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孔子身世
孔子名丘,字仲尼,一說生於魯襄公二十一年(《公羊傳》和《穀梁傳》,即
公元前五五一年),一說生於魯襄公二十二年(《史記·孔子世家》),相差僅一
年。前人為些打了不少筆墨官司,實在不必。死於魯哀公十六年,即公元前四七九
年,終年實七十二歲。
孔子自己說:“而丘也,殷人也”(《禮記·檀弓上》),就是說他是殷商的
苗裔。周武王滅了殷商,封殷商的微子啟於宋。孔子的先祖孔父嘉是宋國宗室,因
為距離宋國始祖已經超過五代,便改為孔氏。孔父嘉無辜被華父督殺害(見《左
傳》桓公元年和二年)。據《史記·孔子世家·索隱》,孔父嘉的後代防叔畏懼華
氏的逼迫而出奔到魯國,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叔梁紇就是孔子的父親,因
此孔子便成為魯國人。
殷商是奴隸社會,《禮記·表記》說:“殷人尚神”,這些都能從卜辭中得到
證明。孔子也說:“殷禮,吾能言之。”(3·9)孔子所處的時代,正是奴隸社會
衰亡,新興封建制興起的交替時期。孔子本人便看到這些跡象。譬如《微子篇》
(18·6)耦耕的長沮、桀溺,不但知道孔子,譏諷孔子,而且知道子路是“魯孔
丘之徙”。這種農民,有文化,通風氣,有自己的思想,絕對不是農業奴隸。在孔
子生前,魯宣王十五年,即公元前五九四年,魯國實行“初稅畝”制,即依各人所
擁有的田地畝數抽收賦稅,這表明了承認土地私有的合法性。《詩經·小雅·北
山》說:“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是奴隸社會的情況。
天下的土地便天子的土地,天子再分封一些給他的宗族、親戚、功臣和古代延續下
來的舊國,或者成為國家,或者成為采邑。土地的收入,大部分為被封者所享有,
一部分還得向天子納貢。土地的所有權,在天子權力強大時,還是為天子所有。他
可以收回,可以另行給予別人。這種情況固然在封建社會完全確立以後還曾出現,
如漢代初年,然而實質上卻有不同。在漢代以後,基本上已經消滅了農業奴隸,而
且土地可以自由買賣。而在奴隸社會,從事農業的基本上奴隸,土地既是“王
土”,當然是不得自由買賣。魯國的“初稅畝”,至少打破了“莫非王土”的傳
統,承認土地為某一宗族所有,甚至為某一個人所有。一部《春秋左傳》和其他春
秋史料,雖然不曾明確地記載着土地自由買賣的情況,但出現有下列幾種情況。已
經有自耕農,長沮、桀溺便是。《左傳》記載着魯襄公二十七年(孔子出生後五年
或六年),申鮮虞“仆賃於野”,這就是說產生了僱農。《左傳》昭公二十五年說
魯國的季氏“隱民多取食焉”,隱民就是遊民。遊民多來自各方,也很有可能來自
農村。遊民必然是自由身份,才能向各大氏族投靠。春秋時,商業很發達,商人有
時參與政治。《左傳》僖公三十三年記載着鄭國商人弦高的事。他偶然碰着秦國來
侵的軍隊,便假借鄭國國君名義去稿勞秦軍,示意鄭國早有準備。昭公十六年,鄭
國當政者子產寧肯得罪晉國執政大臣韓起,不肯向無名商人施加小小壓力逼他們出
賣玉環。到春秋晚期,孔子學生子貢一面做官,一面做買賣。越國的大功臣范蠡幫
助越王勾踐滅亡吳國後,便拋棄官位而去做商人,大發其財。這些現象應該說明兩
點:一是社會購買力已有一定發展,而購買力的發展是伴隨生產力,尤其農業生產
力的發展而來的。沒有土地所有制的改革,農業生產力是不容有較快較大發展的。
於是乎又可以說明,田地可能自由買賣了,兼併現象也發生了,不僅僱農和遊民大
量出現,而且商人也可以經營皮毛玉貝等貨物,經營田地和農產品。
至於“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一傳統,更容易地被打破。周天子自平王東遷
以後,王僅僅享有虛名,因之一般土大夫,不僅不是“王臣”,而且各有其主。春
秋初期,齊國內亂,便有公子糾和公子小白爭奪齊國君位之戰。管仲和召忽本是公
子糾之臣,鮑叔牙則是小白(齊桓公)之臣。小白得勝,召忽因之而死,管仲卻轉
而輔佐齊桓公。晉獻公死後,荀息是忠於獻公遺囑擁護奚齊的,但另外很多人卻分
別為公子重耳(晉文公)、公子夷吾(晉惠公)之臣。有的甚至由本國出去做別國
的官,《左傳》襄公二十六年便述說若干楚國人才轉為晉國所用的事情。即以孔子
而言,從來不曾做過“王臣”。他從很卑微的小吏,如“委吏”(倉庫管理員),
如“乘田”(主持畜牧者——見《孟子·萬章下》),進而受到魯國權臣季氏的賞
識,才進入“大夫”的行列。魯國不用他,他又臣仕於自己譏評為“無道”的衛靈
公。甚至晉國范氏,中行氏的黨羽佛佾盤踞中牟(在今河北省邢臺市和邯鄲市之
間),來叫孔子去,孔子也打算去(17·7)。這些事例,說明所謂“莫非王
土”,“莫非王臣”的傳統觀念早已隨着時間的流逝,形勢的變遷,被人輕視,甚
至完全拋棄了。
孔子所處的社會,是動盪的社會;所處的時代,是變革的時代。公元前五四六
年,即孔子出生後五、六年,晉、楚兩大國在宋國召開了弭兵大會。自此以後,諸
候間的兼併戰爭少了,而各國內部,尤其是大國內部,權臣間或者強大氏族間的你
吞我殺,卻多了起來了。魯國呢,三大氏族(季氏,孟氏,仲氏)互相兼併現象並
不嚴重,但和魯國公室衝突日益擴大。甚至迫使魯昭公寄居齊國和晉國,死在晉國
邊邑乾候,魯哀公出亡在越國,死在越國。
這種動盪和變革,我認為是由於奴隸社會崩潰而逐漸轉化為封建社會引起的。
根據《左傳》,在孔子出生前十年或十一年,即魯襄公十年,魯國三家大夫便曾
“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這就是把魯君的“三郊三遂”(《尚書·費誓》)的軍
賦所出的的土地人口全部瓜分為三,三家各有其一,而且把私家軍隊也併入,各帥
一軍。但三家所採取的軍賦辦法不同。季氏採取封建社會的辦法,所分得的人口全
部的軍賦解放為自由民。孟氏採取半封建半奴隸的辦法,年輕力壯的仍舊是奴隸。
叔孫氏則依舊全用奴隸制。過二十五年,又把公室再瓜分一次,分為四份,都廢除
奴隸制。這正是孔子所聞所見的國家的大變化。在這種變革動盪時代中,自然有許
多人提出不同主張。當時還談不上“百家爭鳴”,但主張不同則是自然的。孔子作
為救世者,也有他的主張。他因而把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主張稱為“異端”。還說:
“攻乎異端,斯害也已。”(2·16)
孔子的志向很大,要做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5·26)在
魯國行不通。到齊國也碰壁,到陳、蔡等小國,更不必說了。在衛國,被衛靈公供
養,住了較長時間,晚年終於回到魯國。大半輩子精力都用於教育和整理古代文
獻。他對後代的最大貢獻也就在這裡。