻小子算什麼?主卻顧念我們,把永生的救恩白白地賜給了我們。這不就是我們日夜禱告所求的最大的”平安”嗎?有此確確實實的把握在手,我唯有讚美,唯有感恩,除此之外,還能作什麼?
神確實沒有伸手阻止災難的發生,但神對一切自有安排,我這個凡夫俗子哪能參透這天地的奧秘? 是人世間的營營役役好,還是天上永恆的生命好?這不是明明白白的嗎?難怪我爹,這次雖然不知我匆匆回去的原因,卻在臨走時對我千叮嚀,萬囑咐:”孩子,記住:不要追逐世俗,多想天上的事!”
感謝神,讓我開了眼,使我明白了是人背離了神,而神卻從來沒有離棄過他摯愛的人群.得着了永生的救恩,我們是蒙福的一群。我還要感謝主揀選了我們,把我們放在這個世界走一遭,“把神的光播照於人群,沒有比這更崇高的工作了!“(貝多芬語)
所以,到下飛機時,我的心裡已經充滿了感恩。
唯有順服
我唯一擔心的是妻子,不知她能否頂得住。待我迫不及待地衝進家門,首先看到的,卻是家中沒有一絲一毫悽慘的痕跡,妻反而在一一安慰不斷來慰問我們的親友們.我這才知道,自打事情發生,她還沒掉過一滴眼淚.我不在身邊,所有的事情 — 從與警方,醫院的交涉,到家事及孩子後事的處理 -- 她都已冷靜,有條不紊地和牧師及教會的弟兄姊妹們一一處理完了.
等大家都離開後,已夜深人靜,看着妻堅強的面容,我不禁悲從心來,又一次對她說:”你哭吧,不要憋在心裡.”她平靜的話語令我驚嘆,她說:”神已擦幹了我的眼淚,我從來沒感覺過這樣的平安. 主親自接了凱冬去,我還擔心什麼? 兒子已先我們隨主去到那無比美好的地方,我還傷心什麼?”不像我這般軟弱,妻說:”我甚至根本不問為什麼,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也已經不重要了,我唯有順服,因為主的恩典是足夠我們用的.”
妻也驚嘆我竟然能在這種情況下完成了在北京的工作.我遂告訴她”以馬內利”的聲音與我同行的事.妻說:”你知道嗎?全教會的弟兄姊妹一直晝夜不停地為我們禱告!”小敏,你在電話中也告訴我大家在為我們禱告;遠志明甚至到曠野去為我們禱告--事情已經非常清楚了,天父垂聽了大家的禱告,有聖靈與大家同行!不然,憑着我和妻的血肉之軀,我們哪裡能夠經受這樣大的災變?是主的大能托住了我們呀!
妻遞給我一張慰問卡,這是辛蒂--凱冬的一位西人藝術家朋友--給我們的,她在裡面寫道:
”你們的兒子是這樣一個特別的年青人,他永遠在思考.我感謝神把他帶到我們家,使我們可以時常來到十字架面前.我們在主里有很多交通.我們作為基督徒的藝術家,常常發現在現實中,你只有反其道才能得到所謂的’成功’. 而凱冬堅定的信仰從不只是說說而已.為守主的真道,他寧願走一條孤寂的窄路. 他的生命是這樣的短促,卻又是這樣的充實.你們可以安心,神的愛已壜慫墓露饋?”
我和妻還有什麼可說的,我們唯有感謝主,把這麼一個可愛的孩子,一個天使賜給了我們; 感謝主,賜給孩子這樣一個豐盛,屬靈的人生;也感謝主,把能力賜給他和我們,使我們能把神的光播照人群; 更感謝主,帶領他和我們得以戰勝死亡,飛向永生….!那一夜,我和妻就是這樣在禱告中渡過的,我們從來沒有感覺到和主如此的親近.
我們也從來沒有與死亡如此的接近.那幾天,天天周旋於棺木,殯儀館,骨灰及墓地等事務之間.奇妙的是,有主同行,我們二人從未有一絲”悽慘””陰森”的感受.然而,再說”永生”多少次,也撫不平我們對兒子不舍的親情.在處理遺物時,妻一陣悲傷,終於哭出聲來;我在遺體告別時也痛哭失聲.但我們很清楚,這不是那種絕望的悲鳴;反而是一種躺在父親懷抱中委屈,暢快的渲瀉. 我們都感覺到,全靠主耶穌恩賜的這永生的盼望,否則我們一分鐘也活不下去.在主面前,我們只有徹底地降服,完全的交託. 此刻,我們只想追隨兒子,為主見證,活出基督.
感恩的淚水
所以,當黃廣頤牧師來家中安排追思禮拜的細節時,我想都沒想,就選定了你那首”感恩的淚水”作為葬禮的主題曲.黃牧師當即說:”好!那麼,整個追思禮拜的標題,也就叫作’ 感恩的淚水’吧!”事情就這樣定了.
神的大愛再次臨到我們中間—教會的弟兄姊妹們在短短幾天內籌辦出一個充滿了信,望,愛的追思禮拜,地點就在我們的教會,也是兒子決志受洗的地方.志大叔和文大叔他們特地從加州趕來,四面八方趕來的親友和弟兄姊妹把我們這僅能容五百人的大堂完全坐滿.大家的關愛溫暖了我們的心,更分擔了我們的悲傷.
會場佈滿了鮮花,場刊除了”感恩的淚水”幾個顯眼的大字以外,還特地選用了大慶地區家庭教會祈禱場面的兩張震憾人心的照片作為封面.這正是凱冬這次隨大家來大慶時親自照的.凱冬其他的美術,攝影作品也都展覽了出來.聚會中的音樂也都是他最喜愛的巴赫的聖樂.當幾個教會組成的聯合詩班在賴德梧先生的指揮下唱出你那”感恩的淚水”時,多少人都哭出了聲音.主永生的應許,震撼了所有人的心.我不禁在心中默禱:”哈利路亞!兒啊,儘管爸爸還在思量神的美意,但我們至少又可一起為主打了一場美好,屬靈的仗!”
很多朋友都是第一次參加基督徒的葬禮,他們都過來對我講,作夢都沒想到,這種追思禮拜不僅沒有”悲痛欲絕”的悽慘場面,反而充滿了感恩,祥和,甚至”滿足的喜樂’(詩篇16),這對他們實在是太觸動了.”你們的神是真的!”他們說.
妻事後去醫生處體檢,醫生大驚,說:”經歷了這麼大的災變,你還能這樣沉靜,你不是在強忍;你的心,肺仍然如此正常…了不起,你們的神是真的!”
北京的錄音師山草後來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對於我竟能在那種情況下與大家完成工作,”實在不可置信.我如果也信了主 —快了— 起碼有三分之二是因為這次與你們的工作!”他這樣對蘇文星說:”因為,你們的神是真的!”
黃牧師後來說得好:”如不是天父的慈愛與信實,軟弱的我們如何能面對明天?好一首’感恩的淚水’,你們的見證,多少人得着安慰,得着力量,得着鼓勵,得着深深思量…”實際上,我們這血肉之軀,哪有這般能力? 小敏,是你的歌寫得好.這全靠主的保守啊!
這”滿足的喜樂”甚至臨到了墓地.本來我們選擇了火葬,並準備將來一起把骨灰撒進太平洋的,但一位弟兄的一席話觸動了我們的心,他說:”墓,特別是選用在墓碑上的神的話語,都是為後人作的見證.”我們為愛兒選的是一處基督徒的墓園. 那天,面對着這一座座主內弟兄姊妹的十字架墓碑,我忽然明白,我聽懂了馬勒偉大的第二交響樂”復活”的含意.他在樂曲中所描畫的復活的號筒吹響的一刻,千千萬萬神的兒女都一起從死亡中復活,那將是一個多麼喜樂,勝利的偉大場面啊.我不禁默念:”主耶穌啊,我願你來.”(啟示錄22章21節)
看着凱冬的骨灰盒被泥土緩緩蓋上,妻說:”爸爸,孩子不在這裡,對嗎!”我說:”不,他在,他和主一起,永遠與我們同在.”
請代問候大家和你全家!
願主更大地使用我們!也願你創作出更多更美好的歌!
以馬內利!
主內
永遠愛你的
黃大叔
200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